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储藏室

1 命案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四。下午三点二十分，高桥接到报案电话时，

正坐在警局食堂吃一碗迟到的拉面。铃木跑进来，脸色发白：“课长，东川中学发现尸体。

”高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四十五岁了，他见过太多尸体，

早已不会因为“发现尸体”四个字而紧张。但铃木的表情让他多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不清楚。只说有人死在学校储藏室。”三分钟后，他们坐上了警车。东川中学位于市郊，

是一所普通的公立初中。校园不大，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警车停在校门口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是教务主任。“高桥课长，

”他迎上来，声音发抖，“这边请。”他们穿过教学楼，绕过体育馆，

来到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那是学校的杂物储藏室，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老师远远站着，面色凝重。高桥弯腰钻进警戒线，推开木门。储藏室不大，

约十五平方米，堆满了旧桌椅、体育器材、纸箱和积灰的奖牌。光线昏暗，

只有一扇装了铁栏的小窗透进几缕阳光。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屋子中央，

头部下方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高桥蹲下，仔细打量死者。四十多岁，中等身材，

穿着深蓝色毛衣和灰色裤子，戴眼镜。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

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发黑。死者的右手半握着，手指间夹着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法医已经在现场，低声汇报，

“凶器可能是某种金属物品，但现场没有找到。”高桥点点头，看向四周。

地上散落着几个纸箱，似乎是从架子上掉下来的。墙上有一排铁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杂物。

架子的一角空了一块，落满灰尘的位置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里原本放着什么？

”他问。教务主任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记得了。储藏室的东西很杂，很少有人来。

”高桥让技术人员提取了印记的痕迹，然后小心地从死者手中取出那张纸条。血迹已经干涸，

纸条粘在一起，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三个用圆珠笔写的字：山田宏。“山田宏？

”高桥念出声，“是谁？”教务主任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也不是学生。”高桥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站起身环顾四周。

木门没有撬痕，窗户有铁栏，凶手不可能从窗户进出。唯一的可能性是凶手从门进来，

杀人后离开，然后关上门。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熟人，死者主动开门让他进来。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确认了，”教务主任说，“是本校的数学老师，佐藤正，

四十七岁。他在学校工作十五年了，口碑很好，从来没得罪过人。

”高桥看向铃木：“联系家属。”下午五点，佐藤的妻子藤井被接到警局。她四十八岁，

穿着黑色大衣，脸色苍白，但神情比高桥预想的要平静。坐在询问室里，

她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听高桥讲述案发经过。“佐藤先生平时有跟人结仇吗？”高桥问。

藤井摇头：“没有。他性格温和，从不和人争执。”“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接到奇怪的电话，或者情绪波动？”藤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他一切正常。

”高桥看着她，注意到她在说“没有”时，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张纸条的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名，你认识吗？”藤井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明显变了。她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认识。山田宏，是……是正男以前的学生。

”“以前的学生？在哪儿？”“很多年前的事了。正男在山梨县教书时教过的学生。

后来那个学生出了些事，正男一直资助他。”高桥心里一动。山梨县？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什么。“你丈夫在山梨县教书是什么时候？”“二十年前吧。我们结婚后，

他就调到这边来了。”高桥点点头，让藤井回去休息。然后他打开电脑，

开始调阅山梨县的旧档案。---2 山田宏第二天一早，

高桥和铃木驱车前往山田宏的住处。地址是从藤井那里问到的，位于城西一片老旧的住宅区。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自建房，电线杂乱地缠绕在半空。他们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楼下是一家便利店。“就是这儿。”铃木看了看手机，“山田宏在这家便利店打工，住二楼。

”他们走进便利店。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收银台后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高桥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冷漠的眼神，

是进过监狱的人特有的眼神。“山田宏？”高桥出示警官证，“我是警视厅的高桥，

想问你几个问题。”山田宏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什么事？”“佐藤正你认识吗？

”山田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认识。以前的老师。”“他昨天死了。”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山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高桥注意到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我知道。”山田说，“警察来问过了。

”高桥盯着他：“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你们怀疑我呗。”山田的语气平淡，

“谁让我有前科。”“那你有不在场证明吗？”“有。昨天中午我在店里上班，

店长可以作证。店里也有监控。”铃木立刻去问店长，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很肯定地说山田昨天中午一直在店里，连午饭都是在柜台后吃的。监控也显示，

从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山田一直在收银台前，没有离开过。高桥没有气馁，

他换了个问题：“佐藤资助你多久了？”山田沉默了一下：“从……从我出狱后。他给我钱，

帮我找房子，让我好好生活。”“为什么？他为什么对一个普通学生这么好？

”山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某个点，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应该问他。”高桥看着他，忽然说：“山田宏，你姐姐是不是叫山田惠？”山田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高桥看见他眼里的光——愤怒、悲伤，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恐惧。“你姐姐的事，

和佐藤有关吗？”山田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松开手，

冷冷地说：“我姐姐是自杀的，二十年前。跟任何人都没关系。”“自杀？你确定？

”“警察当时是这么说的。”山田盯着高桥，“你们现在想翻案？二十年前的案子，

还有什么好翻的？”高桥没有说话。山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后面的休息室，

砰地关上了门。高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刚才山田的眼神——那不是杀人凶手被戳穿时的恐惧，

而是深埋多年的伤口被揭开时的痛楚。---3 往事回到警局，

高桥调出了二十年前山梨县那起自杀案的档案。1997年6月17日，

山梨县甲府市郊外的一个小村子。十六岁的高中女生山田惠被发现在自家后院上吊身亡。

现场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法医鉴定死因为窒息死亡，颈部有勒痕，符合上吊特征。

警方认定为自杀，结案。但档案里有一句话引起了高桥的注意：“死者生前曾有过妊娠反应，

但经检查未怀孕。学校传闻其与某男性教师关系密切，但无确凿证据。”高桥盯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他打电话给山梨县警署，找到了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那人叫田中，

已经退休多年，住在甲府市。高桥说明来意，田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着呢。

那个案子，我一直没忘。”第二天，高桥坐新干线去了甲府。田中住在市郊一栋老房子里，

头发全白，但精神尚好。他给高桥泡了茶，坐下来，慢慢回忆。“那女孩叫山田惠，

家里很穷，父亲早死，母亲在工厂打工，还有个弟弟。她学习成绩很好，

是那种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孩子。”田中叹了口气，“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传闻中的那个男老师，是谁？”田中看了他一眼：“佐藤正。当时他二十七八岁，

刚结婚不久，在学校教数学。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和气，很受学生欢迎。

”高桥的心沉了一下。“有证据吗？”“没有。”田中摇头，“只是传闻。

有人说看见他和山田惠单独待在一起，有人说山田惠怀孕是他干的。但山田惠死后验过，

没怀孕。而且佐藤有不在场证明——案发那天，他一直在学校上课，有同事作证。

”“死亡时间确定吗？”“法医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佐藤在教室上课，

至少二十个学生可以作证。”田中顿了顿，“所以案子就按自杀了结了。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弟弟，山田宏，当时多大？”“十一二岁吧。瘦瘦小小的，

眼睛红红的，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看。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眼神——不是孩子的眼神，

是成年人的眼神。恨。”高桥告别田中，回到东京。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眼神，

想山田宏现在的样子，想佐藤的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佐藤手里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山田宏”，是在临死前写的吗？还是凶手留下的？如果是佐藤自己写的，

那意味着他在临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山田宏。为什么？是求救？是指认？

还是……忏悔？高桥决定再去见一次山田宏。---4 信这一次，山田宏没有抗拒。

他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缓缓开口。“我姐不是自杀的。”高桥没有说话，等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