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雪里

楔子除夕夜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傅深跪在沈既白的墓碑前，黑色大衣落满皑皑白雪。

从肩头到膝弯，厚厚一层，像冰冷的棺椁，将他与人间隔绝。手机屏幕亮着，

微弱的光映在他青白的脸上。那是一段六年前的监控录像，模糊、无声，

他却看了整整一千遍。画面里，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小腹、后腰、左肩各插着一把刀。

鲜血顺着裙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她伸出手，

拼尽全力推开面前的男人。男人是年轻的他，眉眼冷戾，满身怒气，

只因为她领口沾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口红印。他不知道，那是她被人按在墙上挣扎时，

凶手无意蹭上的。他更不知道，她推他，不是抗拒，不是背叛，

只是怕身上的血弄脏他刚定制好的白色西装。视频最后，她对着监控镜头，虚弱地笑，

嘴唇轻轻翕动。傅深将音量调到最大，一遍遍放大那段被寂静淹没的声音。终于，他听清了。

“傅深，我自愿嫁给你。如果哪天我要走，一定不是因为不爱你。”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结成细碎的冰碴。他眨了眨眼，眼眶生疼，滚烫的泪砸下来，在雪地里融出两个小小的坑。

他终于懂了。懂了她十年的沉默，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不辩不争。懂了她藏在温婉外表下，

那剖心掏肺的深情。可她死了。死在他整整恨了她十年之后。

死在他终于愿意回头看她一眼的前七天。迟来的真相，比刀刃更锋利。迟来的深情，

比坟前的雪，更凉，更贱。---第一章 死前七日，寒彻骨髓沈既白死的前七天，

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傅深忘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得过。

这座位于市中心顶层的江景大平层，装修冷硬如钢铁堡垒，没有一丝烟火气。

三百平米的空间，像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关了她整整十年。她从下午就开始忙碌。

系着米白色围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药膳香——石斛炖乳鸽，他胃不好，她记了十年。

餐桌上摆着她亲手写的菜单，钢笔字清隽温柔，一笔一画，都是藏不住的心意。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石斛炖乳鸽、桂花糖藕。

全是他在某次宴会上随口提过一次、说“还不错”的菜。他忘了。她记得。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门锁传来清脆的响声，傅深一身寒气走进来，

黑色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雨，眉眼淬着冰。他没有看餐桌，

也没有看站在厨房门口的她，径直走向客厅，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林知意生日宴的菜备好了？”他语气里满是不耐，“她不吃香菜，不吃葱姜，你记清楚。

”沈既白握着围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林知意。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

扎了她十年。是傅深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是他十年如一日的温柔，

也是他对她所有冷漠的根源。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记清楚了。

我等会儿就去厨房做，做好让人送过去。”“不用。”傅深抬眼，冷厉的目光扫过她，

落在餐桌上那一桌精心布置的饭菜上，落在那张手写的菜单上。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你弄这些干什么？”“今天……”沈既白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我想……和你吃顿饭。”“结婚十周年？”傅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薄唇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迈步上前，大手一挥——“哐当——”瓷碗碎裂，

汤汁四溅。温热的药膳汤泼在沈既白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猛地一颤，却硬生生忍住，

没有后退一步。那张写满心意的菜单，被他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皮鞋碾过，

纸团碎成齑粉。“沈既白，你也配提结婚十周年？”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十年前新婚夜你做的那些事，你忘了？我没忘。

”“顶着沈家恩人的名头，鸠占鹊巢，爬上我的床，

领口沾着别的男人的口红印——”他一字一顿，像在凌迟她。

“你觉得我会稀罕和你过什么纪念日？”“这十年，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每一个字，

都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扎进她最柔软的心脏。一刀，两刀，三刀。刀刀见血。

沈既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她没有辩解。十年了。她解释过，一次又一次。

他不信。他只信他眼睛看到的，只信林知意刻意灌输给他的“真相”。后来，

她便不再解释了。有些委屈，说一次是心酸，说一百次，是自取其辱。她弯下腰，

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锋利的瓷边划过指尖，血珠冒出来，滴落在白色地砖上，

像骤然绽放的红梅。疼吗？疼。可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傅深冷眼旁观，没有一丝心疼。

他只当她在装可怜博同情。“别在我面前演这套，我看腻了。”他冷冷道，

“赶紧把林知意的生日宴菜做好。耽误了时间，你担待不起。”说完，他转身走进书房。

“砰——”房门关上，将她彻底隔绝在冰冷的世界之外。沈既白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和地上的汤汁混在一起，狼狈又凄凉。她缓缓抬起头，

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底一片死寂。胃里又开始疼了。密密麻麻，

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她捂住肚子，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后背的衣衫。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会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医生拿着病历，声音平和：“沈小姐，

胃癌早期。及时治疗，还有很大希望。”那时候，她刚被傅深误会新婚夜出轨，

刚被他冷暴力，刚被整个圈子嘲笑，刚被林知意步步紧逼。她没有心思治疗。

也没有力气治疗。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爱他。用来忍受他的冷漠，

用来守着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一拖，就是六年。从早期，拖成晚期。医生说，

最多还有一个月。她看着地上被揉碎的菜单，看着满桌狼藉的饭菜，轻轻笑了。

笑得眼泪流了满脸。十年深情。原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笑话。够了。

真的够了。她累了。爱不动了。也撑不下去了。---那天晚上，

沈既白做好了林知意的生日宴菜品，让人送走。回到卧室，她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她一年前就拟好了，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现在，该用了。钢笔尖落在纸上，

