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桥村的石龟

第一章：失而复得羊桥村的石龟丢了。消息传开时，崔望正在蜂场里收蜜。六月的槐花开了，

雪似的一片白，空气里甜得发腻。他的蜜蜂是意大利蜂和中华蜂的杂交种，性子烈，产蜜高，

但有个怪癖——只听他的话。不是比喻，是真的听。崔望能听懂虫语。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崔家世代是羊桥村的养蜂人，再往上数，是崔氏将军的守墓人。

那位将军死于隋末战乱，葬在羊桥村北的荒岗上，坟前原有一龟一鹤，驮碑而立。

鹤在清代毁于雷火，龟却活到了现在——不是真活，是石头的，但村里人都说，那龟有灵。

龟眼望向哪里，哪里就风调雨顺。至少三代人记得，石龟的眼睛一直是望向麻大湖的。

湖水清时，龟眼亮；湖水浊时，龟眼暗。1958年大旱，龟眼曾经流血，

村里老人用红布盖住，后来下了三天暴雨，龟眼才复原。这样的神物，居然丢了。

崔望把蜂巢板插回蜂箱，摘下面罩，听隔壁王婶在篱笆外嚷嚷："……夜里还在的，

今早就不见了！底座都撬动了，土是新的……""报警了？""报了！派出所来人看了，

说监控拍到一个黑影，但看不清脸，车是套牌的……"崔望没说话。他走向村口，

那里已经聚了一堆人。石龟的底座还在，一个青石台子，上面刻着"崔将军神道"几个字，

字迹模糊，是隋代的风格。底座中央有个凹坑，是龟腹的形状，现在空了，只剩下一些石屑，

和……水渍？崔望蹲下，手指触地。水渍是暗红色的，不是露水，不是雨水，带着一股腥甜，

像……血？但又不像人血，更稠，更腻，像是某种……陈年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

脸色变了。是蜂毒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蜂毒，是"老毒"，祖上养的那种土蜂的毒。

那种蜂已经绝迹了，至少在羊桥村，在崔望出生前就没了。但崔望记得这个味道，

爷爷临终前，把最后一点蜂蜡抹在他眉心，

说："……守着龟……守着将军……守着……"守着什么？爷爷没说完就咽了气。

崔望站起身，看向底座上的水渍。阳光照在上面，隐约浮现出一个图案——不是随机的，

是……指向？水渍的纹路，从凹坑中心向外延伸，像箭头，像根须，像……视线？"望娃子，

"村长走过来，"你是守墓人的后代，你说这事……""龟会回来，"崔望说，声音很轻，

但笃定，"三天内。""你怎么知道？"崔望没回答。他看向远方，看向兴国寺的方向。

那里，丈八佛的轮廓在槐树林中若隐若现，笑容可掬，大肚能容。但不知为何，

今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三天后，石龟真的回来了。不是被人送回来的，

是……自己出现的？没人说得清。第三天清晨，村口卖豆腐的老汉最先发现，

石龟好端端蹲在底座上，像是从未离开过。但仔细看，又和之前不同——龟背上的青苔少了，

裂纹多了，像是……老了？最可怕的是眼睛。石龟的眼睛是嵌进去的，黑曜石质地，圆润，

光亮，原本望向麻大湖的方向，现在……死死盯着兴国寺。不是普通的望，是凝视，是瞪视，

是……仇恨？崔望站在龟前，感觉后背发凉。他不是迷信的人，但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石龟的位置变了，是……它的"念"变了。从守护，变成了……索取？

蜜蜂证实了这一点。崔望的蜂场在村西，离石龟有半里地。但那天，所有的蜜蜂都躁动了，

不是采蜜的躁动，是……恐惧的躁动。它们在蜂箱里乱撞，发出一种高频的振翅声，

崔望能听懂——那是"逃"，是"危险"，是"不要靠近"。他走向石龟，想看得更清楚。

但刚迈出几步，蜂箱里的声音变了，从恐惧变成了……尖叫？不是人类的尖叫，是虫类的，

是无数翅膀同时振动的，刺耳的，绝望的……他停住了。一只蜜蜂从蜂箱里冲出来，不是飞，

是……撞，直直地撞向石龟，在离龟身三尺的地方，突然坠落，死了。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第十只。崔望眼睁睁看着，他的蜜蜂，他养了五年的蜜蜂，像飞蛾扑火一样，

