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鸡专业户陈佩斯与贡水河烤活鱼幺妹秦晋之好

——贡水河绝唱，对歌大会对歌啦！对歌啦！贡水河两岸人山人海！

惹溪街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卖豆腐的老周把担子撂在河滩上，豆腐板子当了坐垫，

他站在上头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他那豆腐板子底下压着三条还在扑腾的草鱼，

他不管了！择菜的刘婶簸箕都不要了，葱须子撒了一地，她两只小脚踩在鹅卵石上，

稳得像生了根，八十岁的人了，腰杆比十八岁还直！秦升哥把木工铺门板一卸，扛着就跑，

跑得比当年追他婆娘还快，跑到大樟树底下往地上一铺，成了三奶奶的专座。

三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坐上去，拐棍往地上一顿，石板都磕出个白印子。“哪个先唱？

”她嗓门敞亮，压过满河的浪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听三首！”牛二毛光着膀子，

从后山一路跑下来，拖鞋跑丢一只，脚底板扎了三根刺，他蹲在河滩边龇牙咧嘴地拔，

血都出来了，眼睛还死盯着大樟树底下！猫弟那辆五羊摩托都快散架了，

他硬是把它骑到河滩最前沿，两脚撑地，车灯打亮，一束黄光照在大樟树树干上。

河面上撑过来七条竹筏。风雨桥那边烤鱼的、卖菜的、剃头的、补鞋的，

全撂下摊子往这边赶。县城开摩的的听说了，油门拧到底，后座还载着客，客人也不下车，

一路喊着“快快快”挤进人群。三千人。五千人。八千人。人越聚越多，数不清了。

周县长的黑色桑塔纳挤不进来了，停在街口。省农业农村厅张处长的车也挤不进来了，

停在风雨桥头。省文旅厅李处长的车也挤不进来了，停在河滩边。两台白色面包车，

省电视台的，车顶架着天线，也挤不进来，摄像师扛着机器，从人群头顶往里递。人山人海。

气势如虹。二爷拄着竹杖，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他八十七了，牙掉了两颗，走路要人扶。

可今天他没让二奶奶扶。他一步一步，走到大樟树底下。竹杖往地上一顿。

整条贡水河的水声都低了三寸。他开口。哎——那一声哎，不高。却让河滩上八千个老街坊，

同时屏住了呼吸。“今日贡水河——”他把竹杖举过头顶。“开——歌——台——！

”锣声炸响。牛二毛抡圆了胳膊——咣——！锣声还没落尽。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人群里升起来。“且慢——！”八千个人，齐刷刷转头。

多彩云姐从人群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一件月白底蓝碎花的对襟褂子，齐耳短发，

鬓边别着一枚白色发卡。她手里握着话筒。省电视台的音响师愣了一下。

“这位是……”多彩云姐走到台中央。她对着八千人，落落大方。“各位乡亲父老，

各位来宾，各位远道而来的领导、记者朋友——”“我叫多彩云。”“诺西村人。

”“今天这场对歌，我来主持。”八千人，掌声雷动。三奶奶把拐棍拄起来。

“多彩云那丫头？那个辫子拖到腰后头的？”刘婶使劲点头：“是她！是她！从城里回来了！

”老周把豆腐板子都扔了：“多彩云会主持了？”牛二毛从河滩上蹦起来：“多彩云姐——！

”猫弟把摩托车喇叭摁得震天响。二爷拄着竹杖。他看着多彩云。他看着这个二十九年前，

在诺西村小学门口扎着两条辫子跑来跑去的小丫头。他忽然笑了。他把竹杖放下来。“行。

”他说。“你来。”多彩云姐转过身。她对着八千人，举起话筒。“贡水河的歌台，

从来不只是给一个人唱的。”“今日对歌，先开两道场——”“第一道场，给乡亲们！

”“会唱的，想唱的，憋了一肚子山歌没处倒的——”“上台来！”八千人，轰然喝彩。

刘婶第一个举起手。“我来！”她八十岁了，簸箕一扔，颤巍巍走上台。她开口。

地——今日不择葱——今日唱一句——贡水河水养大的女——嫁给河对岸放排的——她唱完，

脸红红的，捂着脸跑下台。八千人，笑得前仰后合。老周第二个上去。他唱。

—磨盘转了五万圈——豆腐白来水也白——就是头发不白——染了三回又黑回来——八千人，

笑得更凶了。秦升哥第三个上去。他唱。

——脚趾肿成萝卜——老婆问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那你再肿一个我看看——八千人，

笑到跺脚。牛二毛第四个。他唱。

——他的头还亮着——我的头也快亮了——当年那口水——现在还欠着——陈佩斯站在右边。

他蹲在石墩边。他忽然开口。

哎——那口水不用还——你记了二十四年——利息够了——牛二毛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陈老七。”他说。陈佩斯没抬头。牛二毛走下来。

