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说的话

一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方案。屏幕上弹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还是划开了。“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许念吗？

”我认出这个声音。“我是。”我说。“念念，我是你赵姨。”那边顿了一下，

“有个事想跟你说……你弟弟病了。”弟弟。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许辰，我爸再婚之后生的那个儿子，今年应该十二三岁了吧。我只见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是五年前的春节，他被他妈牵着，站在我面前喊了一声“姐姐”，眼神躲闪，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什么病？”“白血病。”那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大夫说……得做骨髓移植。我们全家都配型了，不合适。你爸急得几天没睡着觉，

后来想起来还有你……”我没说话。那边大概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又说：“念念，

你还在吗？”“在。”“我知道这些年是咱们对不住你，”她吸了吸鼻子，“可你弟弟还小，

他才十三岁，你救救他，赵姨求你了……”我听见背景里有人在说话，

然后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念念。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十年了。上一次他这么喊我，还是我妈的葬礼。

“你赵姨跟你说了吧？”他说，“你弟弟那个病……得做移植。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做个配型？就当爸求你了。”求。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我看着窗外。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夕阳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橙红色，底下是晚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

像一群归巢的蚂蚁。“好。”我说。那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真的？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惊喜，“那、那我让你赵姨订票，你什么时候方便……”“不用。

”我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点铁锈的味道。“我自己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隔壁的小周探头过来：“念姐，还不走？”“就走。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电梯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

旁边两个人还在讨论周末去哪家商场打折。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那张脸，三十一岁，

妆容精致，眼神疲惫。十年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大学毕业第一年。

那天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他要结婚了。我说哦。他说女方带个孩子，比我小八岁，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哦。他说你妈也走了三年了，我总得往前看，你能理解吧？我说能。

他说那周末回来一趟吧，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买了张车票回去，吃那顿饭。那是我第一次见赵姨和许辰。

她笑眯眯地给我夹菜，说念念真懂事，以后常回来玩。他坐在旁边低头扒饭，

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爸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那顿饭之后，

我再也没回去过。不是赌气，是没什么必要。我妈走了之后，那个家本来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爸娶了新老婆，有了新儿子，过上了新生活。我算什么？一个已经毕业工作的大闺女，

偶尔回去一趟，还得人家腾房间、做饭菜，多麻烦。我妈活着的时候老说，别给人添麻烦。

我记住了。二高铁三个小时，到站已经晚上九点多。出站口站着一个男人，举着牌子，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不是我爸，是他手底下的司机，我见过两次。“许小姐，

”他把牌子收起来，“许总让我来接您。”“他人呢？”“在医院。”我上了车。

车窗外的街道变了不少，多了几栋高楼，路灯也比以前亮了。但我认得出这条路，

往东走是市中心，往西走是老城区，我家在西边。“先去医院？”“许总说，

先送您回去休息，明天再去医院就行。”“直接去医院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在前面的路口掉了头。医院在城东，新建的，据说是全市最好的三甲。

住院部十六楼，血液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什么。十六楼十六床。

我顺着门牌号找过去，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病床上躺着个男孩，瘦，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药袋。床边坐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塌着，

头发白了一大半。我有点认不出他。在我的记忆里，

我爸永远是那个挺拔的、头发乌黑的中年人。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很少在家，

偶尔回来也是吃完饭就走。我妈说他在外面应酬，挣钱养家不容易，让我别怪他。

后来我妈走了，他很快再婚，我更是见不着他。上一次见面，是五年前那个春节。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头发还黑着，精神头很足，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

问的都是工作怎么样、对象找没找这种不过脑子的问题。现在他背对着我，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后脑勺上白花花一片。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

护士从旁边经过，问我找谁。那个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因为他老了太多。眼眶凹下去，眼袋垂着，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爸。”我先开了口。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念念……你来了。”他走过来，步子有点踉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说了。”他愣了一下，

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对、对，说了，让老李接的你。老李接着你了吧？”“接着了。

”“那、那先回去休息？这么晚了，明天再来也行。”“不用。”我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配型什么时候能做？”“明天上午。你赵姨已经约好了。”“那我今晚住哪儿？

”他搓了搓手：“要不……回家住？你赵姨在家收拾着呢，给你做了夜宵。”回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那个地方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用麻烦了。

”我说，“我住酒店就行，明天一早过来。”“那怎么行，大老远回来……”“没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递过来：“那你自己找家好点的酒店，住好点。

”我没接。“我有钱。”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讪讪地收回去。“那我送你去酒店。

”“不用，你在这儿陪着他吧。”我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钱，望着我这边。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三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医院。抽血，化验，

等结果。配型需要时间，医生说最快也要三天。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每天早上去病房待一会儿，下午回酒店工作。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

赵姨、我爸、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大概是许辰姥姥那边的。他们围在病床前，

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医生怎么说，一会儿问要不要再找找别的专家，

一会儿说隔壁县有个老中医治这个很灵。我坐在角落里，像个来探病的外人。

有时候赵姨会端着水果过来，让我吃。有时候我爸会过来问两句，住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

有时候那个男孩也会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他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也不怎么跟他说话。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配型成功，半相合，可以做移植。

医生办公室里，赵姨当场就哭了，抓着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我爸站在旁边，

眼圈也红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念念，谢谢你，谢谢你。那几个亲戚也跟着抹眼泪，

说老天有眼，这孩子有救了。我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哭完。“什么时候做？”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越快越好。病人的情况不是很好，最好下周就能做。”“好。

”从办公室出来，赵姨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我爸走在另一边，

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赵姨终于放开我的手，进去照顾许辰了。

我爸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念念，”他说，“这次多亏了你。”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爸对不起你。”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我看着他，

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年我大概七八岁，放学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

让我去门口等着，说我爸今天回来得早，让我接一接。我在门口等了很久。从太阳还高，

等到天快黑了。他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没回来，是有应酬。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箱牛奶给我，说是客户送的，让我补补身体。我妈笑着说，

你爸心里有你。那时候我也以为他心里有我。“爸。”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对什么东西过敏吗？”他愣住了。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一秒，两秒，三秒。他始终没有回答。我笑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我转过头，看见赵姨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煞白。

四“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发虚，“都多少年了，

谁还记得……”“不记得了？”我说，“那我告诉你。”我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手腕内侧有一块疤。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七岁那年夏天，你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说，“吃完之后浑身起疹子，

嗓子肿得说不出话，我妈抱着我往医院跑，差点没救过来。”他看着那块疤，脸色变了。

“后来才知道，是花生过敏。”我把袖子放下来，“那根冰棍是花生味的。

”“我、我不记得了……”“你不记得的事情很多。”赵姨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手指发白。“念念，”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爸这些年……他是真的忙，

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说，“他一直很忙。”我站起来。“配型做完了，

下周做移植。这几天我住酒店，有事打电话。”“念念！”我爸喊住我。我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