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太阳

一我叫林深，活在城市最底下的棚户区，这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人人唾弃的称呼——烂泥窝。我住的屋子不足七平米，墙皮被霉斑浸成黑绿色，

一抠就往下掉渣，雨天屋顶漏雨，雨水混着墙皮的脏水砸在脸上，

像冰冷的耳光；晴天闷得像蒸笼，空气里飘着药味、霉味、油烟味，还有常年散不去的腥气。

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三条腿的木板床，垫着捡来的硬纸板和破棉絮，一翻身就发出吱呀的惨叫，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母亲常年瘫在那床上，精神彻底错乱，药不离口，

清醒时抱着我枯瘦的胳膊哭，一声声喊我“崽”，

发病时抓起身边能摸到的一切砸过来——瓷碗、木凳、破鞋底，甚至是烧红的煤球，

骂我是讨债鬼，是把她锁在地狱里的枷锁。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连他长什么样子、姓什么都不知道。棚户区的人说，我是野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晦气，

天生就该烂在泥里。这里的日子，是没有昼夜之分的黑暗。男人酗酒堵伯，

输了钱就把老婆孩子按在地上打，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是烂泥窝最常见的声音；女人东家长西家短，刻薄尖酸，一句话能把人戳得遍体鳞伤，

她们最爱嚼我的舌根，说我娘疯，说我脏，

说我迟早和我娘一个下场；孩子们从小就懂弱肉强食，抢食、推搡、殴打，是每天的常态。

我是最常被欺负的那一个——没爹，娘疯，家穷，浑身脏臭，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他们堵在巷口踹我的肚子，把我的头按进臭水沟里，撕我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衣服，

把泥巴和石子塞进我嘴里，骂我野种、疯子的儿子、烂泥里的蛆。我从不反抗，也从不哭。

哭了会被打得更狠，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欺辱。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

任由拳脚落在身上，肋骨疼得像要断裂，皮肤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

却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来。麻木，是我唯一的保护壳，

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方式。饥饿是常态，我吃发霉长绿毛的馒头，喝水沟里浑浊的脏水，

吃垃圾桶里别人扔掉的剩菜，夏天菜里爬满蛆虫，我挑掉继续咽；冬天冻得手脚溃烂，

脚趾头冻得发黑，没有鞋穿，只能用破布裹着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寒冷是常客，冬天屋里没有火，我和母亲挤在破棉絮里，互相取暖，

却还是整夜整夜冻得睡不着。疼痛是日常，身上的旧伤没好，新伤又来，疤痕层层叠叠，

密密麻麻爬满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人关心我疼不疼，没有人问我饿不饿，

没有人在意我是死是活。我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顶着最肮脏的泥土，

熬着最无望的日子。我以为，人生本该如此。

我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阴冷、肮脏、绝望、没有尽头。我以为黑暗就是人生全部的样子，

忍受，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使命。我可以忍受一辈子不见光，忍受一辈子被践踏，

忍受一辈子在阴沟里苟活，忍受一辈子无爱无暖无痛无痒。如果，我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二遇见苏念阳那天，雨下得瓢泼一般，泥水漫过脚踝，烂泥窝的路变成了浑浊的泥潭，

每一步都踩在脏污里。我又被那群大孩子堵在墙角，拳打脚踢，

他们抢走我捡了一上午的塑料瓶和破铜烂铁——那是我要换钱给母亲买安眠药的全部希望，

母亲没有药，就会整夜发疯，撞墙、哭喊、撕自己的头发。我倒在泥水里，嘴角流血，

额头被石子磕出一道深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浑身剧痛，却连哼一声都不敢。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撞进了我的视线。他撑着一把干净的白伞，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牛仔裤一尘不染，连鞋边都没有沾一点泥，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周身散发着我从未闻过的、皂角混着阳光的清香。他是烂泥窝里从未出现过的人，

干净、明亮、温暖，像一轮初生的太阳，硬生生撕开了我世界里终年不散的乌云，

照亮了我满身的狼狈与肮脏。他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些施暴的孩子，声音不大，

却坚定得让人不敢违抗：“住手，不许欺负人。”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

可看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正气，终究是怕了，骂骂咧咧地跑了，临走还踹了我一脚。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雨声，和我急促又痛苦的喘息。他蹲下来，蹲在泥水旁，

一点都不嫌弃脏，不嫌弃臭，不嫌弃我满身的伤痕与血污。他伸出手，

掌心干净、温暖、柔软，指节修长，没有一点茧子，是我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美好，

