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情时铁西城的冬与春

铁西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一九八九年的第一场雪，

落在国营钢铁厂的烟囱上，落在家属区斑驳的红砖墙上，

落在严晓丹家窗台上那盆冻得硬邦邦的仙人掌上。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厂区的广播就准时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穿透漫天飞雪，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严晓丹掀开被子坐起来，棉睡衣上还带着昨晚烤火的温度。她揉了揉眼睛，

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连远处高炉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在雪雾里撑出一点点暖光。楼下已经有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叮铃哐啷响，

裹着厚厚的棉大衣，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匆匆往厂区赶。这里是铁西城，

一座靠钢铁撑起来的城市。整条街，整片居民区，甚至每个人的呼吸里，

都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在这里，钢厂就是天，工人就是根，家家户户的日子，

都和那座冒着黑烟的高炉绑在一起。严晓丹是钢厂厂长严振国的独生女，在这片子弟区里，

她算不上娇生惯养，却绝对是最扎眼的那一个。长得漂亮，眉眼锋利，

性格像东北的冬天一样直来直去，敢说敢骂，敢作敢当，院子里的半大孩子，没人敢惹她，

背地里都叫她“严家小辣椒”。她趿拉着棉鞋走到厨房，母亲王秀兰正在熬玉米粥，

蒸汽糊满了窗户。“晓丹，快点收拾，今天开学，别迟到了。”王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唠叨，“你爸一早就去厂里了，说今天高炉检修，

让你放学直接去奶奶家吃饭。”“知道了。”严晓丹舀了一勺凉水漱口，

冰凉的水激得她一哆嗦，却更清醒了几分。她今年十七，读高三，成绩不算顶尖，却也不差，

脑子灵光，就是性子野，坐不住。老师说她是棵好苗子，就是太爱管闲事，

路见不平必定拔刀相助，从小到大，为同学出头的架，她没少打。收拾好书包，

严晓丹穿上那件藏蓝色的棉服，围上红色的围巾，推门冲进雪里。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却毫不在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铁西城不大，

学校就在家属区隔壁，走路十分钟就到。路上，她遇见了几个同班同学，

大家裹得像粽子一样，缩着脖子往前走，嘴里哈着白气。“晓丹！等会儿！

”身后传来一声喊，声音洪亮，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严晓丹回头，

看见张小满踩着雪跑过来，棉袄拉链没拉好，头发上沾着雪花，额头上却冒着汗。

张小满是严晓丹的发小，俩人穿一条开裆裤长大，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永远是同班。

他爸是钢厂的车间主任，为人耿直，一辈子扑在车间里，张小满也随他爸，个子高，肩膀宽，

性格憨厚仗义，是子弟区里公认的“孩子王”。在铁西城，所有人都默认，严晓丹和张小满，

是天生一对。“跑什么？赶着去救火啊？”严晓丹停下脚步，斜着眼看他，

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可不是嘛，我妈早上忘给我装饭盒了，

我跑回家拿，差点迟到。”张小满喘着气，把手里的铝饭盒举了举，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对了，我妈给你装了咸菜，你最爱吃的萝卜条。”严晓丹心里一暖，

嘴上却不饶人：“谁稀罕你家咸菜，我家又不是没有。”“那不一样，我妈腌的，

全家属院最好吃。”张小满自顾自地把咸菜塞到她书包里，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俩人并肩往前走，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一小片湿痕。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热热闹闹的，驱散了冬日的寒冷。进了教室，刚坐下，前桌的李娟就转了过来，

一脸神秘兮兮。“晓丹，你听说了吗？咱们班转来个新同学，据说是城里来的，

家里可有钱了。”严晓丹挑了挑眉：“城里来的？来咱们这破地方干嘛？”“不知道，

好像是他爸妈工作调动，来钢厂上班。”李娟撇撇嘴，“我刚才看见他了，穿得可时髦了，

跟咱们都不一样。”严晓丹没往心里去。在铁西城，外来的人不多，就算来了，也待不长。

这里的日子太苦，冬天太冷，空气里全是铁锈味，留不住娇生惯养的城里人。

早读课刚上一半，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男生很高，穿着一件米色的夹克，

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裤子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和教室里穿着棉服、棉袄的学生格格不入。他站在讲台上，眉眼清秀，气质温和，

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礼貌。“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林舟，从今天起，

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要互相帮助。”林舟微微鞠躬，声音清润：“大家好，我是林舟，

请多关照。”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严晓丹趴在桌子上，

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张小满坐在她旁边，

低声说了一句：“看着弱不禁风的，能受得了咱们这儿的冷？”严晓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舟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严晓丹的斜前方。从那天起，严晓丹的生活里，

多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林舟和铁西城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他说话轻声细语，

从不与人争执，写字工整漂亮，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就连走路，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他会在课间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看，会认真帮同学讲题，会把自己的文具分给别人，

却很少主动和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严晓丹天生爱热闹，最看不惯这种文文静静的样子，

总觉得他装模作样，端着城里人的架子。好几次，她故意找他的麻烦。“喂，林舟，

借块橡皮。”“林舟，这道题怎么做？你不是成绩好吗？讲讲。”“林舟，

你能不能别整天看书，出去晒晒太阳，都快发霉了。”面对她的刁难，

林舟从来都是耐心应对，借橡皮，讲题目，甚至会抬头对她笑一笑，说一句“好”。

他的脾气好得让严晓丹没辙，久而久之，她也不好意思再故意找茬，

只是心里依旧对他保持着距离。张小满看在眼里，

悄悄对严晓丹说：“你别总欺负人家新同学，人家又没惹你。”“谁欺负他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严晓丹嘴硬。张小满无奈地摇摇头。他太了解严晓丹了，

