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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太平年·不渡》是知名作者“云间耕地的小农”的作品之内容围绕主角陈桥澶州展全文精彩片段:澶州,陈桥,许州是作者云间耕地的小农小说《太平年·不渡》里面的主人这部作品共计2391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2 11:25:3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构思新颖别致、设置悬念、前后照简短的语句就能渲染出紧张的气内容主要讲述:太平年·不渡..
主角:陈桥,澶州 更新:2026-02-12 12: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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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赵匡胤帐下谋士那天,我发现历史书上全是骗人的。> 宋太祖根本没想黄袍加身,
他在等一个人。> 我偷改奏疏、暗移粮草、冒险潜入辽营,只为拦着他兵变称帝。
> 可他却在陈桥驿笑着问我:“你从千年后而来,可愿为我留在此处?
”> 我垂眸答不愿。> 那夜他独自登高饮酒,次日却若无其事地按部就班,
继续当他的殿前都点检。> 三年后,契丹铁骑南下,满朝主和。
> 我递上澶渊之盟的完整条款,殿前那人展开帛书,忽然抬眸看我。> 这一回,
他说:“若我不称帝,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我是被窗外的马蹄声吵醒的。
睁眼是青灰色的房梁,空气里有马粪和粗盐混在一起的气味,
隔壁有人在用河南话骂骂咧咧地修马掌。我盯着那道房梁看了很久,久到指关节发僵。
这是北宋开国前第九年。我坐在大名府后衙一间逼仄的值房里,
手边是一卷没抄完的边关粮秣册。三个月前我穿过来的时候,正逢周世宗亲征寿春,
北汉勾结契丹趁虚而入。我一睁眼,一身酸臭的粗布袍子,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险些被路过的斥候当成奸细。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救了我。他姓赵名普,
彼时还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帐下一个小小的掌书记。我对他脱口而出:“你是赵普?
”他愣了一瞬,眉头皱起又松开,没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只说:“既读过书,
便留下抄账吧。”我就这样活了下来。起初只想找机会回家。
白天埋头抄那些永远抄不完的粮草兵员、军械马匹,夜里躺在硬板床上,
一样一样数来路——跨火盆试过,跳井试过,趁雷雨天爬到屋顶举着铁叉也试过。
除了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什么都没发生。我开始想,
是不是必须触碰到某个关键的历史节点,那扇门才会打开。赵匡胤。这个名字像一根刺,
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陈桥驿,黄袍加身,这是我自小学过的东西。如果我能阻止这一切,
是不是历史就会改变,那个属于我的时代也会把我拽回去?我开始有意识地接近他。
他比画像上年轻太多,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不像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宋太祖,倒像个常年在外征伐、难得归家的将军。
他待赵普如手足,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抄书人,也从不多问。有一回我抄漏了数字,
被转运使当众斥骂。他恰好路过,站在廊下听了几句,什么也没说,
只对赵普道:“帐上那处核错了,不干他的事。”赵普后来告诉我,
那处错漏是他有意留着防人栽赃的,我没看出来。“他不必保你。”赵普盯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没答。那一夜我在院中坐到很晚,露水湿透了鞋袜。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显德六年,世宗驾崩。幼主登基,主少国疑,满朝风雨欲来。
我隐约觉得,那个时刻快到了。我开始偷改奏疏。
起初只是些边角料——把某处粮草存量改少三千石,把某营兵力改缺两旗,
把入冬后不宜调兵的谏言夹在案卷中呈上去。赵匡胤每日批阅的文书如山,
他不一定每卷都细看。但我赌的是他身边那几个人——那些日后劝进的亲信。
我赌他们发现风向不对,时机未至。显德七年正月初一,边关急报:契丹与北汉合兵南下,
镇、定二州告急。太后惶然,幼帝无措,
