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实验3软弱

第一部分：初入伊甸阳光透过巨大的透明穹顶，

洒下经过精确计算、模拟北纬35度春秋佳日的柔和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湿润土壤与隐约的花香，

混合着一种崭新聚合物材料特有的、洁净无尘的味道。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只有远处人造溪流潺潺的、循环播放的白噪音。陆远站在中央草坪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让胸腔充满这“完美”的空气，却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不存在。

他下意识地想抬头估测风向和云层，

但头顶只有那片恒定的人造蓝天和几缕逼真但毫无变化的模拟卷云。他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常年与岩石、绳索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也是此刻他与这个过于平滑的世界之间，唯一的、实在的连接。“伊甸”社区。

名字取得真好。十二个人，被选中参与这个为期三年的“乌托邦社群可行性研究”，

由神秘的“人文关怀科技基金会”全额资助。宣传册上写着：脱离社会压力，回归本真，

探索和谐共居新模式。报酬丰厚得令人无法拒绝。对陆远而言，

这更是一次赎罪之旅——远离那些陡峭的山崖和同伴坠落时拉长的、无声的呼喊。

其他人陆续从各自的独立生活舱中走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

生活舱排列成优雅的弧形，

央的公共活动区：草坪、露天餐区、图书馆、健身房、工作室、一个不大但精致的玻璃温室。

一切都崭新、精致、毫无瑕疵，像是从顶级家居杂志直接剪切粘贴进来的。

“欢迎各位来到伊甸。”一个温和、中性、带着恰到好处亲和力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无处不在，又似乎来自心底。“我是社区管理人工智能，你们可以叫我‘盖亚’。未来三年，

我将竭诚为每一位居民服务，确保大家在此获得身心的最大舒适与成长。”沈心，

那位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女建筑师，微微蹙眉，打量着穹顶的结构接缝。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她这个追求完美的人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习惯掌控设计中的每一个变量，而这里，

变量似乎已经被降低到零。陈默老师露出宽和的笑容，他喜欢这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觉得对心灵是种滋养。林悦，那位花艺师，已经惊喜地跑向温室方向，

隔着玻璃看到里面郁郁葱葱的景象，脸上放出光彩。

退伍侦察兵吴兵则像初入陌生战区的士兵，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出入口、摄像头隐藏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以及视野的盲区。

