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难温之旧巢

倦鸟我又梦见那个雨夜了。梦里他撑着黑伞，我抱着白玫瑰，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帘，

把我们和整个世界隔开。他的肩膀湿透了大半，却把干燥的那一侧全倾向我。

我笑着说："傻子，伞歪了。"他说："没歪，正正好。"醒来时，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

照在空荡荡的枕边。我躺在上海最顶级的酒店套房里，身下是价值六位数的床垫，

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知道是谁，

除了我的经纪人林姐，没人会在这个点发消息。"下午的颁奖典礼，记得穿那套高定。

主办方暗示了，影帝是你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五年前，

我第一次拿影帝，他在台下鼓掌，眼眶红得像兔子。散场后我们躲在消防通道里接吻，

他咬着我的嘴唇说："哥哥，你是我的骄傲。"现在他不在了，或者说，我们都不在了。

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从行李箱深处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卷起：两个少年挤在镜头前，一个比着剪刀手，

一个举着半透明的"Happy"牌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他还不是影帝周予安，我也不是顶流沈确。我们只是两个在横店漂着的小演员，

住同一间出租屋，吃同一碗泡面，在无数个深夜里对台词，对到睡着，

再被对方的心跳声吵醒。我把照片按在胸口，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倦鸟归巢，

可我的巢早就塌了。年少情深我和周予安是在《长安夜行》剧组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岁，

他十八。我是男三号，他是男五号，戏份少得可怜，却每天都在片场待到最晚。我注意到他，

是因为他总是带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胖大海，见人就分："哥，润润嗓子。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值得吗？"我问他。他眼睛很亮，

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值得啊。我想演戏，想演到所有人都记住我。"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心疼。这种心疼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们确定关系是在一个雪夜。剧组杀青，所有人都去喝酒，我们两个穷鬼躲在出租屋里，

用电磁炉煮火锅。他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突然说："哥，我今天在片场看你演戏，

看入迷了，忘了接词，被导演骂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那你要赔我。""怎么赔？

""赔我一辈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星光落进我怀里。

那个吻带着啤酒的苦涩和火锅的麻辣，是我们共同的初吻。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合租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共用一张一米二的床，

冬天挤在一起取暖，夏天轮流吹一台破风扇。最穷的时候，我们分吃一份盒饭，

他总把肉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周予安，"我戳穿他，"你明明最爱吃红烧肉。"他笑，

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那时候我们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我们互相给对方搭戏，陪对方跑组，

在无数个被拒绝的夜里抱头痛哭，又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他第一次有台词的角色，是我陪他对了三百遍台词；我第一次上综艺，是他连夜帮我写梗，

生怕我被剪辑成哑巴。"等我们红了，"他躺在我腿上，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就买个大房子，有落地窗的那种。早上醒来，阳光能洒满整张床。""还要养条狗，

"我说，"金毛，叫'发财'。""俗不俗啊，"他笑，"叫'富贵'多好。

""那还是发财吧。"我们笑作一团，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做着最奢侈的梦。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红了的代价，是失去彼此。殊途《长安夜行》播出后，我火了。

不是因为我演得多好，是因为我的角色人设好——痴情男三，为爱赴死。

网友把我剪成各种虐向视频，配上凄凉的BGM，我在B站哭了一个月。

通告像雪片一样飞来，我开始有助理，有专车，有住不完的酒店。我搬出了那间出租屋，

周予安帮我收拾行李，笑着说："哥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我说："跟我走。

"他说："我戏还没拍完呢。"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开，我以为只是暂时的，却不知道，

有些路一旦分岔，就再也合不拢了。我越来越忙，他越来越沉默。

我们打电话的时间从每天一小时，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变成只在节日互发微信。

我给他发"新年快乐"，他回"同乐"；我给他发"生日快乐"，他回"谢谢"。

我以为是距离的问题。我拼命工作，想早点攒够钱，把他接到我身边。

可等我终于买得起带落地窗的房子时，他已经不需要了。《暗潮》播出，周予安一夜爆红。

那是一部双男主剧，他和另一个男演员的CP火遍全网。我盯着热搜上"予你同行"的词条，

看了整整一夜。剧里他们有很多亲密戏，吻戏、床戏、殉情戏。

网友说他们"眼神拉丝""天生一对"，说"周予安看对方的眼神，绝对不只是演技"。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哥哥，"他的声音很疲惫，"我刚下戏。