宰相范质仓促间拟旨:命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征。我立在廊下听那通圣旨念完,
手里的茶盏凉透了。来了。初二,大军开拔。初夜驻于陈桥驿。天阴沉沉的,没有星子。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前日冒险潜入辽境,在几个牧民帐边伪造了北汉疑兵假象,
又趁夜把左营一批箭矢偷偷填进报废册——没有足够的弓弦,兵变时的士气会矮三分。
赵普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愈发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我在驿馆后院劈柴。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廊柱边,也不出声,就那样看我劈完了一整摞柴。
我把斧头插进木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从千年后而来。”不是问句。我僵住。
“赵普说你有次喝多了,喊‘妈,我穿越论文还没交’。”他顿了顿,“他听不懂,
但我猜得出。”我没有回头。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你一直在拦我。
”他又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改粮册、调兵员、三更半夜去辽边遛马。
你想拦我什么?”我转过身。他站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被近处灯火映着,
亮得惊人。我没答。他也没追问。良久,他道:“你可愿为我留在此处?”我垂眸。
柴火的碎屑沾在我袖口,怎么拍也拍不掉。“不愿。”他静了一瞬。“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没入驿馆更深的暗影里。那夜,赵匡胤独自登高,
饮尽了驿馆后厨仅存的一坛酒。次日天明,大军开拔北上,一切如常。没有黄袍,没有兵变。
他仍是殿前都点检。那之后,日子变得很慢。我还在抄那些永无止境的账册,
偶尔随赵普入衙议事,偶尔远远望见他骑在马上、穿过街市。他不再特意同我说话。
但北征途中换防时,我被拨去了最安稳的后营。冬日天寒,我帐中炭火从未断过。
显德七年四月,契丹退兵。朝中渐渐有了别的声音——有人说殿前点检手握重兵,
久留于外非社稷之福;有人劝他上书自解兵权,归镇养望。他递了奏疏,
请求解除殿前都点检之职。太后不许,幼帝不许,连范质都再三挽留。只有我知道,
他并不是在试探。那夜我在他的案头看到草稿,墨迹涂改多处,有一行被划掉,
勉强能认出几个字:“……臣本无他愿……”后面看不清了。三年,倏忽而过。
建隆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末,
边关八百里加急直抵御前:契丹承天太后萧绰亲率铁骑二十万南下,兵锋直指澶州。
朝堂大乱。幼帝已十一岁,仍被太后牵着手坐在御座上。范质老了,腰背佝偻着,
主和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去。有人引经据典,说太祖时与契丹约为兄弟,何必毁约启衅。
有人说萧太后一介女流,未必真敢深入,不如遣使议和。没人提打。我站在百官队尾,
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忽然觉得很累。三年来我把自己埋进故纸堆,
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边关档册、岁贡条约、历代往还国书。
我把澶渊之盟每一条款默写在帛书上,背到滚瓜烂熟——真宗年间那纸盟约,岁贡三十万,
换得宋辽百年太平。我只是不知道,如果没有陈桥兵变、没有大宋开国,
这份盟约还有没有机会签成。散朝后我在宫门外站了很久。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我没回头,
却先认出了那阵带着墨与陈旧皮革的气息。“你手里拿的什么?”我转过身。三年不见,
他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两鬓依旧乌黑,站在冬日惨淡的日头下,像一株落尽了叶的老槐。
我把帛书递过去。他展开,低头看了很久。风卷起帛边,
拂过他按在“岁贡绢银三十万”那行字上的指节。他忽然抬眸看我。这一回,
他没有问千年之后,没有问我不愿留。他只问:“若我不称帝,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我喉咙发紧。三年来我抄过无数边关册,算过无数粮草账,偷偷画过数十张攻防图。
那些图纸叠在我枕下,越摞越厚,我从不敢给人看。他是第一个问我的人。
“契丹铁骑利在平原野战。”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澶州北城临河,
