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傅言洲

苏念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民政局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

在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

封面印着三个烫金的字：离婚证。三个月前，她也是在这里，拿到另一本红色的小本子。

那本上面印的是“结婚证”。从结婚到离婚，一共九十三天。“苏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的，冷淡的，她太熟悉了。她没回头。脚步声靠近，那个人在她身后站定。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两道冰棱。“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苏念深吸一口气，

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过身。傅言洲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他很高，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三个月前，

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在婚礼上。那时候她以为他的冷淡只是性格使然，以为时间久了，

他会慢慢对她温柔。她错了。“有事吗？”她问。傅言洲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念等了几秒，

见他不开口，侧身准备离开。“你……”他忽然开口，却又顿住。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他从来都是笃定的、从容的，从不会露出这种神色。“什么？

”她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下台阶，走进那片阳光里。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也没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苏念走出民政局，沿着街一直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三个月前，她从出租屋搬进傅家别墅。三个月后，

她从傅家别墅搬出来。出租屋已经退租了，她的东西还堆在傅家的客房里，等着她去取。

她没有家了。或者说，她又没有家了。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

是闺蜜周可可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她回了一个字：“离了。”那边秒回：“你在哪儿？

我去找你。”她发了定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周可可从车上冲下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棉花糖。“念念！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苏念，“你没事吧？”苏念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我要憋死了。”周可可松开手，仔细打量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那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苏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是湿的。

她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周可可看着她的样子，眼眶也红了。“那个王八蛋，

”她咬牙切齿地说，“傅言洲那个王八蛋！我早就说了他不是好东西！你偏不信！

”苏念没说话。“三个月！结婚三个月就把你离了！他当结婚是什么？过家家吗？

”周可可越说越气，“还有他那个妈，还有他那个妹妹，

还有他那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我呸！什么白月光，分明是白莲花！”“可可。

”苏念拉住她，“别说了。”周可可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了。苏念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念念，”周可可小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吗？”苏念想了想，

说：“不知道。”“不知道？”“嗯。”苏念说，“就是不知道。”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陪我去拿东西。”傅家别墅在城东最好的地段，独门独栋，

自带花园。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却从没觉得这是她的家。门开了。开门的是张妈，傅家的老佣人。

看见苏念，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苏小姐。”苏念点点头：“我来拿东西。”“先生不在家。

”张妈说，“您直接进去吧，东西还在客房。”苏念走进去。周可可跟在她身后，

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哇，这房子真大。”她小声说，“你就住了三个月，太可惜了。

”苏念没说话。她们走上二楼，推开客房的门。她的东西还堆在角落里，两个行李箱，

几个纸箱。她走进去，开始收拾。周可可在旁边帮忙，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带上。这个是你生日我送你的那个包，带上。这个……咦，

这是什么？”她从纸箱里翻出一个相框。苏念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是结婚照。照片上，

她穿着白色婚纱，傅言洲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她笑得很开心，

他笑得……也算在笑吧。“这个要不要？”周可可问。苏念接过相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进了箱子。“留着干嘛？”周可可不解，“留着过年吗？”“卖了。”苏念说，

“相框挺值钱的。”周可可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行啊你，苏念，够狠！

”苏念也笑了一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们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傅言洲站在那里。他穿着刚才那件深灰色大衣，大概是刚从民政局回来。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们，准确地说，看着苏念。周可可的脸色变了。她挡在苏念面前，瞪着傅言洲。

“你来干什么？”傅言洲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苏念。“我们谈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苏念说，“离婚证都拿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傅言洲沉默了几秒。

“关于补偿。”他说。苏念笑了一下。“补偿？”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傅言洲，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补偿？”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需要。”他说。苏念愣了一下。

“你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存款也没多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钱。

”苏念的脸色白了。周可可冲过来：“傅言洲你什么意思？你威胁她？”傅言洲没理周可可，

只是看着苏念。“我不是威胁你。”他说，“我是想帮你。”“帮我？”苏念笑了，

那笑容很冷，“傅言洲，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个在伤口上撒盐的人，

然后说‘我是帮你消毒’。”傅言洲的眉头皱了一下。“随便你怎么想。”他说，

“钱我会让人打到你的卡上。还有，如果你想找工作，我可以……”“不需要。

”苏念打断他，“傅言洲，我苏念就算饿死，也不会要你一分钱。”她转过身，

继续收拾东西。傅言洲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动。周可可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傅言洲开口了。“苏念。”她没回头。“对不起。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什么？”“对不起。”他说，“这三个月，让你受委屈了。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垮着，

和他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傅言洲，”她说，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他没说话。“不是你妈欺负我，不是你妹妹挤兑我，

不是你那个白月光天天在我眼前晃。”她走近一步，“是你。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看着我被欺负，你什么都不说。看着我难过，你什么都不做。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三个月。”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嫁给你三个月，你叫过我几次名字？你正眼看过我几次？你关心过我一次吗？

”他沉默着。“算了。”她转过身，“都过去了。”她继续收拾东西。傅言洲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苏念和周可可拖着行李走出傅家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周可可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着苏念上了车。

