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翻过去……

当我们说“救死扶伤”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救谁？周牧之以为自己救的是村民。

老周以为自己守的是乡土。医疗队带着善意而来。村民带着信任留下。可是最后，

谁也没能说服谁。因为山那边的人，有山那边的活法。山里的人，有山里的道理。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把谁拉到你的那一边。而是你能看见，他的那一边，也有光。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山那边，是理想。山这边，是现实。可你翻过一座山，

还有下一座。也许，重要的不是翻过去，而是你愿意停下来，看看这座山上的花。

---你以为山那边是更好的世界，可山里的人，也有他们过日子的道理。

——题记---一周牧之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是在看见他站在村口的那一刻。三辆车，

七个人，一堆设备，扬起一路尘土。村口拉着横幅，

红底白字：“热烈欢迎省城医疗专家莅临指导”。刘副县长带着几个乡干部站在最前面，

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而老周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背，

远远地看着。周牧之从车上下来，被刘副县长拉着握手、拍照、寒暄。他一边应付着，

一边用余光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等他终于脱身挤过去的时候，老周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

“爸！”老周停下，回头。父子俩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几秒。“回来啦？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先回家吃饭。”老周继续往前走。

周牧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记忆中的瘦了一圈，肩膀往下塌着，

走路的速度也慢了。小杨凑过来：“周老师，那是您父亲？”“嗯。

”“他……好像不太高兴？”周牧之没回答。他不知道父亲是不高兴，

还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他们父子俩，已经三年没见了。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土墙青瓦，

院子里一棵槐树，树下几把竹椅，墙角堆着干柴和草药。

堂屋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腊肉炒笋干、清炒苦瓜、凉拌蒲公英、一碟咸菜，

还有一大盆鸡汤。都是周牧之小时候吃惯的味道。老周给他盛饭：“吃吧，趁热。

”周牧之端着碗，却没什么胃口。他打量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镜框里，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

黑白的，已经泛黄。旁边是他妈的遗像，也挂了十几年了。角落里堆着各种草药，

用蛇皮袋装着，散发着熟悉的苦味。“爸，我这次回来，是想把您接走。

”老周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城里条件好，

”周牧之继续说，“我们医院有退休专家公寓，环境不错，医疗也方便。您这岁数，

该享福了。”老周把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我走了，村里这些人咋办？”“有县医院，

有乡卫生院。现在的医疗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您那套土法子……”周牧之顿了一下，“爸，

我不是说您那套不行，但真的过时了。现代医学发展这么快，很多病有更好的办法治。

”老周没接话，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周牧之等着。过了一会儿，老周说：“你吃。

”周牧之叹了口气，端起碗。那顿饭，父子俩再没说话。吃完饭，老周去院子里收拾草药。

周牧之跟出来，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把晒干的草药一捆一捆地码好。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像是做过一万遍。“爸，我来吧。”“不用。你不知道怎么弄。”周牧之站在旁边，

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大。他想起小时候，

就是这双手牵着他上山采药，

教他认每一种草的名字：金银花、鱼腥草、车前草、蒲公英……后来他去了城里，

上了医学院，学了现代医学，才知道这些草在教科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远不如那些化学分子式来得精确和可靠。“爸，”他突然开口，“您为什么从不来城里看我？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去了也帮不上忙。”“您是怕不习惯？

”老周没回答。周牧之蹲下来，和父亲平视。“爸，我知道您舍不得这地方。

可您总得为自己想想。”老周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牧之，你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吗？

”“青崖山。”“翻过这座山，是什么？”“……不知道。”“是另一个村。再翻过那座山，

是县城。再翻，是省城。”老周的声音很慢，“你翻了一辈子山，翻到那边去了。

我翻不动了，就在这边待着。”周牧之沉默。“你妈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

我把儿子送出山了。他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他回来了，要接我走。”老周看着他，眼神平静，

“牧之，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医疗队的工作从第二天开始。体检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B超机、血糖仪、心电图机全都架好。小杨和几个护士把宣传单挨家挨户发了一遍，

