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饱的爱

姐姐体重三百斤那年，我因为偷吃了一个苹果，被亲妈打断了扫帚。在这个家里，

肥胖被视为“富贵”与“受宠”的唯一标准。

妈妈把所有的补品、猪蹄、高糖蛋糕都塞进姐姐嘴里，

一边喂一边慈爱的摸着她层层叠叠的下巴：“看我们珠珠多有福气，不像那个讨债鬼，

瘦得一副穷酸样。”姐姐坐在特制的加固椅上，喘着粗气，享受着全家人的赞美。

而我穿着姐姐十年前的旧衣服，在厨房啃冷馒头，

听着亲戚们嘲讽我“没福气”、“以后只能当苦力”。直到姐姐订婚那天，她当着众人的面，

把一碗滚烫的猪油扣在了妈妈脸上。她哭着求我：“招娣，你带我跑吧。”1我叫招娣，

生来就带着原罪。一切都源于一个苹果。那是村里最金贵的水果，

据说是要供给城里大人物的“福果”，妈想尽办法弄来一箱，全堆在姐姐床头，

让她日日看着、吃着，好沾染福气。那天我实在太饿，看着那苹果的红色，

鬼使神差的偷拿了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咬下第一口，妈就冲了进来。她一把夺过苹果，

另一只手抄起墙角的扫帚，竹条混着风声抽在我背上。“死丫头！偷你姐的福果，

你是想败光我家的气运吗！”“我打死你这个穷酸讨债鬼！”扫帚一下下的落下，

直到断成两截，我背上剧痛，却一声不敢吭。妈打累了，

指着我的鼻子骂：“陈招娣你给我听好了，在这个家，你姐的体重就是天！她多长一两肉，

家里的福气就多一分。你这瘦猴样，就是来讨债的！”开饭的时候，

这种标准被执行的更加彻底。一张桌子，两个世界。整只流油的烧鸡，

妈亲手撕下最肥的鸡腿，塞进姐姐堆满肉的碗里。“珠珠，多吃点，

你看你最近喘气都有劲了，这叫福气深沉。”姐姐的身体被脂肪挤压得喘息不止，

喉咙里带着“呼噜呼噜”的杂音。妈却觉得这声音很动听。而我的碗里，

永远只有一个干得发硬的冷馒头。亲戚们隔三差五的上门，名为探望，实为观赏“福气”。

他们围着陷在沙发里的姐姐，啧啧称奇。“哎哟，嫂子你真是会养女儿，我们珠珠这体格，

就是个移动的金元宝啊！”“可不是嘛，看这胳膊，比我大腿都粗，福气！”然后，

他们就会把目光转向缩在角落的我，鄙夷的撇撇嘴。“招娣这丫头怎么养的，瘦得跟猴似的，

一脸穷酸相，没福气。”“以后也就是个当苦力的命。”妈听着这些话，脸上满是骄傲。

她拿出刚买回来的特大号新衣，那衣服尺寸巨大，妈在姐姐身上比划着。“珠珠，快试试，

这可是妈托人专门做的。”然后，她把姐姐换下来的旧衣服，

一件至少有五个我那么宽的T恤，扔到我脚边。“拿去穿，别整天穿得破破烂爛，丢我的人。

”那衣服挂在我身上，我根本穿不上。那天深夜，我饿得睡不着，去厨房找点冷水喝。

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立在冰箱前。是姐姐。她没有打开冰箱，只是静静的站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对食物的恐惧。没过几天，悲剧再次上演。

姐姐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呻吟，轰然倒塌，这已经是第三把了。姐姐重重的摔在地上。

妈冲过来，看也不看姐姐，反而对着一地木头碎片破口大骂：“天杀的木匠！

肯定又偷工减料了！敢克扣我们家珠珠的福气，我饶不了他！”而我，

因为体育课跑了个第一名，被她抓着头发拖进了储物间。“跑那么快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女孩子家家就该稳重点，你这样哪有一点福相！”门被锁上，一片漆黑。我从门缝里往外看，

客厅的光亮中，妈正端着一碗东西，一口一口喂给坐在沙发上的姐姐。

她声音温柔的说：“珠珠乖，吃完这碗猪油拌饭，睡个好觉，明天福气更重。”那碗猪油，

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2姐姐的校服需要去定做帐篷的工厂才能完成。

这件事非但没让妈感到羞耻，反而成了她炫耀的资本。她叉着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对着一群妇女唾沫横飞：“不是我吹，我们家珠珠那身板，一般地方的布料都兜不住！