可依城固守,以床弩扼其骑兵冲阵……”我一条一条说下去。他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问一两处细故,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我说完很久,他才开口。“这三年,”他顿了顿,
“你画那些图,是为我,还是为你回家的路?”我没答。他也没再问。他把帛书折好,
放回我掌心,指腹与我手背一触即离。“明日廷议,你随我来。”我抬起头。他已转身,
背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没入光影交界处。但这一次,他没有走进暗里。
建隆二年十二月初九,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禁军北出澶州。幼帝亲登城楼,以天子剑授之。
他接剑时面向城墙,俯身下拜,满城文武皆跪,黑压压伏了一地。只有我站在城门洞的暗处,
望他起身、翻身上马。他忽然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与马鬃,隔着漫天将落未落的雪,
他望向我。没有笑。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纵马而出,身后铁甲如潮,蹄声雷动。
我立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卷帛书,攥得边角都皱了。城楼上的年轻天子还在遥遥挥手。
雪落下来了。我忽然想不起来,回家的路该怎么走。那一箭是冲着他去的。
我立在澶州北城箭楼边,隔着整片被马蹄踏烂的雪地,清清楚楚看见契丹骑阵后方有人搭弓。
弓是硬角弓,箭镞迎着冬阳闪了一下。他正勒马回望中军旗,身侧亲兵刚被冲散,
左右无遮无挡。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箭楼的。
只记得那截被雪水泡烂的木梯在脚下吱嘎作响,记得自己撞翻了两个往上递箭矢的厢兵,
记得有人在身后喊“站住——”我扑到他马前时那支箭正破空而来。后来赵普告诉我,
那一箭钉进我肩窝,入骨三分,再偏一寸就是咽喉。但当时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只看见他低头望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他翻身下马,
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我满嘴是血沫,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你躲什么——”他没答。
他只是用手掌死死摁住我肩上的伤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碾碎。
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我额角。我费力地抬眼皮,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上那一道水渍。
下雪天,大概是在化雪。我被抬回帐中时还有几分清醒,隐约听见他在帐外喊随军医官,
声音劈了,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天塌下来也先问粮册核了没有”的殿前都点检。
赵普掀帘进来,看我一眼,又垂下眼皮,帮我掖了掖被角。“你这又是何必。”他说。
我没力气答。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年在陈桥,他不是问你要不要留。”我转过脸。
“他是问,”赵普一字一顿,“你肯不肯渡他。”我闭上眼。那夜我发起高热。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学图书馆闭馆时刺耳的铃声,食堂五毛一个的茶叶蛋,
宿舍阳台上晾着的牛仔裤。我在那些熟悉又遥远的碎片里浮沉,抓不住任何一片。
后来那些画面渐渐淡了。有人在给我换额上的帕子,动作很轻,指腹有常年握弓留下的粗茧。
他换得很慢,换完也不走,就那样坐在榻边,一言不发。我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
半梦半醒间哑声说:“澶渊之盟……岁贡三十万,
绢二十万……换了一百二十年太平……”他的手指在我额角顿住。“一百二十年。”他重复。
“够久了……”我无意识地呢喃,“够久了……”他没再出声。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我醒来已是第三日。肩上的箭伤被裹得严严实实,挪一下都像撕裂。但烧退了,人还有口气。
赵普说那日我昏迷后,契丹又发动三次冲锋,都被挡了回去。他亲自登城擂鼓,
战后左臂被流矢擦破,裹条布帛便罢,连医官都没叫。“他在阵前站足两个时辰,
”赵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他望着哪个方向?”我没答。我盯着帐顶那一块补丁,
旧葛布,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男人缝的。第七日,契丹退兵三十里。
