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未归人

入梅的第三十二天，雨丝依旧缠绵不绝，缠得整座江南小城都浸在一片微凉的水汽里，

迟迟不肯停歇。牧小秋撑着那把磨掉了漆的黑胶伞，站在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上，

鞋尖沾着半圈湿冷的泥渍，混着青石板的潮气，凉得透骨。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

从懵懂青涩的十七岁，走到沉稳孤寂的三十五岁，走得巷口的梧桐树粗了两圈，

走得墙皮落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走不出十七岁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走不出那场藏在雨里的心动与遗憾。雨丝斜斜地扫过伞沿，落下细碎的声响，

与记忆里十八年前的雨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分不清是此刻的雨，还是那年的念。

他下意识地将伞往身侧偏了偏，动作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血里，

偏完才后知后觉地愣神——身侧空无一人，唯有被雨打湿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落下满地微凉。十八年了，这个动作，他还是没改掉。一十七岁的牧小秋，

是高二3班最不起眼的存在，像墙角那株沉默的狗尾巴草，安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是个美术特长生，文化课成绩不上不下，

性格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上课的时候，

他要么低头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

笔尖流淌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要么就定定地盯着前排的某个位置发呆，

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个位置坐着尹小雪。尹小雪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是整个年级都自带光芒的姑娘。她的漂亮不张扬，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溪水，澄澈干净，

笑起来时，脸颊两侧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

像浸了蜜的温水，即便批评不交作业的男生，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让人狠不下心来。

牧小秋暗恋尹小雪，这件事，除了他手里的速写本，没人知道。他的速写本里，

藏着一整个青春的秘密——满满都是尹小雪。有她上课时握着笔、微微蹙眉思考的侧脸，

光影落在她的睫毛上，温柔得不像话；有她早读时，马尾辫随着读书的节奏轻轻晃动的模样，

阳光裹着她的发梢，泛着细碎的金光；有她课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剪影，眉眼舒展，

岁月静好；甚至有她跑操时，被风吹起的校服衣角，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他画了一本又一本，

却从来不敢让她看见。他只会做一些无人问津的小事，把所有的偏爱都藏在沉默里。

尹小雪的椅子腿松了，坐起来总爱晃，他便趁晚自习放学、教室里空无一人时，

偷偷拿螺丝刀拧紧，还在椅脚垫了两块橡皮，让她挪动椅子时，

再也不会发出刺耳的声响；尹小雪总忘带早餐，他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袋温牛奶，

趁早自习前悄悄塞进她的桌洞，借口永远是“买多了，喝不完”，

却从不敢等她道一声谢；尹小雪值日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等她提着垃圾桶出门的间隙，便把黑板擦得一尘不染，把讲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等她回来时，

只留一个背着画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像个影子，默默跟在她身后，守着她的所有小事，

却从来不敢走到她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他心底藏着深深的自卑。

他只是个只会握着画笔的特长生，父母是普通工人，家境平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浑身都带着烟火气的局促；而尹小雪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父母都是老师，

她像活在光里的月亮，明亮、干净，遥不可及。他觉得自己就像墙根下的苔藓，生于阴翳，

连抬头多看月亮一眼，都觉得是僭越。唯一一次，他走到了光里，

是在高二期末考的最后一天。那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原本闷热的午后突然变了脸，

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整个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

噼里啪啦作响，转瞬就成了倾盆暴雨，裹挟着风，席卷了整个校园。牧小秋背着画夹，

手里攥着那把黑胶伞，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尹小雪。她没带伞，

穿着干净的白校服，手指紧紧绞着书包肩带，踮着脚往雨里张望，眉头微微蹙起，

脸颊被风吹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和同伴拼伞离去，

喧闹渐渐散去，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教学楼门口，像一只被雨困住的小鸟，

茫然无措。牧小秋的心跳瞬间就快了。他攥着伞柄，手心沁满了汗，

在她身后站了整整十分钟，内心的挣扎像雨一样汹涌。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快去啊，

送她回家，这是你离她最近的机会”；另一个声音却在怯懦地退缩：“别去了，她那么耀眼，

一定会拒绝你，别自讨没趣”。直到雨越下越大，尹小雪把书包顶在头上，

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他终于迈开了腿，走到了她面前。他的脸烫得厉害，

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

几乎要被哗哗的雨声吞噬：“我……我送你回去吧，我带伞了。”尹小雪愣了一下，

转过身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漫天星光，语气里满是惊喜：“牧小秋？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我家就在仓桥直街那边，会不会不顺路啊？”“顺……顺路。

