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毕回家记之如愿

1 惊醒声音单调而沉重，初时还算稳健，随之而来的力道却越来越大，频率也愈发急促，

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梦境里，一片迷蒙的灰雾。冯星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心口，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呼吸近在耳畔，断断续续，粗重而急促。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脊背，激起一阵阵战栗的寒意，

伴随着那节奏感十足的击打声，四周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慢点……喘不过气了……”冯星在梦里挣扎着，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每一次撞击声落下，都像是一记闷雷夯在她的神经上，直抵脊髓。

冯星在剧烈的心悸中猛地睁开眼，天光微亮。视线还没聚焦，

梦里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并未散去，啪声的响声反倒真实地回荡在耳边。躺在身侧的奶奶，

正交叉着双手，正一下接一下、机械性地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前胸。睡眠呼吸暂停。

冯星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个词。那不是什么节奏感的律动，那是人体本能的求生信号，

是奶奶在缺氧边缘的垂死挣扎。“奶奶！”冯星连滚带爬地翻过身，精准地扶住奶奶的肩膀，

帮她顺气。奶奶紧闭牙口，冯星精准地按压在奶奶胸口，给她做简易人工呼吸。

“咳……咳咳！”随着一声溺水者般的长吸，奶奶的眼底挤出几滴生理性泪水。她嗓音嘶哑，

靠在冯星肩头，余悸未消地嘟囔：“梦见大石头压着胸口，怎么也推不动……倒是你，星儿，

你怎么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这屋里暖气太燥了？哎呀……你是不是发烧了？

”冯星手忙脚乱地递上喷雾，她羞愧地低下头——她听到的哪是梦里的情动震颤？

分明是奶奶为了自救，实打实捶在身体上的闷响。然而，正要按下呼吸喷雾时，她突然睁眼，

惊醒了，这才真正从梦中梦里醒了，指尖还残留着梦境残留的酥麻。

冯星看着奶奶在拍自己的胸口，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找呼吸机。“星儿，你醒了？在找什么？

”奶奶话说得清晰，有点点喘气，没有大碍。“奶奶您没事？”冯星松了一口气。

“您在拍什么？”“这个叫“拍八窝”，多拍拍不容易长结节。”奶奶越拍越起劲。

奶奶继续规律地“拍八窝”，冯星在一身汗里却是无法再入睡了，看了一眼表，

凌晨四点……老人家觉睡得真少。倒是她有点一惊一乍了，这都是做的什么梦啊。

奶奶没事就好，想拍就拍吧，她来奶奶家看奶奶，不就为了老人家开心？她侧身夹了夹被子，

想继续入睡。可是一点也睡不着了。不仅是梦里身上的汗，还有因为担心奶奶吓出的冷汗，

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就打算起个夜。可长期熬夜和咖啡因过载的报应，来得毫无预兆。

冯星撑着发软的四肢想去洗手间洗掉那身粘稠的冷汗。可刚一站定，

大脑里就像被猛地抽干了氧气，头一晕，视线瞬间变成了黑白电视的雪花屏。“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她的额头精准地磕在了坚硬的金属门把手上。

剧痛像针扎一样刺入神经，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平衡身体，却带倒了门口的脸盆架。

在一片乒乒乓乓的混乱中，冯星彻底丧失了方位感，整个人由于惯性，

跌跌撞撞地撞开了侧卧的木门。“哎呀！出什么事了？！

”伯母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直接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还没看清黑影是谁，

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歪在了自己床边。“星儿？星儿你怎么了？额头怎么流血了！

”伯母吓得声音都走了调，“多多！多多快醒醒！你快来看看你堂姐怎么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不情愿的嘟囔，随即是急促的拖鞋踩过来的声音。冯星的堂弟，

也就是伯母口中的“多多”，

此刻正穿着一身印着“just do it later”的拒绝内卷的睡衣，

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卷发冲了进来。多多今年刚工作，他眯着眼，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开了洗手间的灯，看清了地上坐着的冯星——那是他那位正在读博的堂姐，

今年已经是延毕第二年了，家里人都很关心，可都默契得约好不问论文进度，

不问找工作进度。因为，问就是距离论文完成还很远，工作也还一个没找到，

他们问了也帮不上忙，因为没有人在高校打拼过。冯星此刻正捂着脑门，眼神涣散，

像个刚被雷劈过的木头人。“姐，你没事吧？”多多蹲下身，叹了口气，

伸手扶住冯星的肩膀。他指尖触碰到冯星额头那个迅速隆起的青色大包，

啧了一声：“姐你假发掉了，头也撞肿了，我们去医院吧。你这心率不齐加没休息好，

要是撞坏了，论文就写不完了。”“别贫了……先扶我起来。”冯星咬着牙。

多多从抽屉里的药箱里翻出碘伏，动作精准地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姐，你有低血糖，

起夜还是要慢一点。现在还疼吗？要我帮你吹吹不？”将近一米八的大男孩长大了不少，

若是搁在以前，堂弟肯定要吐槽她为了躲避写论文，故意把脑袋摔个大包。”“不用了，

谢谢！你也快回去继续休息吧。”奶奶也被惊动，看冯星还好没事，

堂弟扶着奶奶先扶回去继续“拍八窝”。“姐，我扶你去洗手间。

”堂弟送到洗手间门口就关上了门，反手锁了，“你上好了跟我说，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不用不用，我没事的。”“洗手间起身时你也慢点，我不太困，等你，好了叫我。