像阳光凝成的手，轻轻落在我眼前。“起来吧，别怕。”我往后缩，拼命缩，

像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兽，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上，指甲抠进墙缝里，渗出血丝。

我的手是脏的，裂着血口，沾着泥污和鲜血；我的衣服是破的，

散发着霉味和臭味；我的皮肤是粗糙的，布满疤痕和污垢；我的灵魂是暗的，

沾满了烂泥窝的污浊。我不配碰他，不配被他拉，不配让他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怕我身上的脏污，弄脏了他这束唯一的光。可他还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一瞬间，

一股滚烫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顺着我的血管，直冲心脏，烫得我浑身发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浑浊的坑。长这么大，

第一次有人碰我不是打我，不是骂我，不是推我，不是踹我，

而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我。“我叫苏念阳，想念的念，太阳的阳。

”他笑得眼睛弯弯，比阳光还要耀眼，睫毛上挂着雨珠，像撒了碎钻，“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被血和泥糊住的嘴唇一动就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叫林深。森林的林，深渊的深。我活在深渊里，而他，是太阳。他把我扶起来，

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面包、温热的牛奶、干净的白色毛巾，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鲜血。

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我，擦到我额头的伤口时，他轻轻吹着气，眼神里没有鄙夷，

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心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以后，我保护你。”五个字，

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我十几年的黑暗，劈碎了我所有的麻木与隐忍。我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他干净的衬衫，看着他眼里盛着的温柔，

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阳光。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好好对待。

原来我不是天生就该活在泥泞里，任人践踏，任人欺辱。三从那天起，苏念阳每周都来，

风雨无阻。他从不嫌弃我家的脏乱，不嫌屋子里刺鼻的药味、霉味和臭味，

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家那条断腿的小板凳上，哪怕板凳上沾着脏污，他也毫不在意。

他陪我说话，给我读书，教我写字，给母亲喂药、擦身，把我那个像垃圾场一样的家，

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给我带干净的衣服，柔软得像云朵，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新衣服，

穿在身上，暖得想哭；带好吃的点心，甜得能融化心底的冰，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甜食，

甜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带治外伤的药膏，轻轻涂在我身上的旧伤新疤上，动作轻柔，

生怕弄疼我；带治母亲精神病的进口药，低声细语地哄着母亲吃下，母亲在他面前，

竟奇迹般地安稳了许多，不再发疯，不再打骂，有时还会颤巍巍地给他倒一杯凉水，

小声说：“谢谢你，照顾我家崽。”我第一次知道，家可以不那么冷，不那么黑，

不那么让人窒息。念阳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读拼音，教我算算术，

教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说外面有高楼，有宽阔的马路，有明亮的教室，

有开满花的公园，有永远晒不完的太阳，有干净的水，有香甜的饭，有不用挨打的日子。

他说：“林深，你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你要读书，要走出去，要活在太阳底下。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疼。我不配。我是烂泥窝的野孩子，

是疯子的儿子，是满身污浊的垃圾，我怎么配活在太阳底下，

怎么配靠近他这样干净、明亮、耀眼的人。可他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自卑，轻轻握住我的手，

一字一句，认真得让人心疼：“林深，你很好，你善良、坚强、隐忍，你比所有人都干净，

你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他是第一个说我好的人。也是第一个，

把我从黑暗里往外拉的人。我开始期待周末，期待他的脚步声，期待他的笑容，

期待他掌心的温度，期待那束照亮我的光。我开始学着笑，学着抬头看人，学着不再蜷缩，

学着相信，我或许也可以拥有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希望。念阳会牵着我的手，

带我走出棚户区。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那片阴湿的地狱，第一次踩在干净的水泥路上，

第一次看见没有垃圾、没有臭水、没有打骂的世界。他带我去书店，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我身上，暖得我想哭，我不敢迈步，

怕我脚上的脏鞋子踩脏干净的地板，他就紧紧牵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带我去公园，

看湖水波光粼粼，看花朵肆意绽放，他给我摘了一朵小雏菊，别在我的耳边，

说我好看；带我吃冰淇淋，甜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我舍不得吃，一点点舔着，

眼泪掉在冰淇淋上，他就笑着帮我擦掉；带我坐公交，看城市的车水马龙，

看人间的烟火热闹，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

我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温暖包裹着我，包裹着我满身的疤痕，包裹着我所有的痛苦，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也可以是个正常的孩子，我也可以拥有光明的人生，