他走到陈佩斯旁边。蹲下。两个人蹲在一起。像二十四年前，贡水河滩边。一个薅头发。

一个呛了水。谁也没说话。多彩云姐站在台上。她看着台下这对发小。她把话筒举起来。

“乡亲们——”“第二道场，给今天的主角！”“左边——”她手一指。“王老三！

”王老三从左边走出来。他三十二岁，浓眉大眼，腰板笔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封面烫金大字——《贡水河烤活鱼千年韵事》作者：王德才他站在台前。

“右边——”多彩云姐手再一指。“陈老七！”陈佩斯从右边站起来。他三十一岁，

秃脑门亮堂堂，肩上挎着空篾篓。篓里没鸡没蛋。只有一瓢水。今早从春妹水缸里舀的。

他没喝。他端了一路。从后山端到惹溪街，一个半钟头，山路坑坑洼洼。一滴没洒。

他站在台前。八千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这两个人身上。多彩云姐把话筒举高。

“今日对歌——三局两胜！”“王老三——陈老七——”“你们同不同意？

”王老三把书翻开。“同意！”陈佩斯把瓢端稳。“……同意。”多彩云姐点头。

“第一局——”“唱情！”“王老三，你先来！”王老三往前踏出一步。他开口。

从街西到街东——不为吃鱼——不为看景——只为看一眼——那个刮鱼鳞的幺妹——他唱完。

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覃春妹。覃春妹站在店门口。她没有动。陈佩斯站起来。他接。

—我从后山来——都是来看同一个人——她刮鱼鳞的手——比山歌还好听——覃春妹低下头。

耳朵红了。王老三又唱。

冒青烟——她的鲊广椒红透半边天——我唱了三年山歌——她没抬头看我一眼——陈佩斯接。

手里有鱼——灶里有火——锅里有油——她翻鱼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覃春妹的耳朵。

红透了。王老三站在那里。他看着陈佩斯。他忽然发现——这个秃脑门的养鸡汉。

每一句都在回答他。不是对歌。是对话。他唱“她不看我”。陈佩斯说“她在听”。

他唱“我等了三年”。陈佩斯说“我也等了三年”。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他们唱的是一样的心事。王老三喉结滚了几滚。他唱第三首。

花开了又谢——够一本书写了十七万字——三年不够的是——把她从心里搬走——他唱完了。

他看着陈佩斯。陈佩斯没有接。他把那瓢水端起来。他走到覃春妹面前。他开口。

哎——青石崖下泉一眼——四季长流温不温——覃春妹站在那里。

我不敢答温不温——怕说浅了你笑——他唱完了。只有两首。八千个人，鸦雀无声。

覃春妹从店门口走出来。她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接过那瓢水。喝了一口。水从瓢沿溢出来。

顺着她手指滴下去。她没有擦。她把瓢搁回篾篓里。“明天还来不？”她问。“……来。

”“还带水不？”他摇头。“水缸是满的。”他说。她看着他。三年了。

他第一次当着八千人说这些话。她忽然笑了一下。“……傻子。”她说。八千个人，

愣了三秒钟。然后——刘婶第一个笑出声。“傻子！她说他是傻子！

”老周笑得从豆腐板子上栽下去。秦升哥凿子掉脚面上，这回他没哎哟，他笑得直不起腰。

牛二毛从河滩上蹦起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猫弟把没电的喇叭摁得嘀嘀嘀嘀嘀——三奶奶拄着拐棍，缺了五颗牙的嘴咧得老开。

“傻子好，”她说，“傻子实在。”二爷把竹杖举起来。“第一局——”“陈老七胜——！

”八千人，掌声如雷。王老三站在那里。他输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输。他唱了三首。

陈佩斯只唱了两首。可是那两首——他唱的是她。陈佩斯唱的是他们。不一样的。他低下头。

他把那本《贡水河烤活鱼千年韵事》翻开。翻到扉页。空白。他没有写。他把书合上。

揣回怀里。多彩云姐把话筒举起来。“第一局，陈老七胜！”“王老三——”她看着他。

“你服不服？”王老三抬起头。他看着多彩云姐。这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站在台上。

话筒握在手里。八千人看着她。她看着他。他忽然开口。“服。”他说。他顿了顿。

“他唱得比我好。”多彩云姐点点头。“第二局——”“场景！”“陈老七，你先来！

”陈佩斯站在台前。他开口。

——后山有座养鸡场——场里有只景阳鸡——冠子乌红脚杆青——名字叫做县长——八千人，

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刘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给鸡起名叫县长！

”周县长站在人群前排，摸着下巴。“……叫县长？”他问。陈佩斯点点头。

“那只鸡走路外八字。”他说。“像领导。”八千人，笑疯了。周县长愣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