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只是习惯了用尖锐的外壳保护自己。日子一天天过去，

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钢厂出了一件大事。

车间的一台核心设备突然故障，停产了整整三天。全厂上下都急疯了，

厂长严振国天天守在车间里，熬得眼睛通红，车间里的工人轮班抢修，

却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设备停一天，钢厂就亏一天的钱，工人的工资，家属区的供暖，

全靠钢厂撑着，一旦垮了，整个铁西城都要乱。那段时间，

整个家属区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气氛里。大人们唉声叹气，孩子们也不敢大声吵闹，

就连厂区的广播，都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重。严晓丹回家，

总能看见父亲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偷偷抹眼泪，

却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家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冬天还要冷。“爸，

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啊？”严晓丹忍不住问。严振国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放心，

爸爸一定能修好，不会让大家没饭吃。”话虽如此，可一连五天，设备依旧没有修好。

外面开始传闲话，说钢厂要不行了，说设备太老了，修不好了，说工人要下岗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铁西城蔓延。那天放学，严晓丹走在回家的路上，

听见几个工人在路边议论，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能为力。她只是个学生，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家，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堵得慌。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严晓丹回头，看见林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应该是刚从这里路过。她没好气地说：“不关你的事。”林舟没有走，

而是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雪已经化了，地面还有点湿冷，他却毫不在意。“我听说了，

钢厂的设备坏了。”林舟轻声说，“我爸是机械工程师，这次调来钢厂，

就是负责设备维护的。”严晓丹猛地抬头看他：“你爸能修好吗？

”“我爸已经去车间三天了，和你爸爸一起。”林舟顿了顿，“那个设备的图纸，我看过。

”严晓丹愣住了。林舟继续说：“我从小跟着我爸学机械，家里全是图纸和零件，那个故障，

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严晓丹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只会看书的城里转学生，竟然懂机械？“你……你没骗我？”“没有。

”林舟点点头，“我可以画出来，给你爸爸看。”那天晚上，林舟跟着严晓丹回了家。

严振国正在看图纸，一脸愁容，看见林舟，先是一愣，随即礼貌地招呼他坐下。

林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拿出纸和笔，趴在桌子上，飞快地画起了图纸。他的手很稳，

线条流畅精准，短短十几分钟，就把设备故障的部位和修复方案画得一清二楚。“严叔叔，

问题在这里，零件磨损错位，导致整个设备无法运转，只要更换这个零件，重新校准位置，

就能恢复正常。”严振国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他搞了一辈子钢铁设备，一眼就看出，

林舟画的方案，精准无误，正是他们一直忽略的细节！“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严振国激动得握住林舟的手，浑身都在发抖，“你可帮了钢厂大忙了！帮了铁西城大忙了！

”第二天一早，钢厂按照林舟的方案抢修，仅仅用了两个小时，停产六天的设备，

重新运转起来。高炉再次冒出浓烟，机器轰鸣声响彻铁西城，整个厂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人师傅们奔走相告，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家属区里，家家户户都开了窗，

感受着久违的暖气，听着厂区的声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严晓丹站在学校的走廊上，

看着远处高炉冒出的白烟，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转头看向教室里安静看书的林舟，

第一次觉得，这个城里来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从那天起，严晓丹对林舟的态度，

彻底变了。她不再刁难他，反而会主动和他说话，会把家里的好吃的带给他，

会在他被班里调皮的男生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谁敢欺负林舟，先过我这一关！

”严晓丹往那里一站，眉眼一竖，班里的男生立马怂了。谁都知道，严晓丹惹不起，更何况，

林舟是救了钢厂的功臣，大家打心底里感激他。张小满看着严晓丹和林舟走得越来越近，

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他和严晓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眼里好像永远只有他，可现在，

她会对着林舟笑，会和林舟一起讨论题目，会和林舟一起放学回家。那种感觉，

像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他没说什么，只是依旧像以前一样，

对严晓丹好，给她带咸菜，帮她背书包，在她和林舟说话的时候，默默跟在后面。春天来了，

铁西城的冰雪彻底融化，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空气里不再是冰冷的雪味，

而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高三的学习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努力。

严晓丹的目标是省城的大学，张小满也是，他说，他要和严晓丹一起去省城，永远在一起。

林舟的目标是北京的顶尖学府，他说，他想考机械工程专业，以后回来，

把钢厂的设备全部更新换代，让铁西城变得更好。三个年轻人，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

为了各自的理想，并肩奋斗。课间的时候，严晓丹会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林舟会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怕她着凉。

张小满会把窗户关上，挡住吹进来的风，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他们之间，

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像铁西城的岁月一样，平淡，却又温暖。五月的一天，

学校组织去钢厂参观，让学生们感受工人的辛苦，了解钢厂的历史。带队的老师，

正是林舟的父亲。走在宽敞的车间里，机器轰鸣，钢花四溅，工人师傅们穿着工作服，

戴着安全帽，在岗位上认真工作。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浸湿了衣服，却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钢厂的热爱。严晓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