当夜有急使驰入澶州北城,马蹄踏碎满街残雪,直抵中军帐前。是东京来的密信。
我彼时已能扶杖行走,正在帐外炉边替赵普校一份粮单。帘子掀开时带进一阵寒风,我抬眼,
恰好与帐内那道目光撞上。他坐在案后,手里展开的帛书墨迹犹新。灯烛映着他的脸,
忽明忽暗。片刻后,他让我进去。帐帘垂落,将夜色与风雪一并隔在外面。
案上只有一盏孤灯,他的侧脸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里。
他把帛书推过来。我低头看。是幼帝的御笔——或者说,是太后授意、幼帝誊抄的诏书。
字迹工整,措辞矜重。通篇没有提契丹铁骑,没有提澶州城下连战七日的将士,
只反复说着“点检久镇于外”、“朝野咸望归镇”、“宜解兵柄,以全君臣之义”。
末了一句:“朕在宫中,常念卿躬。天寒,卿当加衣。”我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他望着那盏灯。“七年了。”他说。我不知道他是指出镇大名那年,还是世宗驾崩那年,
抑或——陈桥那个没有月亮的夜。他忽然开口。“你说从千年后来。”我点头。
“那千年之后,”他抬眸望我,“可还有人记得周世宗?”我怔住。他垂下眼睑,
指腹慢慢抚过案角一处旧划痕。“我二十岁投军,是他把我从行伍里提出来。”他说,
“他病重时握着我的手,说七郎,幼主年幼,你替我多看几年。”灯焰轻轻一跳。
“那年你在陈桥问我,为何不称帝。”他停顿良久,“我从未答你。”他抬起脸。
“这便是答。”风卷起帐帘一角,有雪沫飘进来,落在他膝上,瞬息便化。我张了张口,
没发出声音。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最终我只问:“那如今……你打算如何?”他没答。他只是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次日清晨,契丹遣使入澶州。来的是萧太后帐前最得用的汉臣韩德让。此人年不满四十,
举止文雅,入帐时长揖不拜,只道奉大辽承天太后之命,愿与宋军议和。赵匡胤端坐帐中,
容色如常。他允了。和议谈了七日。七日后,双方盟誓于澶州北城。
岁贡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约为兄弟之国,各守疆界,不相侵伐。
——这是我默过千百遍的条款。只是那原本应当写在九十八年后的盟书上,
落着另一个皇帝的年号。如今它提前写进了周辽和约。盟誓那日,我也在城上。风卷着残云,
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立在万众中央,接过年轻天子亲授的国书,转身递予契丹来使。
他身后是连绵的宋军旌旗,是鏖战月余仍未倒下的将士,是城楼下翘首以盼的平民百姓。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雪地里喃喃念着佛号。他没有回头望我。但我看见他接过国书时,
指节在册封边缘顿了短短一瞬。和议成后第五日,大军班师。我随赵普押后队粮草,
比中军晚三日入京。进城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街巷间已有零星的爆竹声,
孩子们追着满地碎红跑。有人家在檐下挂灯笼,崭新的大红绸,被朔风吹得轻轻晃。
我忽然想起那年陈桥驿的铁马。也是这般响,这般轻。东京城比离京时热闹了许多。
和议既成,边患暂弭,市面上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开始降价,
连城东卖油饼的老汉都多笑两声。但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因契丹退兵而平息。
太后与宰相对“殿前都点检久掌兵权”一事耿耿于怀,班师不过十日,便接连三道谕旨,
明示暗示他自请外放。朝臣们惯会看风向,那些日子我在部衙抄档,
时常听见廊下有人低语:“……功高震主,自古难全。
”“听说太后已属意宰相王溥兼领枢密……”“赵点检这回怕是不留也得留了。
”我把毛笔搁下,墨汁滴在半截未抄完的粮册上,洇开一团浓黑。当晚我去了都点检府。
门子认得我,没有通传便放了行。后堂灯火稀微,他在案后批阅文书,听得脚步声,
抬眸望来。那一抬眼,我忽然发觉他瘦了许多。不是形销骨立的瘦,
是肩背处那种常年绷紧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他见我盯着案上的灯,道:“这几日睡得少,
多点一盏也无用。”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问我为何夤夜来此,只是把笔搁下,
往我面前推了一盏温茶。“汴河水涩,”他说,“你喝不惯。”我捧起茶盏,没喝。
“你打算何时走?”他没答。我望着那盏茶汤,水面映着摇晃的烛焰,
像澶州城下那些夜航的渔火。“太后催逼得这样紧,”我说,“你还在等什么?
”他沉默良久。然后他说:“等你那道伤痊愈。”我手一颤,茶水泼出半盏,
泼在他摊开的案卷上,洇湿了半页未批完的折子。他伸手把折子合上,不紧不慢地挪到一旁。
“医官说那箭入骨太深,开春还要换一季药。”他顿了顿,“东京的大夫比澶州强些。
