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还在热着

我妈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安静了。“野种！”她指着年年，

“你从哪儿弄来的野种！”周建伟一家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周衍看着我，那眼神我读不懂。

三岁的孩子躲在我身后，小声问：“妈妈，姥姥为什么打我？”我没法告诉他。

因为你是野种。因为你让姥姥丢人了。因为你挡了你妈嫁入豪门的道。我只能蹲下来。

从兜里掏出那个他等了一天一夜的鸡蛋。“妈妈吃。”他笑了。他不知道，这个鸡蛋，

我等了五年才敢接。第1章 相亲大年二十九，崇礼滑雪场。我妈嘴没合上过：“人家周衍，

年薪百万......”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晓童，我在滑雪场门口。你儿子想见你。

”我儿子？我根本没生过孩子。我没回。第二条：“我知道你爸妈也在。要不我进去找他们？

”我手指顿了顿。我妈还在说：“听见没？这次你给我上点心！”我说：“听见了。

”车停了。我妈推门下车，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停车场里，

一辆奥迪Q5旁边站着个穿貂的女人。我妈凑上去：“是周衍妈妈吧？哎呀缘分啊！

”两个妈当场掏出手机扫码。穿貂女人旁边站着个男的，三十岁左右，戴眼镜。他看见我，

点了点头。笑得挺客气。我也点了点头。周衍。我相亲对象。晚上两家一起吃饭。包间，

圆桌，转盘上摆满了菜。我爸喝多了，脸通红：“周老板，我闺女，从小没让人操过心！

”周建伟举杯：“老周，你闺女一看就优秀！”我妈在旁边接话：“你们家周衍也优秀，

般配！”王秀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孩子看着就投缘！”我低头吃菜。

手机在兜里震。一下。两下。三下。我没理。我妈踢我一脚：“晓童，给周衍夹菜！

”我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周衍碗里。周衍说：“谢谢。”我站起来：“出去透透气。

”我妈说：“透什么气？外面零下二十度！”我已经走出包间了。电梯下楼，穿过大堂，

推开玻璃门。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往停车场走。角落里停着一辆车。不是奥迪，

不是宝马。是一辆破五菱宏光。车身全是泥，保险杠掉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粘着。

车窗上贴着膜，看不清里面。但有一只手贴在玻璃上。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开。

像是想抓住什么。我站在原地。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瘦了，老了，眼袋耷拉着，

嘴唇干裂，穿着一件起球的旧羽绒服。孙磊。我前夫。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好久不见。

”我没理这个。“你想干嘛？”他弹了弹烟灰，往后座指了指。“你儿子。三岁了，叫年年。

”我看着那只贴在车窗上的小手。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孙磊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纸，递过来。出生证明。母亲那一栏：周晓童。父亲那一栏：孙磊。

出生日期：三年前的三月十二号。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孙磊说：“我没钱养了。

一个月给五千，我保证他永远不出现。要是不给，我就把他送到你家门口，让你爸妈看看，

他们外孙长什么样。”身后传来我妈的喊声：“晓童！晓童！回来吃饭！人家周衍等你呢！

”声音越来越近。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看着孙磊。“等着。”我转身往回走。

走回酒店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周衍站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拿着我的羽绒服。

“你妈让我给你送出来的，”他说，“外面冷。”我接过羽绒服。没说话。电梯来了，

我们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我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忽然问：“你相过几次亲？

”周衍愣了一下。“十几次吧。”“有成的吗？”“没有。”“为什么？

”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可能因为我一直在演。”我没说话。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周衍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呢？演了多久了？”我说：“五年。”他点点头。

走了。电梯门重新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出生证明。母亲那一栏：周晓童。

我想起那年的事。想起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想起那个“等一下”。

想起我以为这件事翻篇了。原来没有。原来他在这世上活了三年。等了三年。

就为了今天把鸡蛋递给我。第2章 缆车上第二天早上，两家一起去滑雪。

我妈一大早就来砸门：“晓童！快起来！周衍他们已经在餐厅等着了！”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年年这会儿在哪儿？还在那辆车里吗？孙磊给他吃饭了吗？

我爬起来穿衣服。餐厅里，两家人都到齐了。周衍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

我妈把我按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这儿坐这儿！”王秀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对对，

挨着坐好！”我低头喝粥。周衍低头吃包子。两个妈在旁边眉来眼去。吃完早饭，

我爸提议去滑雪。周建伟说好。王秀娥说她不会滑，坐缆车看风景。我妈说她也不会，

跟亲家母一起坐缆车。然后他们就把我和周衍推上了同一辆缆车。缆车慢慢往上升。

底下的雪地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周衍坐在我对面，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过了半天，周衍忽然开口。“你手在抖。”我低头一看。

自己攥着扶手的指尖确实在抖。我说：“冷。”他没拆穿我。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递过来。

“新的，没戴过。”我接过来，套上。手套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周衍看着外面的雪地。

“昨天那个男的，是前夫？”我看他一眼。他没回头。“我看见了。停车场那辆五菱。

”我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是想说，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他顿了顿。“反正咱俩都是来演戏的。

”我说：“你为什么帮我？”他看着外面的雪地。“因为我也有演不下去的时候。

”缆车到顶了。门开了。我站起来，把手套还给他。“谢谢，不用。”我先跳下去。

雪没到小腿。我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衍还站在缆车里，看着我的方向。

那眼神我读不懂。我转过头，继续走。第3章 午餐中午在滑雪场餐厅吃饭。

两家拼了个大桌，热热闹闹坐了一圈。我妈拼命给我使眼色。我假装没看见。

她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晓童，给周衍夹菜啊！那个鱼不错！”我夹了一筷子鱼，

放在周衍碗里。周衍说：“谢谢。”我妈满意地笑了。周建伟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晓童，