她的手在抖。十年青春，十年深情，十年隐忍。终于要画上句号了。她一笔一画，

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既白。字迹清隽，没有一丝犹豫。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只带走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泛黄的相册，一叠厚厚的病历单，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金针。凌晨三点。她轻轻关上傅家的大门。没有回头。

这座关了她十年的牢笼，她终于走出来了。没有不舍。只有释然。而书房里，

傅深坐在电脑前，一夜未眠。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恨了十年、厌了十年、弃如敝履的女人。

这是最后一次离开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第二章 生日宴上，

最后羞辱沈既白离开的第二天，是林知意的生日。傅深包下了全城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香槟塔堆叠成山，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他为林知意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生日宴。所有人都知道——傅总心尖上的人是林知意。

那位傅太太沈既白，不过是个靠着家族恩情上位、新婚夜就出轨的弃妇。流言蜚语，

像刀子一样，割了沈既白十年。而这一切，都是林知意一手策划的。此刻，

她穿着白色缎面晚礼服，挽着傅深的胳膊，笑容温柔得体，宛如真正的傅太太。她端着香槟，

款款走到人群中央。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阴鸷。沈既白来了。

沈既白不是来凑趣的。她只是来拿回落在傅家的一本医书——那是她父亲的遗物，

是沈家三代人积攒的心血，对她而言，比命还重。她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素面朝天。像一株无人在意的小草。可她的出现，

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嘲讽与鄙夷。“看，

那就是傅太太，居然还有脸来。”“新婚夜出轨被傅总抓个正着，这十年还没被休，

真是奇迹。”“听说昨天还想和傅总过结婚纪念日，被傅总当场摔了碗，真是自取其辱。

”沈既白垂着眼，面色平静。这些话，她听了十年。早就不痛了。林知意挽着傅深，

款款走到她面前。笑容温婉，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关切。“既白姐，你也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沈既白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林知意眼眶微红，

转头看向傅深，声音软糯，带着委屈。“晏辰，你看既白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都怪我，不该在十年前新婚夜，看到她领口的口红印……我当时太震惊了，

不小心说漏了嘴……”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既白的领口。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探究。傅深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一把甩开林知意，上前一步，死死捏住沈既白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既白，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他的声音冷戾如刀。

“十年前的事，你敢做不敢当？”“领口沾着别的男人的口红印，

新婚夜推开我——”“你真当我是傻子？”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十年积压的恨意。

“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爸一命，我早就让你身败名裂了。

”沈既白被他捏得生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抬眼。

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眉眼依旧清俊，

依旧是她十六岁那年惊鸿一瞥就爱上的模样。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信任。

只有满满的恨意和厌恶。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从来没有信过她。从来没有。她轻轻开口。

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刻在刀锋上。“傅深，我没有。

”“口红印不是我愿意的。新婚夜我推你，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后悔一辈子。”这是她十年来，

第一次如此强硬地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傅深愣住了。他看着她眼底的死寂，

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心里莫名一慌。可那慌乱转瞬就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后悔？”他冷笑，松开手。“我傅深这辈子，永远不会后悔对你做的任何事。

”沈既白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胃里的剧痛再次袭来。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指缝间，渗出一丝刺眼的鲜红。是血。她咳血了。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傅深看着她咳血的模样，只觉得她是在演戏。他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嘲讽。“别装了，

沈既白。”“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林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眼底的笑意，

藏都藏不住。沈既白缓缓站直身体。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再看傅深。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宴会厅。背影单薄，瘦弱。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沈既白抬起头。

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爸爸。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没有回傅家。也没有去医院。她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住的老房子。

那是沈家祖传的中医馆。青砖黛瓦，门楣上“沈氏医馆”四个字早已斑驳。父亲在世时，

这里总是飘着淡淡的药香，门口排着长队，病人从清晨等到黄昏。如今门板紧闭，

蛛网结满檐角。她推开门。里面还保留着父亲在世时的模样。红木药柜靠墙而立，

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当归、党参、黄芪、川芎……空气里还有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她走到里间，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床单落满灰尘，

可她不在意。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归宿。她闭上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没有恐惧。

只有释然。终于。不用再爱了。不用再痛了。---第三章 死讯传来，

他以为是戏沈既白走后的第七天。医院打来电话。彼时傅深正在会议室开会。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座机号码，眉头微蹙。挂断。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或者，

是沈既白又想出的新把戏。这十年，她为了留住他，装过病，装过痛，装过可怜。

他早就习以为常。电话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固执得可怕。

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近：“傅总，对方说是市中心医院……说有急事找您。

”傅深眉间拧起一个“川”字。他不耐地接起，语气冰冷。“什么事？

”“请问是傅深先生吗？”电话那头是平和而专业的女声，

“我是市中心医院肿瘤科的值班医生。沈既白女士是您的家属吧？”傅深没有答话。

“她今天凌晨因胃癌晚期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后续手续。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傅总。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看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血色。去世了？沈既白……死了？怎么可能。

那个女人。那个被他恨了十年、骂了十年、折磨了十年的女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他不信。“沈既白又在玩什么把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却仍强撑着冷漠，“告诉她，这套对我没用。我不会去看她，更不会心软。

”电话那头的医生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傅先生，我没有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