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

——有些人，你第一次见到，就觉得认识很久了。泰国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宋予安靠在出租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热带的植物长得疯疯癫癫的，叶子比脸还大，

颜色绿得像是假的。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弯弯绕绕的字，一个都看不懂。“第一次来泰国？

”司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对，闲着无聊出来玩玩。”宋予安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宋予安今年二十八，

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假攒了半个月，本来想去日本，

订机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点开了曼谷的页面。可能是因为便宜。

也可能是因为真的无聊。他掏出手机，给同事老周发消息：到曼谷了。

老周回得很快：好好玩，记得带人妖秀的照片。宋予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酒店在考山路附近，一条小巷子里，门口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压在墙头，

开得正好——好得有点过分，像是假的。他拖着行李箱进去，前台是个年轻的泰国女孩，

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萨瓦迪卡，预订的名字是宋予安。”女孩低头敲电脑，忽然抬起头，

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宋予安问。“没事。”女孩笑了笑，“欢迎您入住。

”宋予安拿了房卡上楼，没多想。他走后，那个女孩盯着屏幕上的入住记录，愣了几秒。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到这个名字了。但每次来，他都像是第一次。可能是系统出错了。她想。

放下行李，宋予安出门闲逛。考山路的傍晚很热闹，

到处都是背包客、小贩、突突车的喇叭声。他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倒也不觉得无聊。

他就是喜欢这种谁都不认识他的感觉。拐进一条小巷，想避开人群。巷子很深，

两边的房子很旧，墙上爬满了藤蔓。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小的摊位前面。

摊位上摆满了佛牌。古铜色的、暗红色的、黑色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宋予安对那些佛牌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走，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的一枚。古铜色的底，

中央是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没在看他。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挪不开眼。“这个，多少钱？”他指了指。老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宋予安愣了一下。这什么问题？“挺好看的，买着玩。

”他说。老人低下头，把那枚佛牌从摊位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老人说了一个数字。宋予安付了钱，接过佛牌。佛牌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带着一点温热。“有什么讲究吗？”他随口问。老人摇摇头：“你自己会发现。

”宋予安把佛牌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想问老人怎么保养——但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摊子还在。佛牌还在。但那个老人，

不见了。宋予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可能是收摊了吧。他想。泰国人收摊真快。晚上，

他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路边摊吃饭。冬阴功汤，炒河粉，一瓶啤酒。味道还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老周发来的消息：拍点照片，让我们看看泰国美女。

他回：忙着吃饭，没空。吃完饭，他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曼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到处都是音乐和笑声。他一个人在人群里走着，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他。他回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看他。他继续走。那个感觉还在。他又回头。还是没有人。可能是错觉吧。他想。

他走进一条小巷，想穿回酒店。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他走着走着，

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停下。脚步声也停下。他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

宋予安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想多了。他对自己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很暗，什么都没有。

到了酒店，他转身上楼。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有一个人影站了很久。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宋予安消失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第二天，宋予安睡到自然醒。

他本来想去大皇宫，但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决定算了。明天再去。

他出门随便逛了逛，吃了点东西，又回酒店睡了个午觉。下午的时候，他想起昨晚那条巷子，

鬼使神差又走了进去。巷子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

有些地方还刻着看不懂的文字。他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一座寺庙。藏在巷子深处，

门口连招牌都没有。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的院子，和几棵很老的树。宋予安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有几个僧侣在回廊下走过，对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风一吹，不知道哪里传来铜铃的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往里走，走到一尊佛像前面。佛像很大，金色的，

坐在莲花台上，眼睛半阖着。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散开。

那烟的颜色是灰白的，淡淡的，像是随时会消失。他忽然想起昨晚买的那枚佛牌，

掏出来看了看。佛像的眼睛也是半阖着的。他把佛牌收回去，继续往里走。走到后院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一棵老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那种灰很旧，

像香炉里燃尽的香灰，又像被雨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照片。介于存在与褪色之间。身形修长。

宋予安本来想绕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下了脚步。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但那金色落在那件灰衣服上，却好像怎么也染不进去。

这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眉眼很深。肤色很深。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宋予安看着他，

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疼。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什么都没摸到。那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是中国人？”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

很好听。“对，来旅游的。”宋予安说。那人点了点头。“这座寺庙很美。

”宋予安没话找话。“嗯。”“你经常来？”那人想了想：“算是吧。”宋予安点点头，

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那人忽然问：“你脖子上戴的，能看看吗？

”宋予安愣了一下，把那枚佛牌从衣服里拿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哪里买的？”“昨天晚上，一个巷子里。”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什么？

”宋予安想了想：“他说……我自己会发现。”那人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发现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宋予安估计有些莫名其妙。“等等——”宋予安叫住他，“你叫什么？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帕辛。”然后他走了。宋予安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明天再来。第三天，他又去了。

帕辛果然在。还是那棵老树下，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衣服。他看到宋予安，没有惊讶，

只是点了点头。“你又来了。”“嗯，闲着没事。”宋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帕辛的英语不太好，有时候要想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

宋予安也不急，就那么等着。帕辛告诉他，这座寺庙是他外公小时候就有的。

他小时候经常来，后来长大了，来得少了，但有时候还是会回来坐坐。“你做什么工作？

”宋予安问。帕辛沉默了一会儿。“家族生意。”“做什么的？”“很多。”帕辛笑了笑，

“泰国人做生意，什么都做。”宋予安点点头，没再多问。傍晚的时候，帕辛站起来。

“我该走了。”“明天还来吗？”宋予安问。帕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想让我来？”宋予安想了想：“想。”帕辛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宋予安记住了。