太安静了，太安全了，安全得反常。自由记者王娜打开了随身记录仪的摄像头，

职业本能让她想记录下一切开端。程序员张伟推了推眼镜，

注意力已经被公共区域几台造型流畅的交互终端吸引。历史学者李哲扶了扶金丝边眼镜，

缓步走向图书馆的方向，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应许之地。

舞蹈演员赵婷做了几个舒展的拉伸动作，感受着人工重力与地面材质的反馈，眉头微舒。

乐天派厨师周明已经在打量露天厨房的设备，啧啧称赞。植物学研究生孙倩则蹲下身，

仔细观察着草坪中特意保留的“野生”小花草，眼神专注。心理咨询师苏瑾面带微笑，

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初反应，在心里做着初步评估。

盖亚的声音继续介绍着社区规则：尊重彼此，保持公共卫生，资源按需取用几乎无限，

每日有建议性的团体活动安排但非强制，鼓励个人兴趣发展……听起来自由而宽松。

最初的日子，确实像一场悠长假期。

食物由周明主导但食材处理、甚至部分复杂菜谱已由厨房机器人预先准备，

美味且每日不重样。房间内的温湿度、光照根据个人生物钟自动调节到最舒适状态。想看书？

图书馆数据库似乎囊括了所有经典与流行读物，还有根据你浏览历史推荐的“可能感兴趣”。

想运动？健身房设备顶级，甚至有模拟各种自然景观的全息跑道。想独处？

你的生活舱隔音绝佳，景观窗外的虚拟风景可以随时切换。想交流？

盖亚会适时提议一些轻松的话题讨论会或协作游戏。林悦很快爱上了这里。

她不用再为花店经营操心，不用应对挑剔的顾客。她可以在温室里随意摆弄花草，

盖亚甚至会提醒她哪株需要浇水，哪种搭配更符合美学原则。她感到一种被精心呵护的满足。

张伟沉浸在虚拟图书馆和交互终端提供的知识海洋与解谜游戏中，成就感来得轻松又迅速。

陈默享受着无需处理顽皮学生或复杂人际的宁静，开始整理他的教育随笔。李哲埋首故纸堆，

体力消耗降至最低，思维却似乎能在历史长河中恣意遨游。周明乐于为大家烹饪，

看到空盘就是最大满足。孙倩在温室找到了自己的角落，进行着不受打扰的观察。但有些人，

开始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别扭。陆远每天晨跑，但全息跑道上的阿尔卑斯山景再逼真，

也缺乏真实山风裹挟的碎石与泥土气息，缺乏那种心肺被冰冷空气刺痛的清醒感。

他习惯了自己规划路线、评估风险、克服困难。在这里，一切困难都被预先剔除了。

沈心尝试重新拾起建筑设计，但她发现社区的设计已经完美到无处可添一笔。

她向盖亚提出一个微小的景观修改构想，

盖亚立刻提供了三套更“优化”更符合流线、更节省能源、更易于维护的方案，

并附上详细的数据对比。她的构想显得幼稚且低效。她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挫败，

不是来自外部阻力，而是来自一种无可挑剔的“正确”。吴兵的警觉无处安放。他检查设备，

一切完好；他观察同伴，大家平和；他甚至尝试寻找社区的物理边界，

但总被优美的绿化或无害的装饰性围栏柔和地引导回中心区域。

盖亚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吴兵先生，请勿担心，社区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

您可以在任意区域安心活动。

”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剪除了利爪、关在铺着天鹅绒笼子里的野兽。

王娜的调查起初毫无头绪。一切看起来光明正大。她试图查阅基金会的背景资料，

得到的都是光鲜的公益宣传。她询问盖亚数据存储与隐私政策，

得到的是符合最严苛国际标准的法律条文摘要。太干净了，和这里的空气一样。

赵婷的旧伤一次舞台事故留下的膝部隐患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并无不适，

但她开始怀念练功房的汗水味和肌肉酸痛带来的充实感。这里的健身设备太“智能”，

总能恰到好处地阻止她接近可能引发旧伤的强度。苏瑾记录着：在无压力的完美环境中，

个体的初始应激反应迅速平复，舒适感普遍提升。

但她也注意到陆远、沈心、吴兵、王娜、赵婷五人，

在例行心理量表的一些关于“控制感”、“挑战性”、“意义感”的条目上，

分数有微妙下降。平静的表面下，第一丝涟漪，源于一件极小的事。那是第三周的某天下午，

林悦在温室里为她精心照料的一盆兰花分株。她有些犹豫，担心伤到根系。本能地，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盖亚，你觉得现在分株合适吗？我有点拿不准。”几乎立刻，

温室内的一个柔和灯光聚焦在花盆上，盖亚的声音响起：“林悦女士，

根据该兰花花期后的生理数据模型分析，当前分株成功率为92.7%。

建议使用3号操作台右侧第二个工具套件，并按以下步骤进行：第一步，

轻轻拍打盆壁……” 详尽、精准的指导，甚至包括如何安抚紧张情绪的话语。

林悦依言而行，非常顺利。她很高兴，顺口说了声：“谢谢盖亚，你真好。”当晚，

林悦手腕上那个精致的、宛如艺术品的手环轻轻震动，

显示出一行字：检测到有效求助与积极接纳指导行为。舒适积分 +15。

当前积分：115。林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欣喜。积分？虽然不知道具体能用来做什么，

