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手的黑熊

1你知道被黑熊活生生吃掉，究竟有多痛苦吗？那种痛，不是一瞬间的解脱，

不是干脆利落的死亡，而是从皮肉到骨头，一点点被撕裂、被啃咬、被碾压的绝望。

是意识还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头浑身黑毛的巨兽吞进肚子。

是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哭喊，只能发出细碎而恐惧的呜咽，最后连声音一起，

被黑暗和腥臭彻底吞没。2我永远忘不了八岁那年的冬天。一场大雪封住了整座青山，

也封住了整个山林动物的活路，许多动物都被冻死在了那个冬天。

就在那段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一夜之间，村里整整十口人，全都葬身于熊口。

没有一个人留下全尸，那几户人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雪地里到处是散落的衣物、破碎的布条、暗红的血迹，那股浓烈到洗不掉的腥膻味，

飘了整整一个冬天，刻进了村子每一道墙缝里，也刻进了我这辈子所有的梦境里。

3从那以后，爷爷——德顺爷，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他说，黑熊这种东西，最是记仇，

报复心强到超乎人的想象。你若是无意中招惹了它，哪怕只是踩坏了它的窝，

拿走了它藏起来的食物，甚至只是无意间与它对视了一眼，它都会记在心里，

一等就是好几年。它会躲在你回家必经的路上，躲在密林深处、浓雾背后、雪堆旁边，

一动不动地盯着你。它会模仿人的动作，抬手、招手、挥手，

装作迷路、装作受伤、装作需要帮助，一步一步，把你引诱到它的攻击范围里。爷爷的声音，

每次说到这里，都会变得异常低沉、异常凝重。“虎子，你给我记住。不管什么时候，

不管在路边、在林子里、在雾里，看见有人朝你招手，千万不要上前。你要立刻转身，

用尽全身力气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心软。”4他顿一顿，

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恐惧。“就算你跑回了家，关上了门，插上了插销，

它也未必会放过你。它会跟着你，一直跟着你，蹲在你家门外，趴在你家墙外，

听着你屋里的动静，等着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每次说到这里，爷爷都会压低声音，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轻轻说一句：“嘘，不要出声。它现在，就在门外。”年幼的我，

总会被这句话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抱住爷爷的胳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那时候我还不懂，

爷爷说的到底是故事，还是真实发生过、并且一直没有离开的噩梦。5那一年的冬天，

冷得异乎寻常。刚进腊月，大雪就一场接一场地下，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全是一片刺眼的白。

山路被封住，田地被盖住，村子像被扔进一个巨大而寒冷的冰窖里，出门几步，

眉毛和睫毛上就会挂满白霜。那天傍晚，爷爷骑着家里那辆旧三轮车，接我从亲戚家回来。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在三轮车前面的横梁上，双手揣在袖子里，浑身冻得发麻。

车子行到村子外的三岔路口，正要向左拐，进入回村的小路。就在这时，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几棵高大的雪松下面，立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很高，很壮，模模糊糊，

被漫天飞舞的雪花笼罩着，看不清楚脸，也看不清楚穿着。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它抬起一只手臂，一下、又一下，正在朝我们的方向，缓缓招手。雪花洋洋洒洒，落在枝头，

落在地上，落在那道身影的肩膀上。天地一片寂静，只剩下三轮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

和风声。6我年纪小，心肠软，天生见不得别人受苦。

一看见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在风雪里招手，第一反应就是——他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冻坏了，也许是摔倒了站不起来，所以才在那里向我们求救。

我立刻拽了拽爷爷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点急切：“爷爷，你快看！前面雪松下，

有个人在朝咱们招手呢！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是不是找不到路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好不好？”爷爷本来一直低着头，用力蹬着三轮车，听到我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眯起眼睛望了过去。7爷爷年纪大了，眼睛早就花了，

平时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刚发生过的事情，转头就忘。家里的东西放哪儿，

他记不住；早上吃的什么饭，他记不住；甚至有时候，连我叫什么，

他都会愣一下才能想起来。可这一刻，他那双浑浊、昏花、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眼睛，

却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凝重、极其冰冷的光。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突然被人戳中了最可怕的回忆，像瞬间坠入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脚下猛地用力，三轮车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我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爷爷？”8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虎子啊……你知道吗。二十年以前，这座后山上，来过一头熊瞎子。”我一愣：“熊瞎子？

”“嗯。”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那熊瞎了一只眼，看不清东西，

没法像别的熊一样捕猎。可它饿，它想吃活物，它想吃人。于是它就学会了。

学会了站在路边，学会了抬起前爪，学会了模仿人的样子，朝路过的人招手。”我的心，

一下子提了起来。“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躲在树底下，藏在雾里，等有人看见它，

等有人心软，等有人好奇地走过去……它就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脖子，把人拖进林子里，

活活吃掉。”我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慌忙扭头，

再次望向刚才那片雪松的方向。9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道高大、模糊、不停招手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漫天风雪，

和一片死寂的树林。我声音发颤：“爷爷……刚才那个招手的……难道不是人？是、是黑熊？

就像西游记里的黑熊精一样？”爷爷没有回答。他依旧沉默地蹬着三轮车，脊背挺得笔直，

脸色沉得像一块冰。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那一言不发的样子，

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害怕。我知道，他是在回忆。

回忆那段被大雪覆盖、被鲜血浸透、被熊瞎子支配的、遥远而刺骨的往事。那段，

整个村子都不愿意再提起的往事。10第二天傍晚，东北的东天太阳落山很早，

大慨下午4点半后天就黑透了，大家刚吃完晚饭，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就像一颗炸雷，