得用做帐篷的料子，结实！有福！”我端着一碗水煮菜从旁边经过，听着那些夸赞，

胃里一阵难受。那天，我看着姐姐又被逼着吞下一整盘淋满油汁的红烧肉后，

悄悄的把我的水煮菜推到她面前。“姐，你吃点这个吧。”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刚要伸手，

妈的声音响了起来。“陈招娣！你安的什么心？想用你那刮油的穷酸菜，

把你姐的福气都刮走吗？”她冲过来，端起那碗菜，当着我的面，

哗啦一声全都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今天，你连饭都没得吃！给我饿着！”那天半夜，

我被饿醒，胃里传来一阵阵绞痛。恍惚间，我听见厕所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我悄悄的走过去，

推开一条门缝。姐姐正跪在马桶前，把手指伸进喉咙深处，拼命的催吐。

她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看到我时，身体猛的一僵，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招娣……别，别告诉妈。”这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第一个秘密。我没说话，默默的走进去，

打扫干净地上的狼藉，然后给她递上了一杯温水。姐姐的“福气”终于开始反噬她的身体。

卫生院的体检报告上，写着高血压、重度脂肪肝。

医生脸色凝重的警告：“不能再这么胖下去了，会有生命危险！”妈一把抢过报告单，

撕得粉碎。她指着医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庸医懂什么！你就是嫉妒我家的福气！

我们珠珠身体好得很！”说完，她拉着姐姐转身就走，没过两天，

就带姐姐去镇上的寺庙烧香拜佛，求神佛保佑，赐予更多的“福报”。从那天起，

我一有空就往学校的图书馆跑。我把所有关于过度肥胖并发症的资料都翻了出来，

心脏病、脑溢血、呼吸骤停……纸上的文字和图片，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敢把整本书带回去，就将其中最骇人听闻的那几页，小心翼翼的撕下来，藏在怀里。

姐姐开始用沉默反抗，她拒绝进食。这彻底激怒了妈。她熬了十全大补汤，

叫了两个邻居家的壮妇按住姐姐，一勺一勺强行往她嘴里灌。姐姐挣扎着，

浓稠的汤汁从她嘴角溢出，流得满身都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第一次对我开了口。

她的声音嘶哑又绝望。“招娣，我是不是……很恶心？”我鼻子一酸，

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藏了很久的纸，递到她面前。

姐姐看着纸上那些因为肥胖而变形坏死的器官图片，看着那些描述猝死风险的文字，

巨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3一个媒人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她满脸堆笑，

说要为姐姐介绍一门“顶好顶好”的亲事。对方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家里有矿。

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媒人清了清嗓子，说出了对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

“男方家说了，啥都不图，就图新娘子有福气。他们家生意做得大，需要‘重福’镇宅。

所以，新娘的体重，不能低于三百斤！”三百斤。这个数字让我一震。妈却喜出望外，

她认为这是珠珠“福气”的巅峰时刻，是祖坟冒了青烟。她当场拍板，满口答应，

连男方长什么样都没问。为了确保姐姐能在订婚前顺利达标，

妈开启了更疯狂的“冲刺增肥”计划。一日三餐变成了六餐，

猪蹄、浓汤、甜品不停的往姐姐房间里送。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去工地偷偷找在那做活的同乡打听，终于让我听到了一个秘密。那个富商的长子，

前年刚死，死因是过度肥胖引发的心脏病，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哪里是想娶一个“重福”的新娘，他们是想找一个替死鬼！

一个能延续他们家“胖就是福”这种荒唐信念的新祭品！这是我发现的核心信息差，

足以致命。我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然而，

姐姐被常年的洗脑和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所困，她呆滞的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震惊，

只有麻木和怀疑。“你骗我……”她喃喃的说，“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嫁到城里去，

过好日子……”她的话让我心里很难受。可当我看到妈又端着一锅冒着热气的浓汤，

强迫她喝下去时，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愤怒和决心。我必须带她逃走。

我开始偷偷变卖家里所有不值钱的废品，瓶子，旧报纸，任何能换来一毛两毛的东西。

我甚至在放学后，跑到那个曾经打听消息的工地，跟着男人们一起搬砖，磨破了手，

勒伤了肩膀。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可我一想到姐姐绝望的眼神，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订婚前夜，我将所有积蓄摊在床上。一张张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毛票，几枚硬币。一共，