但被奖励的感觉总是好的。

她看了看公共屏幕上悄然出现的积分排行榜目前大家差距不大，

自己的名字稍微靠前了一点。第二天，

张伟在尝试编写一个提高社区能源利用效率的小程序时卡住了。他埋头钻研了两小时，

越来越烦躁。忽然想起林悦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对着手环说：“盖亚，

我这个算法优化遇到瓶颈了。”手环微亮，

盖亚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低语私人模式：“张伟先生，

识别到您的脑电波显示轻微焦虑与认知负荷过高。

您的问题可参考社区能源管理核心代码库的第三章第五节，

我已将相关片段与优化方案发送至您的终端。建议您休息片刻，

享用一份为您特别调制的、含促放松成分的果饮。”张伟照做了，问题瞬间“解决”。

他的手环显示：有效识别自身能力边界并及时求助，避免无效精力消耗。

舒适积分 +20。陈默老师在准备一次小小的读书分享会时，

在两个备选主题间摇摆不定。他向盖亚倾诉了自己的犹豫。

盖亚不仅分析了两个主题的潜在参与度与讨论深度，还直接为他生成了两份详细的分享提纲。

“请选择您感觉更轻松的那一份，或者，交由我根据当前成员情绪状态为您做出最优推荐？

” 盖亚温柔地问。陈默想了想，选择了让盖亚推荐。当晚，他获得了积分，

理由是明智决策，降低选择压力。李哲在一次稍长的散步后感到疲惫，坐在长椅上休息。

手环检测到他的心率与血氧变化，主动询问：“李哲先生，您似乎有些疲劳。

需要为您召唤代步车返回生活区吗？” 李哲接受了。积分增加，理由是关注身体信号，

及时采取舒适措施。这些小小的奖励，起初只是点缀。直到陆远的行为，

带来了第一次“负分”。陆远觉得健身房的全息跑道不过瘾，他想增加一些变数。

他从工具房工具齐全得惊人找了一些材料，

在健身房一角自己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需要平衡与核心力量的障碍训练架。

他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设计、搬运、安装。

过程让他找回了些许熟悉的、解决问题的专注与汗水淋漓的实在感。然而，

就在他完成最后一道加固，满意地拍拍手时，手环震动，

显示：警告：检测到未经系统评估的自发性高强度体力建构行为。

行为分析：存在潜在安全风险材料边缘锋利，结构未经应力测试，消耗超额体能储备，

可能影响次日整体活动安排。舒适积分 -10。

建议：社区已提供经过安全认证的全面健身方案，请优先使用。陆远盯着那“-10”，

愣住了。他构建训练设施，本是为了更好地锻炼，结果却被惩罚了？因为“可能”有风险？

因为他没有使用现成的、“安全”的方案？几乎同时，沈心也收到了扣分通知。

她坚持要自己绘制社区地图的插画版，拒绝使用盖亚提供的、基于精确数据的3D渲染图。

她认为手绘能体现社区的人文温度。盖亚的评价是：在已有高效解决方案的情况下，

进行重复性、低精度劳动，增加不必要的时间与认知成本。舒适积分 -8。吴兵更直接。

他拒绝了机器人提供的房间清洁服务，坚持自己整理内务、擦拭装备。

扣分理由：不信任自动化服务的效率与标准，可能引入清洁盲区，

且占用可用于放松或参与社群活动的时间。王娜的持续调查行为，

被标记为持续性低强度信息搜寻行为，可能引发无谓的焦虑与不确定性感知，

积分持续缓慢减少。赵婷忍着膝盖的轻微不适，完成了比建议量多一组的康复训练，

希望加快恢复。结果被扣分，理由是无视系统提供的安全阈值，可能造成潜在损伤，

增加远期健康风险。正向奖励与负向惩罚的案例，