”他撒了谎。他家在城西，仓桥直街在城东，完完全全是反方向。他撑开伞，伞面不大，

是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肩。尹小雪小心翼翼地钻进伞下，

肩膀与他的胳膊相隔不足一厘米，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清甜的橘子味，

和她平时上课偷偷吃的硬糖，是同一个味道，清冽又温柔，漫进他的鼻腔，也漫进他的心底。

牧小秋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下意识地，将伞完完全全往尹小雪那边倾去，

伞沿几乎要贴到她的发梢，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而他自己的左肩，

却瞬间暴露在暴雨之中，冰凉的雨水顺着校服领口灌进去，打湿了里面的衬衫，

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却不及心底的滚烫半分。可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伞就会歪，雨水就会淋到她；更怕自己稍微动一下，

这难得的、与她并肩的距离，就会被彻底拉开，这场小心翼翼的靠近，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两人沿着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白墙黑瓦，

墙头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被雨水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片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雨水敲在叶片上，哗啦作响，

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段未说出口的心事，混着两人轻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

格外清晰。一路都没说什么话。牧小秋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连一句“雨好大”都说不出口。尹小雪也格外安静，

没有了平时和同学在一起时的叽叽喳喳，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伞沿，

又飞快地瞥一眼他湿透的左肩，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把那份细碎的愧疚，

藏在了眼底。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往巷子里灌，尹小雪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

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胳膊。牧小秋的身体瞬间就僵了。紧接着，他感觉到，

一个软软的、温热的重量，轻轻靠在了他的左肩上——是尹小雪的头。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线，带着清甜的橘子味，温热的脸颊贴着他湿透的校服，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感受到她轻轻的呼吸，

那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也点燃了他心底的悸动。更清晰的，

是他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咚咚咚的声响，盖过了所有的雨声，

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和他失控的心跳，

滚烫而热烈。他攥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生怕自己稍微喘口气，就会惊扰了靠在他肩上的姑娘，生怕这像梦一样的瞬间，

会在下一秒破碎，再也无法寻觅。他宁愿自己全身都被雨水浸透，宁愿寒意刺骨，

也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份短暂的温柔，能多停留片刻。

可巷子终究是有尽头的。十几分钟的路程，明明短暂得像一眨眼的功夫，

却又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走到了尹小雪家的楼下。尹小雪缓缓抬起头，

从他的肩膀上离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她抬头看着他湿透的左肩，

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轻声说：“牧小秋，

你的肩膀全湿了。都怪我，刚才靠过来，你都没法把伞往自己那边挪挪。

”牧小秋的脸更烫了，他赶紧把伞收了收，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没事，

伞小。”他多想说，不是伞小，是我怕你淋到雨。他多想说，你靠过来的时候，我特别开心。

他多想说，尹小雪，我喜欢你，喜欢了快一年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胶水粘住了，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尹小雪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轻轻递到他面前——是橘子味的硬糖，

透明的糖纸在阴雨天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她眼里的星星。“给你。”她的声音软软的，

“谢谢你送我回来，这个超好吃的。”牧小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触电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把糖紧紧攥在手里，

温热的掌心很快就将糖纸浸得发皱，就像他此刻慌乱又悸动的心。“那我上去啦。

”尹小雪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单元楼里。牧小秋站在雨里，没动。他看着她跑上二楼，

看着她家的阳台灯缓缓亮起，紧接着，她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笑容明媚，声音清脆：“牧小秋，路上小心！”他也赶紧抬起手，笨拙地朝她挥了挥，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把温柔的笑意，刻进心底。直到她拉上了窗帘，他才转身，撑着伞，走进了雨里。他转身，

撑着伞，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朝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前行，整整走了四十分钟，

才回到那个冷清的家。全身都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水，裤子和鞋子沾满了泥泞，寒意刺骨，

可他的心里，却像揣了一个小小的火炉，滚烫而热烈，连指尖都泛着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橘子味的硬糖，放进自己的画夹里，

与那些画满了尹小雪的速写本放在一起，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肯有半分亵渎。

那颗糖，他珍藏了十八年，从未舍得拆开，就像珍藏着那段未说出口的喜欢，

珍藏着那个雨天的温柔，一藏，就是一辈子。二那场雨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发生了改变，

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心底悄悄生长，带着细碎的温柔与悸动。上课的时候，

尹小雪会偶尔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最后一排的他，每当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都会不约而同地愣一下，然后飞快地红着脸躲开，心跳瞬间快了半拍，那份细碎的暧昧，