三百二十七块。我将这笔钱小心的叠好，塞进姐姐的手里。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的说：“姐，这是我们的命。”姐姐捏着那笔钱，那几张薄薄的纸，

却显得无比沉重。她缓缓的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臃肿、变形，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4订婚宴那天，家里坐满了宾客，十分热闹。所有人都围着妈，

嘴里说着各式各样的奉承话。“嫂子真是会养女儿，珠珠这福气，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以后就是城里富商的亲家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妈笑得合不拢嘴，

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而我，在人群中端茶倒水，

默默的忍受着所有人投来的、夹杂着轻视和怜悯的目光。吉时到了。

姐姐穿着一身特制的巨大红衣，被妈从房间里推了出来。她每走一步，地板都在轻微的震动。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未婚夫一家人终于登场了。他们西装革履，满脸精明。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目光在姐姐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仪式开始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也是富商特意要求的环节，妈亲自端出了一碗滚烫的，

刚刚炸出来的猪油。她高高的举起，满脸红光的对众人说：“喝了这碗圆满油，

福气圆圆满满，长长久久！”所有人都兴奋的拿出手机，对准了姐姐，

准备记录下这“有福”的一刻。妈把碗递给姐姐，脸上是期待和慈爱。姐姐接过那碗猪油。

碗还很烫，油面上倒映出她自己那张肥腻、扭曲的脸。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笑了。那笑容，

悲伤又疯狂。在众人注视下，她一步步走向满脸期待的母亲。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她猛的扬起手，将整碗滚烫的猪油，狠狠的扣在了母亲的脸上！“啊——！

”母亲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被热油烫得血肉模糊。现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姐姐扔掉手里的碗，在所有人的惊恐中，猛的转过身，

死死抓住我的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招娣，带我跑！”5我抓着姐姐的手，

那只手又软又厚，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还不住的发着抖。“跑！”我只喊出一个字，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着她庞大的身躯向门外冲去。身后，是母亲被热油烫伤后，

在地上打滚的凄厉惨叫。是亲戚们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后，爆发出的咒骂和追赶声。

“反了天了！抓住那个讨债鬼！”“陈珠珠你这个不孝女！你想害死你妈吗！”混乱中，

我看见未来的“婆婆”，那个富商太太，脸上没有同情，只有愤怒。这个眼神，

让我更加确定，我们必须逃。逃离这个以爱为名义，却不断摧残我们的地方。

姐姐的身体太重，每跑一步都十分艰难。她的呼吸带着尖锐的啸音。

“招娣……我……我跑不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我回头，

看着她因为剧烈运动而涨得发紫的脸，汗水浸透了她那身滑稽的巨大红衣。

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咬着牙，将她推到路边，用身体拦下了一辆经过的农用三轮车。

“师傅！求求你！带我们去火车站！求求你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皱巴巴的钱，

直接塞了过去。司机师傅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后面追来的一群人，叹了口气，

点了点头。我和司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姐姐推上车斗。三轮车“突突突”的发动，

将那些咒骂声远远甩在身后。坐在车斗里，姐姐抱着我，终于嚎啕大哭。

哭声里满是痛苦和绝望。她把鼻涕和眼泪全都蹭在我的旧衣服上。我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的抱着她，拍着她因为肥胖而显得无比厚实的背。三百二十七块钱，

我们买了两张最便宜的、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难闻的气味。姐姐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两个座位，

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把头埋得很低，一动不动。常年缺乏运动的身体，

在经历了刚才的剧烈奔跑后，终于发出了抗议。火车开动没多久，姐姐就开始发高烧。

她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滚烫，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我急得满头大汗，

一遍遍去打热水，用毛巾给她擦拭额头和手心。“姐，你醒醒，

你看看我……”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嘴唇干裂，

声音微弱：“招娣……我是不是要死了……”“不会的！”我按住她，“你不会死的！

我们逃出来了，以后会好好的！”两天一夜的煎熬，火车终于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

我用最后剩下的一点钱，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廉价的旅馆。房间又小又潮，

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床。我把姐姐安顿在床上，然后用所有的钱去买了退烧药和一支温度计。

那个夜晚，我几乎没有合眼。我一遍遍用冷毛巾给她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