“先去我那儿住。”她说，“等找到房子再说。”苏念点点头。车子开动，

傅家别墅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累。

“念念。”周可可握住她的手。苏念转过头，看着她。“会好的。”周可可说，“都会好的。

”苏念点点头。她知道会好的。只是不知道要多久。傅言洲站在书房窗前，

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很久。身后有人敲门。“进来。

”门开了，是他的助理，沈默。“傅总，您要的东西。”沈默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傅言洲转过身，走过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苏念的资料。她的出生日期，她的学历，

她的工作经历，她的父母——她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她身份证上的照片，

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和现在比起来，那时候的她看起来更年轻，更快乐。“傅总，

”沈默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要离婚？”傅言洲没说话。沈默跟了他很多年，

有些话只有他敢问。“苏小姐挺好的。”沈默说，“这三个月，大家都看在眼里。

您母亲那样对她，她也没说什么。您妹妹那样对她，她也忍了。还有许小姐……”“够了。

”傅言洲打断他。沈默闭上嘴。傅言洲把照片放回文件袋，合上。“出去吧。”沈默点点头，

转身走了。书房里只剩下傅言洲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说得对。他是故意的。苏念在周可可家住了下来。

周可可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苏念睡沙发。白天周可可去上班，苏念就一个人待着，

投简历，等面试电话。找工作比她想象中难。她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

但稳定。结婚的时候她辞职了，傅言洲说不用她工作。现在离婚了，她得重新开始。

投了一周的简历，只接到两个面试电话。去面了，都没过。“没事。”周可可安慰她，

“慢慢来。”苏念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但她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投。那天下午，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请问是苏念苏小姐吗？”“是我。”“我是傅氏集团人事部的。

我们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苏念愣住了。傅氏集团。傅言洲的公司。

“不好意思，”她说，“我想确认一下，是傅氏集团吗？”“是的。”苏念沉默了几秒。

“谢谢，我不考虑。”她挂了电话。手机很快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她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停了。然后短信进来了：“苏小姐，请您再考虑一下。

我们部门是独立的，和总裁办没有关系。”苏念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

和总裁办没有关系？傅氏集团，傅言洲的公司，怎么可能没关系？她把短信删了。

晚上周可可回来，苏念跟她说了这事。“傅氏集团？”周可可瞪大眼睛，

“他们给你打电话了？”“嗯。”“你怎么说？”“拒绝了。”周可可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苏念问。“念念，”周可可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你不想和傅言洲沾上关系。但是傅氏集团是大公司，待遇好，发展也好。

如果真的是独立的部门……”“不可能。”苏念打断她，“傅氏集团，

怎么可能有独立的部门？傅言洲是老板，整个公司都是他的。”周可可叹了口气。“好吧。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苏念想了想，说：“继续找。”又过了一周。苏念的面试还是没通过。

她的存款快花光了，周可可虽然说不着急，但她不能一直白住。那天下午，她又在投简历，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苏念。”那个声音让她愣住了。

傅言洲。“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她问。他没回答，只是说：“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关于工作的事。”他说，“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工作。

”苏念笑了一下：“傅言洲，你监视我？”“不是监视。”他说，“是关心。”“关心？

”她的声音冷下来，“傅言洲，离婚的时候你关心过我吗？这三个月你关心过我吗？

现在你来跟我说关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念，”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她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三个月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妈，我妹妹，

还有许念……”他顿了顿，“是我不好。”苏念没说话。“我想补偿你。”他说，

“不是用钱。是别的。”“什么别的？”“你来，我告诉你。”她沉默了很久。“在哪儿？

”苏念按照傅言洲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咖啡厅。咖啡厅在城西，很偏，人很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角落里。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吧。

”傅言洲看着她，没说话。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之前那些精心打扮的样子不一样，却让他移不开眼。“看什么？”她问。

他收回目光。“傅氏集团市场部有个职位空缺。”他说，“我觉得你合适。”“傅言洲，

”她打断他，“我说过，不会去你的公司。”“你听我说完。”他看着她，

“这个职位是真实的，不是我给你开后门。市场部总监是我大学同学，他不知道你是谁。

你投简历，他面试，凭本事进。”苏念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傅言洲。是因为你值得。”她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为什么？”她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我欠你的。”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傅言洲，”她站起来，“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最想要的，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工作，

不是你什么补偿。”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我最想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

是你能看我一眼，能和我说句话，能关心我一下。可是你什么都没给。”他的眉头皱起来。

“现在离婚了，你来给我补偿？”她摇摇头，“晚了。”她转身，往外走。“苏念。

”她停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说得对。”他说，“这三个月，是我混蛋。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她看着他，没说话。“但有些事，

你不知道。”他说，“我妈为什么那样对你，我妹妹为什么那样对你，

许念为什么一直在你眼前晃——这些，都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一个我忘不掉的人。”苏念愣住了。“你说什么？

”傅言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初恋。叫苏念。”她瞪大了眼睛。

“她和我在一起三年，后来出车祸，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抖，“所以你娶我，是因为我像她？”他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傅言洲，”她说，“你真行。

”她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傅言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的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