像雨后的水汽，弥漫在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牧小秋依旧会偷偷给她的桌洞里放温牛奶，

只是这一次，尹小雪再也不会默默收下，而是会在第二天，给她带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或是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轻轻放在他的桌子上，朝他笑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温柔得能化掉所有的怯懦。他依旧会画她，只是画里的她，多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模样。

他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画，勾勒出仓桥直街的雨巷，勾勒出伞下的光影，

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眼，那幅油画里，雨是温柔的，风是温柔的，她靠在他肩上的模样，

更是温柔得不像话，藏着他所有的欢喜与心事。他想，等毕业聚会的时候，把这幅画送给她，

跟她表白。他想，就算她拒绝了，至少他说出口了，不会后悔。可少年的勇气，

终究还是败给了骨子里的怯懦，像被雨水打蔫的花，终究没能绽放出心底的心意。

毕业聚会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市中心的KTV。

牧小秋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包好，装在画夹里，抱在怀里，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KTV门口。

可他站在KTV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喧闹与欢笑，听着尹小雪清脆悦耳的歌声，

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怎么都迈不进去，心底的怯懦，一点点吞噬了所有的勇气。

他隔着KTV的玻璃门往里望去，尹小雪坐在沙发中央，被一群同学簇拥着，手里握着话筒，

眉眼弯弯地唱着歌，眼里盛着星光，笑容明媚动人。有男生给她递花，给她送毕业礼物，

她都笑着一一收下，礼貌地道谢，一举一动，都自带光芒，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

她是人群的中心，是永远发光的月亮，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而他，就像角落里的尘埃，

就算走进去，也只能默默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她被众人环绕，连靠近她的勇气，

都没有，终究只是个局外人，无法融入她的世界。他突然就怕了。刚结束的高考，

大家私下里都对了答案估了分，尹小雪发挥稳定，不出意外稳进北大中文系，

是整个年级公认的准北大新生，未来光明坦荡，

一眼就能看到繁花似锦；而他估了文化课分数，只能堪堪够到本地美院分院的录取线，

注定要留在这座江南小城里，守着一方画室。他们的人生，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

就像两条短暂交叉后便会迅速背离的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交集的可能。

他怕自己贸然表白，会打破这份仅存的、温柔的暧昧，怕她会尴尬躲闪，

怕以后连见面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更怕她去了北京，见了更广阔的世界，遇见更优秀的人，

会觉得他这份藏在沉默里的喜欢，幼稚又廉价——毕竟，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牧小秋站在KTV门口，抱着怀里的画夹，整整站了一个小时。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画夹的边角，就像打湿了他心底的希望，里面的画，

藏着他所有的欢喜与心事，却终究没能送出去。他终究还是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背影孤寂而落寞，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进去。那幅画，他带回了家，

小心翼翼地锁在画室的柜子里，一锁，就是十八年，就像锁住了那段未说出口的喜欢，

锁住了十七岁的心动，再也没有打开过。他最后一次见尹小雪，是在火车站。那天是九月初，

秋意渐浓，录取通知书早已揣进了各自的行囊，她的是北大中文系，他的是本地美院分院。

他去火车站送一个去外地读书的同学，在人潮涌动的候车大厅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

一眼就看到了尹小雪。她穿着一条洁白的连衣裙，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身边站着她的父母，

正和送她的同学轻声道别，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还是那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

梨涡浅浅的，眼里有光。她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跟父母匆匆说了一句，

便朝着他快步跑了过来，笑容依旧明媚，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疏离。“牧小秋！

”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好巧啊，你也来送同学吗？我今天要去北京啦。”“嗯。

”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底，看着她明媚的眉眼，

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有的思念与喜欢，都化作了沉默。他的口袋里，

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QQ号，

还有毕业纪念册上抄来的她的联系方式。那张纸条，他揣了快一个月，被他反复摩挲，

边角都磨破了，藏着他所有的勇气，却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拿出来。他想跟她说，

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他想跟她说，有空可以给我发消息。他想跟她说，尹小雪，

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最终，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憋出来四个字，干巴巴的，却藏着他所有的不舍与祝福：“一路顺风。”“谢谢你呀。

”尹小雪笑得眉眼弯弯，“你也要加油画画哦，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检票的通知，尹小雪朝他挥了挥手：“我要走啦，以后常联系！”“好。

”他说。她转身跑回父母身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背影轻盈而坚定，朝着她的光明未来，一步步前行，再也没有停留。牧小秋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