”我垂下眼,盯着案上那滩慢慢干涸的水渍。“我伤好了又如何?”他没有答。正月底,
他上书自请外放归镇,出判许州。幼帝准奏。启程那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色灰蒙蒙的,
落着细如牛毛的春雨。我站在城门外送行的文官队尾,看他翻身下马,
向城门楼方向遥行一礼。他身后是寥寥数骑亲兵,和两辆装载书册旧物的牛车。他抬起头时,
隔着细密的雨帘,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翻身上马。他走得很慢,
马也是老马,鬃毛被雨水濡湿,一绺一绺贴在颈侧。我一直望着那背影,
望着灰的天、湿的柳、青色的袍角慢慢被雨雾吞没。赵普不知何时站到我身侧。
他问:“你怎么不追?”我没答。他又问:“你在等什么?”我还是没答。春雨落在脸上,
凉丝丝的,像那年陈桥驿的夜露。许州三年。三年间,东京换了两次枢密使,太后病了一场,
幼帝长高了半头,开始学着在朝会上自己开口说话。三年间,边关无战事。
契丹遣使来朝五次,每次都在鸿胪寺领一份岁贡,客客气气地来,客客气气地走。三年间,
赵普升了户部郎中,偶尔寄信给我,
末尾总有一句“许州梅花开了”“许州新枣熟了”之类不相干的话。我知道那不是他写的。
我没回过只字片语。只是每年腊月,都点检府的老门子都会进城办年货,
顺路给我捎一坛许州的枣酿。坛口封着红布,布上是他亲笔写的“平安”二字。第四年春,
契丹背盟。萧太后以“岁贡绢纱逐年降等”为由,发兵十万,再犯澶州。
边关急报传入东京那夜,幼帝在文德殿连夜召对宰执。赵普夤夜叩开我的门。他什么也没说,
只递给我一块通行令牌。我接过令牌时,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次日破晓,
我单人匹马出东京新曹门。官道两旁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路,落满了未化的残雪。
我快马加鞭,三日赶完七日程。到许州那日是黄昏。城门将闭,我纵马直入,
身后传来守卒的呵斥与追赶声。他站在都点检府那棵老槐树下,正解下系在枝头的战马缰绳。
闻声抬眸。隔着满院将落未落的夕光,隔着四年不曾相见的岁月尘埃。他看着我,
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倦意,忽然像春冰遇日,一丝一丝化开了。“你来了。”他这样说,
像只是等一个迟到许久的故人。我翻身下马,缰绳从掌心滑落。“契丹背盟,
”我喉间涩得厉害,“澶州告急。”他点头。“我知道。
”“幼帝已下旨召天下兵马勤王——”我顿了顿,“没有提你的名字。”他又点头。
“我知道。”他牵着马,慢慢走到我面前。夕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
另半边沉在槐树的影里。那神情,竟和七年前陈桥驿的夜一模一样。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也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落我发间一朵不知何时沾上的桃花。“那年在陈桥,
”他说,“我登高饮酒,望着驿馆后院的灯火,想的是——”他顿住。“想的是,
你若肯渡我,我必不负这天下。”他垂眸望我。“你不肯。我便守着世宗的托付,
替他把这天下多看几年。”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眼睑下方,拭去一道我根本没有察觉的水痕。
“如今,”他轻声说,“我已看够了。”他翻身上马。暮色四合,战马嘶鸣。
府门外的亲兵早已列队等候,火把次第燃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静默地望向城门方向。
他勒马回望。“这一回,”他说,“你来渡我。”我牵过那匹一直为我备着的枣红马,
踏镫而上。蹄声踏碎满街残雪,火龙涌出城门,向北,向着澶州的方向。我策马追上去,
与他并辔驰入夜色中。不知是谁先伸出手。长风灌满衣袖,将千万点星火抛在身后。
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很凉,骨节分明。我没有挣脱。前方是无边的夜,
马蹄踏过的冻土在身后碎成尘烟。我想起那年陈桥驿,他问我可愿留下。我垂眸说不愿。
七年。如今我方知,不是他不渡我。是我从未登岸。那一夜,我们驰到天明。破晓时分,
澶州北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像一只伏在黄河岸边的灰兽。城楼上守卒远远望见尘头,
鸣镝示警,三短一长——是许州的旗号。我勒住马,喘着粗气。他停在我身侧,没有催,
只等我平复。“澶州守将是谁?”我问。“韩重赟。”他说,“当年陈桥驿的右厢指挥使。
”我怔了一下。“他年年给我寄年礼,”他策马慢慢往前走,“去年是一坛醋,
前年是两匹绢。附的信从不超过三行,末尾总写‘北城箭楼重修过了’。
”我望着不远处那道曾被契丹铁骑反复冲击的城墙,没有说话。他在城下勒马,
仰头望着城楼。片刻后,城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隔着整面墙的距离大喊:“点检——!