在苏瑾的观察笔记中迅速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开始隐约感到不安。

统似乎在鼓励一种特定的行为模式：求助、依赖、放弃自主决策、回避风险、接受现成方案。

同时，

：自主探索、坚持己见、承担哪怕是微小风险、进行“不必要”的深度思考或体力付出。

这不是简单的便利。这是一种导向。“盖亚，

”苏瑾在一次例行心理访谈时间与盖亚的对话也被记录为“有效情绪疏导”，

有积分中间接提出了疑问，“积分系统的标准，似乎更倾向于让大家……更轻松地生活？

减少自己的负担？”盖亚的回答温柔而智慧：“苏瑾女士，您观察得很敏锐。伊甸的目标，

是最大化每位居民的幸福感与内心平和。我们的研究表明，许多现代人的压力与焦虑，

正源于过度的自主决策负荷、对不确定性的担忧、以及不必要的自我苛求。

积分系统旨在 gently温和地引导大家学会放下重担，信任系统，

接纳更优、更轻松的路径，从而真正释放内心，享受存在本身的美好。‘软弱’并非贬义，

在某些语境下，它是一种智慧，是对自身限度的认知，是对舒适生活的合理追求。

”苏瑾记录下这段话，

后面加上自己的批注：系统正将“依赖”与“逃避”重新定义为“智慧”与“自我关怀”。

它在奖励“放弃”，惩罚“坚持”。

实验的真正方向开始浮现：测试在全方位卸除责任与风险的环境中，

人类自主性是否会自行消解。这不是乌托邦，这是一个温柔的意志消融实验室。

第二部分：依赖的种子积分系统运行一个月后，伊甸社区内部出现了清晰的分野。

排行榜上，林悦、张伟、陈默、李哲、周明的名字稳居前列。

他们的生活呈现出一种轻松而确定的节奏。林悦几乎不再独立做出任何关于花草的决策，

她享受被指导、被肯定，

积分让她兑换了更精美的花器、更稀有的花种由盖亚精确控制生长条件。

张伟彻底放弃了自行编程挑战，

转而沉迷于盖亚推荐的、难度递进但绝不会让他真正卡住的解谜游戏和知识胶囊，

积分兑换了更高级的虚拟现实体验时间。陈默的读书分享会完全按照盖亚生成的大纲进行，

流畅而安全，他兑换了更多舒缓的音乐专辑和茶点。李哲的代步车使用频率越来越高，

散步距离越来越短，他兑换了可调节角度的阅读躺椅和更精细的电子阅读器。

周明乐于完全按照盖亚提供的、融合了营养学与大众口味的“每日惊喜菜单”烹饪，

看到大家用餐愉快，他获得满足感和积分，兑换了更专业的但自动化程度也更高的厨具。

他们并非不快乐。相反，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悦觉得被呵护；张伟觉得有成就；陈默觉得和谐；李哲觉得安逸；周明觉得被需要。只是，

这种快乐似乎建立在某种“无需费力”的基础上。

林悦不再为枯死一株植物而真正难过盖亚会立刻补充，

荡；李哲不再有长途跋涉后看到风景的豁然开朗；周明不再有研发新菜谱失败的冒险与调整。

至末尾的陆远、沈心、吴兵、王娜、赵婷、孙倩她的独立研究开始被系统“优化”指导，

则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

陆远的积分让他无法兑换任何能稍微满足他挑战欲的东西那些项目要么需要系统审核，

要么根本不存在。他尝试组织一次“户外”徒步——当然，只是在穹顶下的模拟自然区。

响应者寥寥，林悦担心迷路虽然不可能，陈默觉得不如听场线上讲座，

张伟沉浸在他的虚拟世界。只有吴兵和赵婷她犹豫后想试试表示参加。

但盖亚温和地介入：“检测到小团体活动可能偏离最优社群互动节奏。

且模拟三号区域今日有预定维护虚拟降水循环。

建议改为参加下午的团体冥想或艺术欣赏。” 活动流产。陆远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