说免费体检，查出病免费治。可一上午过去了，

只来了三个人：一个耳朵背得听不清话的老太太，一个被媳妇硬拉来的年轻孕妇，

还有一个来看热闹的小孩。刘副县长急了，把周牧之拉到一边：“周主任，这不行啊。

老百姓不配合，咱们的工作没法开展。”周牧之也很头疼。他在城里待了二十年，

习惯了病人主动挂号排队、抢着挂专家号。这种“送上门都没人要”的局面，

他是真没遇到过。“我去村里转转。”他带着小杨，挨家挨户敲门。第一家，

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说来意后，摆摆手：“不查不查，我身子骨好着呢。

”小杨：“阿姨，查一下放心嘛，免费的。”老太太：“老周每年都给我把脉，说我没问题。

我信他。”第二家，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第三家，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

周牧之认出他，是李明亮。“明亮哥。”李明亮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牧之？

哎呀，长这么大了！听说你回来了，带了一堆机器来？”“嗯，给乡亲们免费体检。明亮哥，

你也来查查吧，血糖、血压什么的，测一下放心。”李明亮摆摆手：“不用不用，

你爹每个月都给我看。”“您有糖尿病史？”“有，二十年了。你爹给我开的方子，

吃着稳着呢。”周牧之心里一动：“我能给您测个血糖吗？就扎一下手指，很快。

”李明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杨麻利地消毒、采血、上机。几秒钟后，

读数出来了：空腹血糖18.6。周牧之的脸色变了。“明亮哥，您这个血糖太高了，

必须马上控制。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李明亮想了想：“有时候腿麻，没啥大事。

”“腿麻？哪条腿？”“左腿。你爹说是血液循环不好，让我多走动。”周牧之蹲下来，

让李明亮把裤腿卷起来。左小腿的皮肤颜色已经发暗，脚趾有些发黑。他轻轻按了一下，

李明亮没感觉。“有感觉吗？”“没有。”周牧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明亮哥，

您这个情况很严重。再不处理，可能要截肢。”李明亮愣住了。然后笑了：“截肢？

你可别吓我。你爹说能保住。”“爸他是……他的方法可能控制不住您现在的病情。

您得马上去县医院，住院治疗。”李明亮不笑了。他看着周牧之，眼神里有了防备。

“周大夫，你在城里待久了，不懂我们。”他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小杨在旁边小声说：“周老师，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周牧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信了一辈子的人，是我爸。”---三秀英婶的咳嗽，

是老周给治好的。她咳了快一个月，夜里咳得睡不了觉。她儿子在外地打工，打电话回来，

让她去找周牧之看看。周牧之听了听，建议去县医院拍个CT，排除一下肺部的问题。

秀英婶死活不去。“拍那个干啥？怪吓人的。我去找老周。”她去了老周的卫生室。

老周把了脉，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然后给她抓了三副药，说回去煎了喝，三天就好。

三天后，秀英婶不咳了。她逢人就说：“还是老周的药灵，城里那些机器，吓唬人的。

”小杨听说后，心里不服。她找到秀英婶：“阿姨，您能让我看看那药方吗？

”秀英婶把方子给她。小杨拍下来，发给省城的同事。同事回话：就是普通的止咳平喘药，

桔梗、杏仁、紫菀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见效。

小杨把这事告诉周牧之。周牧之没说话。他知道为什么。不是那些药有多神奇，

是秀英婶信老周。信了一辈子的人，抓的药，喝下去，病就好了一半。

医学上这叫“安慰剂效应”。可他知道，在秀英婶这儿，这不是安慰剂，是命。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治的不是病，是人。小杨还在等着他解释。他想了想，

说：“你记住，有些东西，仪器测不出来。”---四刘副县长来村里调研那天，天气很好。

他带着几个干部，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体检车，看了设备，看了空空的村委会门口，

脸色越来越难看。“周主任，这是什么情况？设备都架好了，人呢？

”周牧之解释：“村民们不太习惯，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时间？我们哪有时间？

项目是上面盯着要进度的，你这个样子，我怎么交差？”刘副县长想了想，说：“走，

去找老周。”老周正在卫生室里给一个小孩看病。看见刘副县长进来，

他站起来：“刘县长来了？”刘副县长满脸堆笑：“老周，您是村里的老医生，德高望重。

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您说。”“您带个头，去体检车查一查。您去了，

村民们就跟着来了。这事儿做好了，咱们县里的卫生工作就是个亮点。

您儿子也脸上有光不是？”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刘县长，我不是不配合。我是觉得，

他们那套东西，跟我们这儿的习惯对不上。老人们怕那些机器，你硬让他们去，

反而吓着他们。”“那您说怎么办？”“慢慢来。得让人家信了才行。

”刘副县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晚上，周牧之和老周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爸，您今天为什么不答应刘县长？”“你想让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