在银行工作几年了？”我说：“五年。”周建伟点点头：“稳定好。

”王秀娥接话：“有对象吗？之前谈过吗？”我筷子顿了顿。我妈抢着说：“谈过，

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了。年轻时候的事儿，不提了！”王秀娥笑着说：“那就好。

我们周衍也是，之前那个性格不合，没成。”两个妈相视一笑，碰了碰杯。我低头吃饭。

手机在兜里震。一下。两下。三下。我没看。周衍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吃完饭，

我说去上厕所。拐进楼梯间。掏出手机。六条短信。全是孙磊发的。“想好了吗？

”“十二点快到了。”“周晓童，你别逼我。”“我就在酒店大堂。

你爸妈一会儿回来就能看见我。”“你儿子饿了。他还没吃饭。”“最后一条。十二点整，

你不回，我就上去找你爸妈。”时间：11:58。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周衍走进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在上厕所。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手机，屏幕上全是短信。“需要帮忙吗？”我说：“你怎么帮？

”他说：“我可以假装你男朋友，去跟那个人谈谈。”我说：“他不是来谈的。

他是来要钱的。”他说：“那就给他。”我说：“给了之后呢？他每个月都会来。

”他没说话。我把手机收起来。“你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那头，我妈正跟王秀娥站在一起聊天。看见我，她招手：“晓童快来！刚才周衍妈说，

晚上咱们两家一起包饺子过年！”我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好啊。”兜里静悄悄的。

我掏出来看。最后一条短信：“十二点整。你选好了吗？”时间：12:01。我没回。

他也没再发。我抬头。大堂里人来人往。圣诞树一闪一闪。

我忽然想起那只贴在车窗上的小手。五根手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它现在抓住了吗？

第4章 傍晚傍晚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自己去了停车场。那辆五菱宏光还停在老地方。

车身全是泥，跟周围的宝马奥迪格格不入。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

孙磊的脸露出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想好了？”我说：“我要见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他打开后座车门。我往里面看。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

三四岁的样子。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个煮鸡蛋。

已经剥开一半。没吃。他看见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孩子的眉眼。

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妈说过，我小时候长这样：眼睛圆圆的，眼尾往下耷拉，

看人的时候像在问“你是谁”。这孩子看我的眼神。就是在问“你是谁”。

孙磊在旁边说：“年年，叫妈。”年年没叫。他就那么看着我。攥着那个鸡蛋。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年年？”他点头。“几岁了？”他伸出三根手指。“饿不饿？

”他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我。把鸡蛋递过来。“你吃。

”孙磊在旁边说：“他听说要来看妈妈，非要把鸡蛋留着给你吃。从昨天留到现在。

没舍得吃。”我看着那个鸡蛋。鸡蛋壳已经剥开一半。蛋白露出来。上面沾着灰。

年年举着鸡蛋。还在等我接。我伸出手。接过来。年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妈妈吃。

”我咬了一口鸡蛋。嚼着嚼着。眼眶红了。孙磊在旁边说：“你以为我想现在来？

我妈查出来肺癌那天，我翻遍所有通讯录，能借钱的都借了。最后翻到你号码，

打了三年没敢打的那个。”我看着年年。他还在看着我笑。孙磊说：“你带走吧。

我养不起了。”我说：“他奶奶呢？”孙磊沉默了一下。“在医院。过不了今年春天了。

”我看着年年。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把鸡蛋递给我了。他很高兴。

第5章 站在圣诞树旁边大年三十早上。我被手机震醒。孙磊发短信：“钱收到了。谢谢。

”我没回。又一条：“年年昨晚一直在问，妈妈什么时候再来。”我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回了一条：“告诉他，妈妈下次来，给他带好吃的。”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闭上眼睛。外面走廊里，我妈在喊：“晓童！起床了！今天去滑雪！”我应了一声。

起来穿衣服。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周衍他们已经在餐厅等着了！快点！

”我跟着她下楼。餐厅里。两家人都到齐了。周衍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刚坐下。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孙磊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

年年站在酒店大堂的圣诞树旁边。仰着头看那些彩灯。彩灯一闪一闪的。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身上还是那件太大的旧棉袄。配的文字是：“他在大堂等你。”我猛地站起来。

我妈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去趟厕所。”我快步走出餐厅。拐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一开。我冲出去。大堂里。圣诞树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年年。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彩灯。旁边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我走过去。年年看见我。

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妈妈！妈妈！”旁边有人在看。

有人在笑。有人说“好可爱的孩子”。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听见那个小小的声音。

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妈妈，妈妈。”我低下头。看见年年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说：“妈妈，我等你很久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爸爸让我在这儿等妈妈。他说妈妈会来的。”我说：“爸爸呢？

”他说：“爸爸走了。”我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停车场那辆五菱宏光不见了。

孙磊把孩子扔在这儿。自己跑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这是谁家孩子？”我回头。我妈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房卡。一脸惊讶。旁边是我爸。

再旁边是周衍一家。周建伟。王秀娥。周衍。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都在看着年年。

年年还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笑着说：“妈妈，他们是谁呀？”我妈走过来。低头看着年年。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晓童，这是谁？”年年替她答了。“我是妈妈的儿子！我叫年年！

”全场安静。周建伟的脸色沉下来。王秀娥的眼睛瞪圆了。我爸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动不动。我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然后，啪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响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所有人都愣住了。年年吓坏了。

往我身后躲。我妈手指着我。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