我也可以，永远抓住这束太阳。“林深，等我高中毕业，我就带你走。”他看着我，

眼里盛着满满的认真，指尖轻轻拂过我胳膊上的旧疤，心疼得眼眶发红，

“我们一起去城里读书，一起上大学，一起永远活在阳光里，再也不回烂泥窝，再也不挨打，

再也不挨饿。”我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那是幸福的泪，

是希望的泪，是终于看见出口的泪。我以为，黑暗真的要结束了。我以为，我的太阳，

会永远陪着我。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地狱般的日子。四毁灭来得比幸福更快，

更狠，更猝不及防。念阳的父母，找到了我。他们站在我家破旧的小屋门口，衣着体面，

气质矜贵，一身名牌，眼神里的嫌弃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浑身生疼。他们没有进门，

连脚步都不肯多迈一下，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他们昂贵的鞋子和衣服，

女人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紧紧皱着，像在看什么垃圾。“你就是林深？”女人开口，

声音轻柔，却字字冰冷，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心脏，“念阳心地善良，同情你，我们不拦着，

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攥着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渗出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却感觉不到疼。“念阳要出国读书，去最好的国家，

读最好的大学，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干净、坦荡、耀眼，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男人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冷漠又残忍，“而你，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的病母，

都是甩不掉的拖累，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毁了他，

把他拖进你这肮脏的黑暗里。”女人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钞票的厚度刺得人眼睛发疼，

红色的钞票露出来，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这钱足够你和你母亲过一辈子，不用再吃苦，

不用再捡垃圾，不用再挨打。从此以后，不要再联系念阳，不要再见他，放过他，

也放过你自己。”信封掉在地上，钱撒了出来，散在满是脏污的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我没有捡。我不要钱。我只要苏念阳。我只要那束光。我只要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希望。

“我没有拖累他……”我声音沙哑，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嘴唇颤抖得厉害。

“你就是拖累。”女人的语气瞬间冷硬，手帕扔在地上，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为了你和家里决裂，为了你耽误学业，为了你一次次往这种肮脏混乱的地方跑，

为了你哭，为了你发疯。林深，你是黑暗，他是太阳，太阳怎么可能永远停在黑暗里？

太阳生来就该奔赴光明，而你，生来就该烂在泥里。”太阳，怎么可能永远停在黑暗里？

太阳生来就该奔赴光明，而你，生来就该烂在泥里。这两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狠狠刺穿我的心脏，把我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勇气，劈得粉碎，碎成了渣，

再也拼不起来。我回头看了看屋里瘫在床上的母亲，她正痴痴地笑着，

流着口水；看了看满墙的霉斑，看了看满地的垃圾，

看了看自己粗糙脏污、布满伤口和疤痕的手，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再看看眼前这对体面干净的夫妻，终于清醒得彻彻底底。我是黑暗。他是太阳。

太阳可以照亮黑暗一时，却注定要奔赴更远的光明。而我，一旦见过太阳，

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知道了。”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会再找他，不会再联系他，永远不会。”他们满意地走了，

留下那个装满钞票的信封，散在脏污的地上，像一个巨大而恶毒的笑话，

像在嘲讽我这廉价又可悲的人生。我蹲下来，捡起信封，死死攥在手里，

直到纸张被捏得发皱，直到掌心被划破，鲜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砸在地上，

晕开一朵丑陋的、暗红色的花。天黑了。我的太阳，要落山了。我的希望，碎了。

五念阳找到我的时候，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褶皱和泥污，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干净明亮，只剩下狼狈和绝望。他的嘴角破了，像是和人吵过架、打过架，

是为了我。他一进门就紧紧抱住我，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勒得我肋骨生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林深，我不走，我不出国，我不离开你，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出去，要一起活在太阳底下，我说话算话……”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

还是那么让我贪恋，还是能治愈我所有的痛苦，可我必须推开他。我用力推开他，

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推开我这辈子唯一的光，推开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你走。

”我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太阳，我是黑暗，我不配，

我天生就该烂在烂泥窝。”“林深！”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像燃尽的火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了你……”“我说，你别再来了。

”我咬着牙，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意，

全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一字一句，残忍得连自己都恨，“我讨厌你，讨厌你假惺惺的好心，

讨厌你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你照亮我，又让我更绝望。你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永远不想。”他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