”门口暖心的阴影离开。她起身很慢，一打开门，堂弟果然等在门口。扶她去了房间。

她突然问，“为什么是上厕所，不是下厕所？”“因为厕所有个坐便器，需要坐上去？

”堂弟对这个无厘头问题皱眉。“那为什么是下厨房，而不是上厨房？

”“姐你不会是真的摔坏了脑袋吧？”堂弟眼睛认真注视着她，生怕他姐真被摔坏了脑袋。

“没事没事、别管我碎碎念了，快去休息吧。”“姐，虽然大家都很看好你，也在为你加油，

快入手你那后悔式学习法迟早玩完。凌晨两三点刷短剧，身体虚弱，

凌晨四点直接撞上门把手，你是觉得这博读得还能更加波澜壮阔？博可以不读，

身体不能不要，三叔可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一直是他的骄傲。”冯星靠在床头柜上，

听着他那带着“05后”风格的关怀，心里那股紧绷的、关于论文和焦虑的弦，

竟在这一场兵荒马乱的乌龙里，诡异地松了一下。2 永久性脑损伤冯星的读博生涯晚期，

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后悔式学习”。去年延毕时，

家里人的开导曾让她短暂地以为自己被治愈了。可一回到学校，

那股名为“不自律”的霉菌便迅速在骨缝里滋生。中午12点起床，路上远远看到导师，

赶紧绕了远路。下午两点，食堂。她买了一杯加浓美式，塑料吸管被咬得稀烂。

她对着电脑屏幕发誓：“喝完这杯，今天必须写完这章。”可喝咖啡需要“配菜”。

为了喝咖啡时得到短暂休息，不让大脑太累，她打开了小说。看到精彩之处，

她在图书馆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感兴趣。咖啡早已冰凉，时间早已被忘了，

她连吸管都没再动过。等她再次抬头，已经是好姐妹来叫她吃晚饭了。

晚饭后的剧本如出一辙：刚吃完饭坐着对脊椎不好，站着看半小时小说，消化一点了就写。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坐了下来。小说直接看到了大结局。低头一看表——凌晨12点。

她赶紧打开电脑，她的Word文档里，除了一个加粗的、孤零零的标题，

空旷得能听到回声。回宿舍的路上，她与好姐妹并肩而行，好姐妹是电动车，

却照顾着她自行车的速度，她的内心已经开始进行着一场惨烈的自我审判。洗完澡，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胸前，心里烦躁得像塞了一团乱麻。她打开手机，

本想搜索“如何高效完成博士论文”，可大数据比她更了解她的软肋。

一段热门剧集的解说跳了出来。“再看十分钟，1点半准时关灯。”“1:45了，凑个整，

2点关。”大脑在多巴胺的狂轰滥炸下亢奋异常，又是一个精彩的情节钩子，手指轻轻一动，

是下一个精彩情节。最终，又是凌晨四点。她关掉了早上8点的闹钟，

甚至连同9点的也一起取消。“睡够6小时是大脑最后的尊严。”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第二天，当闹钟在10点准时响起，可身体却在多巴胺退潮后疲惫至死，

她如无数个昨日一样，依旧花了两个小时来对付那种“灵魂出窍”的呆滞感。

小姐妹劝她早睡，晚睡或者睡不够都会给大脑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可是熬夜有百害而有一益：很爽，而且可以逃避这一天的结束。她的生活，毫无秩序感。

3 低谷和触底商科博士比文科少了宗派论述的烧脑，

比理工科少了实验室得不到结果的无助和恐慌。冯星有最好的导师，

基本不给她布置额外的任务，也很欢迎她去请教或寻求帮助，

可她心里给自己的“软性折磨”才最致命。因为，如果这种环境下还无法毕业，

她便连一个能推卸责任的外部借口都找不到。失败，

只能证明她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loser。延毕这件事，她只能怪自己。

没有恒定的实验数据逼着，没有死板的文献堆压着，

有的只是那种在自由与自毁之间反复横跳的虚无。研究表明，

博士后期的心理健康水平呈直线下降，直到工作后才会部分恢复。可对冯星来说，

她正处于那条抛物线的低谷，而且这个低谷很平缓，每当她以为已经触底的时候，

竟然还没触底。妈妈终于从国外回来，却是因为得了肠梗阻，没有买全部覆盖的保险，

一回国就住进了院。父亲一边要照顾年迈的奶奶，又要去医院看妈妈，需要两边陪，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鬓的白发也是蹭蹭往外长。妈妈好不容易出院了，

可新年时也不愿和大家一起过年。是冯星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在除夕夜把妈妈请过来。

冯星本以为，这终于是一场团圆的除夕夜了，直到她无意间瞥见了爸爸落在茶几上的手机。

对话框里的文字，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冰冷：爸爸： “早点过来吧，

星儿今年要尽力争取毕业，来家里多陪陪星儿，顺便帮忙操持一下年夜饭。

”妈妈回的是：什么时候把钱打给我？”爸爸：“经济不景气，

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过年，我实在是没钱了。”妈妈：“那下个月9号之前，必须给我。

”紧接着下面一条消息，刺得冯星眼睛生疼：“你是地主，我是保姆。地主家没余粮了，

那是地主的事，保姆的工钱不能欠。”冯星愣住了，她天真得以为，

感情该是这个世界上无私的馈赠，

了……妈妈的关心突然从久别重逢的温情变质了……今年妈妈在奶奶家里就待了不到六小时，

原来是爸爸钱给的不到位。而爸爸钱给不到位的原因还不是因为自己？因为延毕没有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