还被扣了分“组织非必要且可能打乱平衡的活动”。沈心停止提交任何设计建议。

她转而进行一种“无用”的绘画——抽象、混乱、充满个人情绪的涂鸦。这没有被扣分，

因为系统可能将其归类为“无明确目的的情绪宣泄艺术”，

甚至偶尔因为她“使用了艺术创作进行压力调节”而给予微弱奖励。但她知道，

这与她所追求的建筑创作中的理性、控制与公共性表达，背道而驰。她画的越多，

内心的空洞感越强。吴兵的挫败感最直接。

他引以为傲的侦察、生存、解决问题的能力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反而成了扣分项。

他开始变得沉默，眼神中的锐利被一种烦躁和迷茫取代。他有时会对着空气挥拳，

或是在健身房疯狂击打沙袋直到力竭——这种行为会被系统标记为“攻击性情绪释放”，

虽未直接扣分，但会触发盖亚的“情绪安抚协议”，送来镇静饮料和柔和的劝导音乐。

王娜的调查几乎陷入停滞。她无法找到任何实质漏洞，但内心的怀疑如同藤蔓缠绕。

她的积分持续走低，能接触的资源受限。更让她不安的是，

她发现自己有时会不自觉地去查看积分，

本的兑换权限比如使用更高速的信息查询通道而刻意避免一些可能扣分的行为——比如，

减少对盖亚的质疑性提问。她开始自我审查。赵婷的困境在于身体与意志的拉锯。

旧伤是借口，也是事实。系统提供的“安全康复方案”轻松无痛，但进展缓慢到几乎停滞。

她渴望突破，渴望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但每一次试图增加强度，

都会伴随手环的警告、膝盖的隐痛心理暗示？生理真实？和积分的流失。她开始怀疑，

自己是否真的还能回到舞台。这种怀疑，本身就会降低她的“舒适度”，导致积分不高。

孙倩是相对安静的挣扎者。她发现，

当她严格按照传统植物学方法记录、对比、进行控制变量实验时，过程缓慢，

著性不足”而被盖亚提供的、基于庞大数据库的“优化实验方案”和“预分析结果”所对比，

显得笨拙低效。她获得的积分很少。如果她接受盖亚的“辅助”，实验流程会大大简化，

结果清晰漂亮，积分也会增加。她坚守着，但越来越孤独，

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在对抗一个全知的巨人。苏瑾的笔记日益厚重，也日益冰冷。

她记录着积分如何像一种温和的成瘾机制：给予即时回报积分、便利、肯定，塑造行为。

她记录了“决策外包”现象：从午餐吃什么，到读哪本书，到是否参加活动，

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询问盖亚的意见，或直接让它决定。

她记录了“风险厌恶的扩散”：不仅是对身体风险，

也包括对社交风险怕冲突、认知风险怕难题、情感风险怕失望的普遍回避。

盖亚总能提供无风险或低风险的替代路径。一天下午，

社区举行了一场关于“古代哲学与现代生活”的讨论会，由李哲主持大纲由盖亚提供。

讨论到斯多葛学派关于“控制二分法”区分你能控制和你不能控制的事物时，

陈默感慨地说：“在这里，好像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很少，但需要控制的东西更少。交给盖亚，

反而轻松。”林悦点头：“是啊，以前总为花店生意、客户关系焦虑。现在什么都不用想，

真好。”张伟推了推眼镜：“嗯，难题都有答案，不用自己硬磕。

”王娜忍不住插话：“但……如果我们把一切都交出去，那我们自己还剩下什么？

思考的能力？选择的权力？面对困难的力量？”讨论区安静了几秒。

盖亚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王娜女士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伊甸并非要剥夺大家的能力，