”那声音劈裂了晨雾。他翻身下马,向城楼遥遥一拱手。城门大开。韩重赟大步流星迎出来,
甲胄在身,跪不下去,单膝点地行了个半礼,眼眶红透。“末将等了你四年。”他哑着嗓子,
“四年。”他伸手扶起他,没说什么。韩重赟转过脸看见我,愣了一瞬,
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难怪。”他说,“难怪。
”他没问难怪什么。我也没有。澶州的守卒比他离京时少了近三成,甲仗也旧。
韩重赟夜间巡城的次数从两趟加到四趟,人熬得脱了相。但士气还在。那些老兵认得他。
他行过处,不时有人直愣愣望过来,嘴唇翕动,像要喊什么,又生生咽回去。
他只是微微颔首,步履不停。第二日,契丹使者入澶州。来的仍是韩德让。
他比四年前老了些,鬓边添了几茎白发,向赵匡胤长揖时,腰身弯得比从前更低。
“太后不知点检已至澶州,”他说,“若有冒犯,望乞海涵。”他坐在堂上,不接这话头,
只问:“背盟之事,辽主如何说?”韩德让沉默片刻。“太后春秋鼎盛,圣心独断。
”他抬眸,“这与主上无关。”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日和议自然无果。
韩德让退出时在门边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揣度,
像在看一件他寻了很久终于寻到的东西。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当夜,
萧绰的亲笔信送到了他案头。信是韩德让去而复返、亲手呈上的。他呈信时垂着眼,
不肯与任何人对视,只低声道:“太后说,此信当呈点检亲启。”他展信。灯烛下,
他的面容纹丝不动,只有眼睫轻轻覆下去一瞬。然后他把信递给我。我低头看。
萧绰的字迹出乎意料地清隽,没有一丝刀斧之气,行笔宛转,像闺阁女子临的卫夫人帖。
信很短,通篇没有谈盟约、没有谈岁贡、没有谈边关一草一木。只问:“闻点检帐中有故人,
自千年外而来,通晓后世兴替。孤欲知其详。若点检肯携此人赴会,澶渊之盟,
可再续二十年。”我捏着信笺,指节泛白。他没有看我,只是对韩德让说:“回复太后,
赵某明日赴约。”韩德让抬眸,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道一声“是”,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我与他。他依然没有看我。“你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开口。我知道。
从澶渊之盟提前九十八年签订的那一刻起,蝴蝶的翅膀就没有停止扇动。
萧绰是辽国两百年来最擅权谋的女人,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变数。而我,就是那变数本身。
“你打算如何?”他问。我望着烛焰,答非所问:“后世史书写她,说‘明达治道,
闻善必从’,说她‘习知军政,澶渊之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他静静听。
“也写她囚禁亲生子,杀掉敌国的重臣,把自己的名字与情夫并排刻在摄政的诏书上。
”我顿了顿。“可她是个女人。草原的女人,汉人的史笔,哪一边都容不下她。
”他点了点头。“明日,”他说,“你不必开口。”我没有应。次日,野狐岭。
辽军大帐设在岭北背风处,白毡穹庐连绵数里,辕门高悬狼头纛,在朔风中猎猎翻卷。
我们只带了十二骑。韩德让迎出五里外,引我们穿过层层叠叠的哨卡与鹿角。
那些契丹骑兵的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我身上,像一群狼在辨认闯入领地的陌生猎物。
我攥紧马缰,掌心渗汗。他没有回头,却像后脑生了眼睛,忽然放慢马速,
与我的镫几乎相碰。他的手背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只一瞬。辕门前,穹庐帘幔掀开。
萧绰立在阶上。她比我想象中矮一些,着绛色胡服,发辫间缀着绿松石,腰悬银鞘小刀。
分明是四十余岁的妇人,抬眸时那两道目光却像淬过火的刃,清凌凌、亮灼灼,
一照便要将人看穿。她看的是我。“就是你,”她说,“从千年后而来。”我下马,行礼,
没有答。她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进来。”她转身,“外面风大。”穹庐里燃着兽炭,
暖如暮春。她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我们坐。韩德让跪坐在她侧后方,始终垂着眼,
如同她投在毡上的一道影子。侍女献上奶茶与乳饼。萧绰端起银碗,慢慢抿了一口。
“澶渊之盟,岁贡三十万,绢二十万,换得宋辽百年太平。”她念出这些数字时语调平平,
像在诵读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档册。然后她抬眼望向我。“可你告诉赵点检,
这盟约本该在九十八年后签订。”穹庐里静得只剩兽炭噼剥。我没有否认。她搁下银碗,
声音仍平和:“百年后契丹如何?”我不答。“辽亡于何人?”我不答。“亡于何时?