""那个剧……"我顿了顿，"你们，是真的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才说："哥哥，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我在问你，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就算我说不是，你信吗？

就算我说是，你能回来吗？"我哑口无言。那天晚上，我们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具体吵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说："沈确，我们都长大了，

别再演年少情深了。"电话挂断，忙音像一记耳光。我砸碎了新买的落地窗。

重逢颁奖典礼的后台，我又遇见了他。五年了。他比从前更瘦，轮廓更锋利，

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化妆镜前，由造型师调整领带，

眼神却透过镜子，直直看向我。我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沈老师，

"他的助理过来，"周老师说，想和您对一下颁奖流程。"我冷笑，颁奖流程有什么好对的？

不过是主办方安排的噱头，前任影帝给现任影帝颁奖，话题度拉满。"让他过来。

"助理愣了一下，还是去了。片刻后，周予安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们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银河。"哥哥，"他还是这样叫我，

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瘦了。""周老师客气，"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您倒是风采依旧。"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我手边。是一枚戒指，

银质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Z。我们的对戒，分手那天，我扔进了草丛。

"你……""我找了三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很冷。我想，

如果找到了，就去找你；如果找不到，就当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攥着那枚戒指，

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周予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

整理西装下摆，又成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帝周予安。"没什么意思，"他说，

"物归原主而已。"他转身离开，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问他：这五年，

你有没有后悔过？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像我一样，对着旧照片发呆？你有没有……有没有，

哪怕一瞬间，想过回头？但我什么都没问，问出口的话，就输了。暗潮颁奖典礼上，

我如愿拿到了影帝。周予安把奖杯递给我，我们在万众瞩目下拥抱。

他的手掌在我后背停留了一秒，隔着高定西装，我依然能感受到温度。"恭喜，

"他在我耳边说，"你值得。"我握紧奖杯，笑着说："谢谢周老师，您的《暗潮》，

我学习了很久。"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在镜头前微笑，像两个完美的提线木偶。只有我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靠得那样近，

我听得见。散场后，我在消防通道里抽烟。这里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五年过去，

墙壁上的涂鸦还在，只是颜色褪得厉害。"你答应过我，戒烟的。"我回头，

周予安站在阴影里，领带松了，露出锁骨上的一颗小痣。我曾经最喜欢吻那里，

说那是我的专属印记。"你也答应过我，"我吐出一口烟，"永远不离开我。"他走过来，

抽走我的烟，按灭在墙上。动作太急，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沈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们能不能……""不能。""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打断他，"你要说'能不能重新开始'，

或者'能不能做朋友'，或者'能不能别恨我'。周予安，五年了，这些台词你不腻吗？

"他愣住了。我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那天我没搬出去，如果我能多给你打几个电话，

如果我在你拍《暗潮》的时候飞去探班……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哥哥……""别叫我哥哥！"我猛地推开他，"你没有资格了。你选择了事业，

选择了'予你同行'，选择了那条更轻松的路。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的CP塌房了？

是因为你的新电影需要话题度？还是因为你……"我说不下去了。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因为我爱你，"他说，

"从来没有停止过。"我僵在原地。"《暗潮》是假的，"他继续说，声音很轻，

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秘密，"那些亲密戏，我全是想着你演的。我想，如果是你，

我会这样看你；如果是你，我会这样吻你；如果是你，我……"他停顿了一下，

苦笑："可你不是你。你在千里之外，拿着一个又一个影帝，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

我听说你和那个女歌手谈恋爱，听说你买了新房，听说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你有，"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两年前。

你说'予安，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说'好'。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挽留，

我就放弃一切去找你。可你没有。"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刚结束一场酒局，喝了很多，

神志不清。我打电话给他，是因为我在热搜上看到他和那个男演员的合照，

他们一起去迪士尼，笑得那么开心。我说"到此为止"，其实是想说"我受不了了，

你回来吧"。可我说不出口，骄傲让我说不出口。"周予安，"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却在半空中停住，"我们都太骄傲了。"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那里跳得很快，

和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那就不要骄傲了，"他说，"我求你，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