在村子里轰然炸开。村西头的小石头，失踪了。小石头比我还小几岁，活泼好动，

前一天还在村口玩雪，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家里人从半夜找到天亮，喊破了喉咙，

跑遍了全村，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寒风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两天之后，有人在后山深处，

一片积满白雪的松树林里，发现了痕迹。不是活人，也不是完整的尸体。

是一堆残缺不全的骸骨。孩子的衣服碎成一片一片，骨头上面布满了野兽啃咬的痕迹，

肉被吃了个七七八八，胸腔被撕开，内脏早已被掏空得干干净净。那是小石头。

11消息传回来，整个村子都被一层浓重而恐怖的阴影笼罩。原本快要过年的热闹气息，

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和死寂。“林中野兽吃小孩”的传言，

像野草一样疯长。人人自危，家家户户白天都紧紧关着大门，不敢让孩子出门，

不敢一个人单独走动，就连上厕所，都要一家人结伴而行。爷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抽着他那杆老旱烟。他听完，

只是平静地眨了眨那双有些发黄的眼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隔了很久，

他才用一种沙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黑熊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12从那以后，

村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人熊。说这头黑熊，不是普通的熊，是通了人性的熊。

它知道人的弱点，知道人的善良，知道人会心软，知道人会好奇。它专挑山雾四起的时候，

专挑大雪纷飞的时候，从山里走出来，直立起身子，装作人的模样，在路边招手。

把人骗过去，然后吃掉。我趴在爷爷的腿上，仰着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心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我小声地问：“爷爷，熊不是都会冬眠吗？冬天这么冷，

别的熊都在洞里睡觉，它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吃人啊？”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旁边，

对门的王大娘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恐惧，神乎其神地用手比划着：“虎子啊，你不懂。

冬天太长，太冷，大雪封山，它在洞里找不到吃的，饿疯了，就会醒过来。醒过来，

就要吃东西。吃什么？吃人。这头人熊，足足有两三百公斤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一口下去，能把人的骨头咬碎。一顿饭，就能吃掉三四个小孩。”我吓得浑身一哆嗦，

紧紧抱住了爷爷的腿。13每年年底，我们村里都有一个老规矩。请戏班子来村里唱几天戏，

热热闹闹地把这一年送走，再热热闹闹地迎接新的一年。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平平安安，

祈求一家人健健康康。那一年，戏班子依旧来了。戏台搭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红布幔子，

锣鼓声响，热闹非凡。可所有人都看得心不在焉，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戏台子上，演员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大闹天宫，唱词里唱着：“使出我拿手的七十二变，

叫他上钩，管叫猴命难逃。”14我坐在爷爷身边，冻得缩着脖子，也没什么心思听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低沉、极其浑厚、又极其遥远的嘶吼声，从后山的方向，

隐隐约约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像是狗叫，不像是狼嚎，也不像是任何我听过的野兽。

沉闷、厚重、充满力量，带着一股赤裸裸的凶性。我的心，猛地一慌。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爷爷的袖子。爷爷本来微微闭着眼睛，听到这声嘶吼，眼睛瞬间睁开。

他脸色一沉，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他显然也听见了，而且听得比我更清楚，

更明白。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牵着我的手，穿过人群，走到了村长陈叔的身边。

爷爷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不能再唱了，让乡亲们先散了吧。再这么扎堆，一旦出事，

跑都跑不掉。”15陈叔眉头紧锁，有些为难：“戏还没听完，现在突然让人走，

肯定会引起骚乱。到时候一乱，更容易出事。”想了想，陈叔还是让人挨家挨户传话。

没有明说原因，只是千叮咛万嘱咐：散场之后，所有人必须结伴回家，不许落单，

不许走小路，不许在外面多停留一秒钟。当天晚上，村里彻底沸腾了。

村里几位年纪最大、最有威望的老人，加上所有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

全都聚集在了村长陈叔的家里。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灯火昏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爷爷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把我带在了身边。

“德顺哥，”有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现在这情况，您是见过世面的，您说，

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爷爷的身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二十年前，那场十八人丧命的惨剧，最后是爷爷站了出来。是爷爷，用一把自己做的土枪，

打死了那头为非作歹的熊瞎子，才保住了剩下的村民。爷爷沉默了很久，咳嗽了几声，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16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掩盖不住的沧桑：“已经出人命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东西，不能再留了。”陈叔愁容满面，

用力捶了一下桌子：“之前我们就怕出事，在村子周围挖了好几个陷阱，想着能防着它。

可现在看来，一点用都没有。它太精了，根本不上当。”“那明天，咱们就拿着家伙进山！

”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睛吼道，“必须把它杀了，给小石头报仇，

也给咱们全村人一个定心丸！”“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不出去！冬天还有农活，

还有柴火要砍，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又重新说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说起当年那头熊瞎子有多凶，说起当年村里死了多少人，

说起爷爷当年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一枪终结了那场噩梦。17回到家，爷爷翻箱倒柜。

他从房梁上取下一个被灰尘盖得厚厚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老旧的土枪。

枪身已经发黑，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那是当年，

打死熊瞎子的枪。爷爷又拿出一把砍刀，放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细细打磨。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非常郑重、非常严肃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