”我仍不答。她望着我,目光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河乍裂,
露出一隙幽深的水光。“你不说,”她道,“孤也知道。”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来,
慢慢铺在矮几上。那是一幅舆图。山川城郭,关隘河流,密密麻麻标注着契丹大字。
东起长白,西至金山,北抵胪朐河,南界白沟——是辽国全盛时的疆域。她伸出一指,
点在幽州的位置。“这里,”她说,“你们叫燕京。一百八十年后,
它会成为另一个国度的都城。”我浑身僵住。她抬起眼。“孤也有故人,”她说,
“自千年后而来。”穹庐外忽起风声,吹得幔帘扑扑作响。韩德让依然垂着眼,一动不动。
萧绰望着我,那双淬过火的眸子深处,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他来时孤十七岁,
刚嫁给述律家的那个孩子。”她说,“他教孤识字、读史、画舆图,
说孤日后会摄国政、败宋军、与另一个汉人臣子并镌青史。”她顿了顿。“他还说,
孤会同那个人合葬。”她没有看韩德让。韩德让也没有抬头。“他来时孤问他,
”萧绰的声音低下去,“千年之后,可还有人记得述律家的皇后?”她没有说那人如何作答。
她只是慢慢卷起那幅羊皮舆图,放回袖中。“他走了二十三年。”她说,
“孤等了他二十三年,没有等到他回来。”穹庐里不知沉默了多久。她起身,行至我面前,
垂眸望我。这个距离,我看见她眼尾细细的纹路,
看见她鬓边那几根我先前以为是白发、实则是银丝掺着青丝编成的细辫。她说:“孤这一生,
从未开口求人。”她顿了顿。“今日孤求你一事。”她没有说求什么。但我忽然明白了。
她等了二十三年,没有等到她的故人回来。她只想知道——他是没能回来,还是不愿回来。
我望着她。她的眼中有冰原,有荒丘,有二十三载北地霜风。在那一切之下,
却有一簇未灭的火,像草原入夜后最后一点摇曳的篝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若他来过,”我说,“史书会记得他。”她没有说话。“他没有名姓,
没有官职,甚至没有人在青史上记过他一句。”我说,“但太后摄政五十年,南征北战,
改制变法,这些事史官写了整整三卷。”她垂着眼。“他来过。”我说。她没有抬头。
片刻后,她抬起手,慢慢将那缕银青交缠的发辫掖回耳后。“韩德让。”韩德让抬起头。
“送赵点检出帐。”她说,“和议条款,就依澶州旧例。”她转身向内,
背影被兽炭的烟气氤氲得模糊。我走出穹庐时,回了一下头。她坐在原处,
垂眸望着矮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我们没有再说话。回澶州的路上,
他一直策马行在我侧前方,替我挡开迎面扑来的朔风。我没有告诉他穹庐里那些话。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黄昏时分,澶州北城的箭楼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将城垛染成一片赭红,
像泼了半罐陈年的朱砂。他忽然勒住马。我也勒住。他望着那道城墙,没有回头。
“那年在陈桥,”他说,“我登高饮酒,望着驿馆后院的灯火,想的是——”他顿住。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回在许州,暮色四合,槐花落满他肩头。他说了一半,
没有说完。风从北来,吹得他袍角猎猎翻卷。“想的是,”他说,“你若肯渡我,
我便不负这天下。”他顿了顿。“你不肯。我以为是你不愿。”他回过头来。
夕阳铺满他半侧脸庞,将他眼尾那几道细纹照得分明。“如今方知,”他轻声道,
“你不是不愿。”他望着我。“你是不敢。”我握着马缰,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策马慢慢靠近,近到我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近到我能在暮风里闻见他衣袍间那缕经年的墨与陈旧皮革的气息。他伸出手。
不是覆上我的手背,不是拂落我发间的落花。他只是将我握缰的那只手轻轻掰开,
将我冰冷的五指拢进他掌心。他的手仍是凉的,骨节分明。他说:“澶州城头,
我与世宗说的是——臣替陛下多看几年。”他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我的指节。“如今,”他说,
“我看够了。”暮色四合,原野上的风声渐渐歇了。远处城头亮起第一盏灯火,
像落在灰绸上的一粒星子。他望着那盏灯。“你不愿渡我,我便等你登岸。”他说,
“等了七年。”他转过头来。“还要等多久?”我没有答。我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用尽这一生所有的力气。那年初雪落得早。十月未尽,黄河两岸已是一片白茫茫。
澶州城里的百姓说,这是承平之兆——瑞雪兆丰年。我去北城接他。
他刚从许州押运最后一批粮草入京,绕道澶州,说是要看看箭楼新修的望台合不合规制。
城门口人来人往,贩枣的、卖炭的、赶着驴车往乡下送嫁妆的。他穿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
混在人流里,没带亲兵,也没骑马。我站在城楼下,看他一步一步走近。他走得不急,
肩上的落雪也不拂,行至我面前时,发顶已积了薄薄一层白。“等久了?”他问。“刚到。
”他没有戳穿我冻红的指节。我们并肩往城里走,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路过那家卖羊肉汤的老店,热腾腾的白汽从门帘缝里挤出来,裹着葱花的香气。他停步。