“那就来。”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宋予安每天都去那座寺庙。有时候帕辛在，

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院子里聊天，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看看佛像，

看看树，听听风的声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旅游。他本来应该去大皇宫，去水上市场，

去那些攻略上写的地方。但他就是不想去。他就想待在这儿。铜铃的声音偶尔会响起。

每次响起，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看着佛像前的香。一炷香刚刚燃尽，烟灰落下来，一节一节地断掉。他看着那些烟灰，

忽然想：人的命，是不是也像这香一样？烧着烧着，就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个。

第七天，帕辛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寺庙里面，是寺庙后面的一条小路。路很窄，

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扇小门前面。

门上刻着莲花。“这是什么？”宋予安问。帕辛没回答，推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很旧的书。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很年轻，

眉眼和帕辛很像。“我母亲。”帕辛说。宋予安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去世了。很久了。”宋予安沉默了。帕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小时候，

她经常带我来这儿。”他说，“她让我在这儿静坐，说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嗯。

看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帕辛转过头，看着他。“你呢？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吗？

”宋予安想了想。“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吧。”帕辛点了点头。

“那也很好。”宋予安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本旧书上。他随手翻了翻，看不懂，应该是泰文。

“这是什么？”“家谱。”帕辛说。宋予安多看了几眼。那些名字弯弯绕绕的，

一个都记不住。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地方——那页纸的边缘，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像是有人经常翻到这一页。“你常来？”帕辛沉默了一会儿。“嗯。”宋予安没多想，

把书合上。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饭。不是游客去的地方，是当地人去的路边摊。

他们坐在小凳子上，吃一种宋予安叫不出名字的面。辣得他直吸气，但又停不下来。

“好吃吗？”帕辛问。“好吃。”宋予安低头喝汤，“就是太辣了。”帕辛笑了。

“下次带你去吃不辣的。”宋予安愣了一下。下次。这个词从帕辛嘴里说出来，

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吃完饭，帕辛送他回酒店。走到酒店门口，宋予安忽然问：“帕辛，

你有女朋友吗？”帕辛看着他。“没有。”“那……男朋友呢？”帕辛沉默了几秒。

“也没有。”宋予安点点头，没再说话。帕辛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呢？”宋予安想了想。

“也没有。”帕辛笑了。“那正好。”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宋予安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

他忽然发现——帕辛走路声音很轻。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往心里去。

他转身走进酒店，门口那丛三角梅在夜色里，紫得发黑。第八天，宋予安去寺庙的时候，

帕辛已经在等他了。他们还是坐在那棵老树下。坐了一会儿，帕辛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宋予安愣了一下，没动。帕辛的手很暖——但不知道为什么，

宋予安总觉得那暖意有点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走？”帕辛问。

宋予安想了想。他的机票是十五天后。“还有一周多。”帕辛点点头。“那这一周，陪我。

”宋予安看着他。“好。”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帕辛带他去了很多地方——不是游客去的地方，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地方。

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吃摊，没有招牌的咖啡馆，可以俯瞰整个曼谷的天台。有一次，

他们去了一条河边。河水很脏，但夕阳很美。他们坐在岸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泰国美吗？”帕辛问。宋予安想了想。“和你一起，就美。”帕辛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宋予安想一直记住。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喝啤酒。

曼谷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帕辛忽然问：“你信佛吗？

”宋予安摇摇头：“不信。我是无神论者。”帕辛点点头，没说话。“你呢？”宋予安问，

“你信吗？”帕辛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他说，“但我信的，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帕辛想了想。“别人信佛，是想求什么。我不是。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他转过头看着宋予安。“比如，有些人，

你第一次见到，就觉得认识很久了。”宋予安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你是在说我吗？

”帕辛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口啤酒。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接吻。

在街边的台阶上，在月光下，在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里。

宋予安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这可能就是命中注定。这个吻，很熟悉，他想，他早就爱上他了。

第十三天，出了事。那天下午，帕辛接了一个电话。他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变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怎么了？”宋予安也站起来。帕辛看着他，欲言又止。“等我。

”他说，“不管听到什么，都等我。”然后他跑了出去。宋予安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天晚上，他等到凌晨，帕辛没回来。

第二天，他继续等。还是没回来。第三天，他看到了新闻。“曼谷郊区发生爆炸，

疑为家族纠纷所致。据悉，当地一个知名华裔家族内部发生冲突，

造成多人伤亡……”宋予安盯着屏幕，手在发抖。他拨帕辛的电话，关机。他跑去寺庙，

没有人。他跑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到处都找不到他。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帕辛像消失了一样。第七天，宋予安在寺庙里遇到了一个人。是一个泰国女孩，二十出头，

眉眼很深，和帕辛很像。她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予安走过去。“你好，请问你认识帕辛吗？”帕妮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很长。

长到让宋予安觉得不自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救不了的人。

“嗯”帕妮只是轻轻点头。他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他朋友。”宋予安说，

“我找不到他了。”帕妮沉默了很久。“宋予安”宋予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帕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像是无奈，

又像是……习惯了。“他是我哥哥。”她说，“帕辛是我哥哥。”宋予安怔了一下。

“你是他妹妹？他没提过——”“他提过的。”帕呢说，“你可能不记得了。

”这句话很奇怪。但宋予安顾不上细想。“他还活着吗？”他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对方只是看着他，眼眶泛红，沉默了很久。她说：“你走吧。别等了。”那天晚上，

宋予安一个人坐在寺庙的台阶上。夜很深了，僧侣们都睡了。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