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支烟》

第一章 崩塌我捏着那包烟的手在抖。烟盒是软中华，

暗红色的包装上印着烫金的“中华”二字，边角被我指腹磨得发毛。

这是今天下午刚发的工资买的——不，准确说，是预支了下个月的薪水。

财务室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怜虫，可我没心思在意，我只知道，

当我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小川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爸……你爸他……”后面的话被尖锐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淹没了。

我握着手机冲出人群，看见路口那辆失控的货车撞翻了父亲的电动车。他躺在血泊里，

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保温桶，里面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世界突然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鼓槌砸在空心的木头上。然后，

所有声音都涌了回来：救护车的鸣笛，路人的尖叫，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站在原地，

看着医护人员抬走父亲，看着他的保温桶滚进泥水里，汤汁混着血水，红得刺眼。那天晚上，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护士站的值班表换了两轮，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熏得我眼睛发酸。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出兜里的烟盒。打开，二十支烟整齐地排列着，

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我想起第一次抽烟是在大学宿舍。潘忠国递给我一根红塔山，

说：“男人嘛，总得学会这个。”那时候我们四个挤在六人间里，蔡贤鑫打游戏到凌晨，

杨明声抱着吉他写歌，温东华在阳台偷偷煮泡面。日子穷得叮当响，却快乐得像偷来的。

现在呢？潘忠国在深圳开了公司，去年结婚时请我去喝喜酒，新娘子穿着白纱，

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蔡贤鑫进了体制内，

朋友圈全是加班照和领导讲话截图；杨明声成了流浪歌手，据说在丽江的某个酒吧驻唱，

偶尔发条动态，配图是泛黄的吉他谱。只有我，还在原地打转，像个被生活抽干了气的皮球。

我抽出第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我眼底的疲惫。

第一支：爱你。抽的是爱喜，薄荷味很淡，像那年夏天她递给我的冰镇汽水。刘滢滢，

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她总说我抽烟的样子很帅，像电影里的黑帮老大。后来她去了上海，

说那里机会多。临走前，我们在操场走了三圈，她没哭，我也没说挽留的话。

只是后来每次路过便利店，看到爱喜，总会想起她转身时扬起的马尾辫。烟烧到一半，

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掉在烟灰缸里，溅起细小的灰尘。第二支：等待。红双喜，老牌子了。

等什么呢？等父亲的手术费凑齐？等那个拖欠货款的客户回消息？

还是等刘滢滢哪天突然出现在楼下，说“我回来了”？等了二十年，

从小学等初中录取通知书，等高中等大学录取通知书，等大学毕业等第一份工作，

等第一份工作等升职加薪……好像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而终点永远在下一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催债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林川，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我挂断电话，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像极了父亲出事时，

路灯下闪烁的光斑。第三支：守候。芙蓉王，劲大。守候谁呢？

守候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吗？三年前，我和杨玺一起创业，拉了刘建涛和梁远霖入伙。

我们租了间破仓库当办公室，白天跑业务，晚上睡地铺。杨玺熬白了头发，

刘建涛为了省房租，把老婆孩子送回了老家。那时候我们说，等公司做大了，

一定要买套大房子，把父母都接过来住。结果呢？去年疫情，客户跑了一半，资金链断了。

杨玺卷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刘建涛的老婆闹离婚，梁远霖因为压力太大，得了抑郁症，

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而我，背上了几百万的债务，每天被催债的电话轰炸。烟烧到了过滤嘴，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我忽然想起梁远霖住院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川子，对不起，

我撑不住了。”我当时怎么说的？“没事，有哥在呢。”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第四支：期待。黄鹤楼，蓝盒的。期待什么？期待奇迹发生？期待父亲能醒过来？

还是期待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张缴费单。

“林先生，你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八万。”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接过单子，手指抖得厉害。八万块，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把烟盒塞回口袋，

起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间，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摸出手机，

翻出潘忠国的号码。这是我们认识十年最好的兄弟，他应该能帮我。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潘忠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忠国，”我说，“我爸出事了，

需要八万块钱手术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八万。”“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他说，“上个月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一万二。要不你问问其他人？”“其他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蔡贤鑫？他刚升了副科，正忙着拍领导马屁呢！杨明声？

他在丽江卖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有谁？”“林川，你别这么说，

”潘忠国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家都不容易。再说了，八万块也不是小数目，

我总不能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吧？”“所以你就见死不救？”我吼道。“林川，

你是不是疯了？”他提高了音量，“当初创业失败，是谁帮你还的信用卡？

是谁陪你去求客户？你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我愣住了。是啊，当初创业失败，

确实是潘忠国借了我十万块。可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我一直在还钱，已经还了六万。

剩下的四万，我本来打算年底还清的。“忠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行了，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没钱借给你。你自己想办法吧。”电话挂断了。我站在楼梯间里，

听着忙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我摸出烟盒，

抽出第五支烟。第五支：渴望。渴望什么？渴望回到过去？渴望父亲还在？

渴望那些曾经的朋友还能像以前一样，陪在我身边？烟点燃了，烟雾缭绕中，

我仿佛看见了大学时代的我们。潘忠国在篮球场挥汗如雨，蔡贤鑫在图书馆占座，

杨明声抱着吉他弹唱，温东华在食堂抢鸡腿……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全世界。

而现在呢？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却再也回不去了。第六支：幻想。玉溪，清香型。

幻想有一天，我能还清所有债务，带着母亲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幻想父亲能从病床上醒来，笑着说：“臭小子，

我就知道你能行。”幻想刘滢滢会突然出现，告诉我她后悔了，想和我重新开始。

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是，父亲的手术费还没凑齐，催债的天天堵在公司门口，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瘟神。昨天老板找我谈话，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主动辞职。

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有多敬业，而是因为我不敢——辞了职，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甩开手，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很快熄灭了。

第七支：难过。利群，蓝盒的。难过什么呢？难过于父亲的病，难过于朋友的背叛，

难过于自己的无能。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去上学。冬天的早晨，寒风刺骨，

他把我的手塞进他的棉袄里，说：“儿子，等你长大了，爸爸就享福了。”那时候我觉得，

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能修好任何东西，能解决任何问题。可现在，他却躺在那里，

像个无助的孩子。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您尾号1234账户余额不足，

当前欠款5000元。”我苦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第八支：高兴。南京，炫赫门。

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高兴过了。上次高兴是什么时候？哦，对了，是去年生日，

刘滢滢给我寄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川子，生日快乐”。虽然我们分手了，

但她还记得我的生日。那一刻，我确实很高兴。可那种高兴太短暂了，像流星划过夜空，

转瞬即逝。第九支：伤心。云烟，软礼印象。伤心的事情太多了。

伤心父亲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伤心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伤心曾经的梦想被现实碾得粉碎，伤心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最伤心的，

是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父母希望我出人头地，朋友希望我功成名就，

就连我自己，也曾经以为成功就是一切。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不过是家人平安，

朋友在侧，粗茶淡饭，灯火可亲。第十支：孤独。555，外烟。孤独是什么感觉？

就像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和你说话。

就像深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我想起去年冬天，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想喝水，却发现暖瓶是空的。想打电话给朋友，

却发现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可以打扰的人。最后，我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一口口喝下去，冷得直哆嗦。第十一支：伪装。万宝路，红盒的。我总是伪装得很坚强。

在父母面前，我假装一切都好，说公司很忙，说项目很顺利；在朋友面前，我假装无所谓，

说这点挫折不算什么；甚至在陌生人面前，我也假装乐观开朗，说生活充满希望。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我害怕失败，害怕被嘲笑，害怕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