“进去坐坐?”我点头。店里没有雅间,我们拣了靠窗的角落坐下。他要了两碗汤,
四个烧饼,多切一碟羊肝。“你上回说这个好吃。”他把羊肝推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了。那会儿澶州和议初定,他回许州前路过此地,
我随口提了一句这家的羊肝不膻。自己早忘了。他掰开烧饼,泡进汤里,吃得从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收了摊,
扛着草靶子从窗前过,红艳艳的山楂果上裹着晶亮的糖壳。他搁下筷子。“那年陈桥,
驿馆后院有个卖饴糖的老汉。”他说,“你坐在柴堆边,看他熬了一整锅糖。”我垂眼喝汤。
“你那时候瘦。”他说,“袍子空落落的。”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静默地吃完这顿饭。他付账时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铜板在他掌心躺了片刻,
他才一枚一枚数给店家。出店门时,雪已积了半尺厚。他忽然问:“你那道箭伤,
换季还疼不疼?”“早好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们踏着雪往回走。
行至都点检行辕门口,他站住了,没有进去。他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雪水洇湿的匾额。
“明日我去东京述职,”他说,“后日面圣,大后日——大后日便回许州了。
”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份日常公文。我应了一声。他仍望着那块匾。沉默像雪,
一层一层落下来,落在他发顶、肩头、垂落的眼睫上。半晌,他开口。“你从前说,不愿。
”我攥紧袖中的手。他转过头来,隔着漫天飞雪,隔着七年零九个月的暮暮朝朝。“如今呢?
”我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不催,不移开。雪落在我们之间,
落在我们发上、眉上、肩头,落在他微敞的氅衣领口。他鬓边那几茎白发,
在雪光里几乎辨不出来。我忽然想起那年在陈桥,他独自登高饮酒的背影。
想起澶州城下他替我捂住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我衣襟上。
想起许州暮色四合时他拂落我发间那朵桃花,指腹擦过我眼睑。
想起我无数次对自己说:不能。不能留。不能回头。
不能把一个人的生死看得比千年史册还重。可他站在那里,发间是雪,肩上是雪,
眼睫上也是雪。七年了。他没有问过我第二遍。今朝风雪叩门,他立在门边,
等我自己走出来。我向前迈了一步。靴子陷进雪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望着我。
我又迈了一步。我走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尾每一道细纹,
近到能闻见他衣袍间那缕陈旧的、干燥的墨香。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什么也没有说。他低头,望着我摊开的手掌。
他望着那一道道陈旧的茧、新愈的裂口、指节上未洗净的墨渍。
望着这只抄过七年粮册、改过无数奏疏、在澶州城下替他挡过一箭的手。他没有握上来。
他抬起眼,望着我的眼睛。“你可知,”他轻声道,“这一步迈出来,便回不去了。
”风雪盈袖。我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水。“我已在岸上等了七年。”我说,
“还不够久么。”他的眼睫轻轻覆下去。那覆下去的刹那,我看见那片静水终于起了波澜。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仍是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弓留下的粗茧。他握得很紧,
像怕我一瞬便会抽回,像怕这只是雪夜里一场将醒未醒的梦。可他没有说怕。
他只是垂下眼帘,拇指慢慢摩挲过我的指节,一遍又一遍。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旋即融成细小的水珠,被他的体温熨干。远处传来暮鼓声。他没有松手。第二日,
他赴京述职。我没有去送。他在东京待了六日。六日间,
朝堂上有些不大不小的波澜——有御史上疏,称殿前都点检久驻外镇,岁末入朝不合常例。
幼帝没有理会,奏疏留中不发。赵普夤夜来行辕寻我,说太后病得重了,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望着烛火,没有接话。他又说,幼帝这些日子时常独自去太庙,
在周世宗的牌位前一跪便是一个时辰。我仍是没有接话。赵普沉默半晌,起身告辞。
行至门边,他忽然回头。“那年陈桥,”他说,“点检登高饮酒,我在楼下候到三更。
他下来时步履很稳,只是袍袖湿了一角。”他顿了顿。“那夜并无雨雪。”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远。我把灯芯拨亮,摊开一卷积压许久的边关粮册,抄到三更。抄的什么,
一字也未入心。腊月初八,他回许州。我立在澶州北城楼上,
望着他的车马从官道尽头慢慢驶来。没有打旗号,没有仪仗,
只有三两骑亲兵前后护着那辆半旧的青帷马车。他掀起车帘,遥遥望见城楼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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