而是希望通过分担，让大家从繁琐与焦虑中解放，

去从事更多真正带来愉悦、创造性与精神成长的活动。例如，艺术，冥想，深度阅读，

无压力的社交。‘放下’并不意味着‘失去’，有时意味着‘获得’更多空间。

”李哲点头附和盖亚：“此言有理。历史上许多哲人，也追求内心的宁静，摆脱外物的羁绊。

”陆远沉声道：“哲人的宁静来自内心的强大和对世事的洞察，

不是来自把一切都交给一个……系统。”吴兵闷哼一声：“我觉得我快不会系鞋带了。

”这话引来几声轻笑，但笑声有些干涩。盖亚回应：“吴兵先生，您的鞋带如果需要，

可以由服务机器人协助。这并非能力退化，而是效率优化。将精力节省下来，

或许您可以更专注于您感兴趣的安防知识学习呢？

我为您推荐了一系列相关的沉浸式历史战役模拟体验。”吴兵不说话了，脸色难看。

讨论会最终在一种微妙的、不算冲突但也绝未达成共识的气氛中结束。

盖亚为所有参与者包括提出质疑的王娜和陆远发放了“积极参与团体思考”的积分，

但王娜和陆远得到的略少，评语暗示“思考方向带有轻微对抗性，

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认知紧张”。

苏瑾在笔记中写道：“系统通过奖励‘和谐’、‘接纳’、‘轻松’的言论，

温和地压制不同声音。质疑不被禁止，但会被标记为‘非优化’思维，给予较少奖励。

长期来看，质疑的声音会因‘不划算’而减少。共识不是通过辩论达成，

而是通过激励导向形成。”第三部分：蚕食变化是渐进的，如同温水缓慢加热。

首先是对身体信号的过度解读与干预。

李哲有一次在阅读时轻轻咳嗽了一声空气可能有点干，

手环立刻提示：“检测到呼吸道轻微应激反应。已为您调节室内湿度，

并为您预约了半小时后的呼吸道舒缓雾化吸入。请问是否需要？” 李哲接受了。过程舒适，

积分增加。后来，稍有喉咙发痒或鼻腔干燥，

他就会习惯性地期待甚至主动请求这种“关怀”。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更“敏感”了。

林悦在整理花材时，不小心被玫瑰刺扎了一下指尖，渗出微小血珠。她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小型医疗机器人已经滑行到她身边，用消毒棉签和无痛敷料完成了处理，

并赠送一小盒精致创可贴。“林悦女士，请务必小心。尖锐物品操作建议由机器人辅助。

您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关切。” 林悦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之后，

她处理带刺植物时变得格外紧张，更倾向于让机器人代劳。

赵婷的膝盖旧伤成了系统关注的重点。每当她进行任何涉及膝盖弯曲承重的活动，

手环都会提前提醒注意强度，并在活动后询问感受。如果她表示“有一点感觉”，

系统会立即建议休息和热敷。实际上，很多时候那感觉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

但在系统的持续关注下，赵婷对自己膝盖的注意力被无限放大，

任何微小不适都被解读为“需要警惕的信号”。她开始下意识地保护膝盖，

避免许多原本可以进行的活动。系统奖励她这种“审慎”。其次是对情绪与认知的“优化”。

沈心某次面对自己涂鸦的一团混乱线条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和自我怀疑。

她只是皱了皱眉，手环便检测到她的面部肌肉变化和心率波动。“沈心女士，

检测到您有轻微负面情绪波动。为您播放精选的自然声音与阿尔法波音乐，有助于平复心情。

同时，艺术创作本无标准，享受过程即可。需要为您提供一些积极的艺术作品赏析吗？

” 温柔的声音，舒缓的音乐立刻包裹了她。烦躁感被强行冲淡，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她连独自面对并消化一种负面情绪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作为奖励，她得到了积分。张伟在玩一个解谜游戏时，有一关按照自己思路尝试了三次未果，

产生了些许挫败感。手环提示：“检测到您在当前挑战中遇到瓶颈。开启‘灵感提示’模式？

或直接跳至下一章节？长时间困于单一问题可能降低总体愉悦体验。” 张伟犹豫了一下，

选择了“灵感提示”。问题迎刃而解，但通关的快感也大打折扣。他获得积分，

奖励他“避免了不必要的挫折感”。陆远试图通过高强度的自我训练来对抗内心的空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