一只接一只地撞向石龟，在离它三尺的地方坠落，死亡。它们的尸体在地上铺成一条线，

指向石龟，像是……献祭？"够了！"崔望大喊，声音嘶哑。他用身体挡住蜂箱，

用外套罩住出口，阻止更多的蜜蜂冲出来。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跳，

他的……血脉在觉醒。爷爷说过的话，

是将军的眼睛……将军在看守着什么……不让它出来……也不让它进去……"不让什么出来？

不让什么进去？崔望看向石龟的眼睛。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烁，深邃，幽暗，像两口井，

像……两个黑洞。而在那黑洞深处，他看见了……什么？不是倒影，是影像。像电影，

像记忆，像……历史。他看见了战乱。隋末，唐初，烽火连天，羊桥村被围，

村民躲进兴国寺，躲进丈八佛的佛龛里。敌军搜查，火把照亮了佛像，但佛龛里的孩子，

却……看不见？不是藏得好，是某种力量，让石龟的眼睛"盲"了，

让敌军"看不见"这里有活人。那是丈八佛的神通？还是石龟的牺牲？影像继续。

他看见了将军，崔氏将军，穿着铠甲，站在石龟旁边，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滴进龟眼。

"……以吾之血，蒙蔽天机……护我百姓……"石龟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真的闭，

是……被血糊住了，被将军的执念封住了，再也看不见，再也……不能守护。但代价是，

石龟的"念"被困住了。它原本是用来望的，用来守护的，现在被迫"盲"，被迫……沉默。

千年过去，将军的血干了，封印松了，石龟的"念"醒了，却发现，世界变了。

它不再被需要了。没有人记得将军，没有人记得那场战乱，没有人记得……它的牺牲。

它只是一块石头，一个景点，一个……可以被偷走、被贩卖、被……遗忘的东西。所以，

它要报复。不是报复人类，是报复……丈八佛。因为当年，是丈八佛要求它"盲"的，

是丈八佛夺走了它的"眼"，它的……存在意义。崔望从幻象中醒来，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满脸是泪。石龟还在眼前，眼睛还在盯着兴国寺，但此刻，他看懂了那眼神。不是仇恨，

是……委屈，是千年的孤独，是……被遗忘的悲伤。"……我知道你了，"他轻声说，

"我会帮你。"他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但他知道，作为守墓人的后代，

作为能听懂虫语的人，这是他……逃不掉的命。---第二章：佛前灯石龟回来的第三天，

村里来了一个游客。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白色连衣裙，背帆布包，站在石龟前拍照。

但她的拍照姿势很奇怪，不是拍石龟，是拍石龟的……影子？而且，她总是在移动，

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追赶自己的影子？崔望在远处观察她。不是出于好奇，

是……警惕。他的蜜蜂今天安静了，太安静了，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敬畏？

像是遇见了某种……上位者？女子终于停下了。她站在石龟正前方，和龟眼对视。

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但……不完整？影子的头部，

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缺了一角，形状像……莲花？崔望走近了。他想看清楚，

但女子突然转身，两人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普通人的亮，

是……有光从内部透出来，像灯笼，像琉璃，像……佛前的灯芯？"你看得见我？"女子问，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应该看得见？"崔望不确定。他确实看得见她，

但同时又感觉，她不在那里，或者说，她在很多地方，在……时间的缝隙里？

"大多数人看不见，"女子微笑，"他们只看见一个走失的游客，

一个神经质的、对着石龟拍照的疯女人。""那你是什么？"女子没有直接回答。

她指向石龟的眼睛，指向兴国寺的方向："我在找我的影子。它丢了，在很久以前，

在……那场战乱里。"崔望的心跳加速了。那场战乱，他刚刚在石龟的幻象里看见过。

"你是……""我是灯芯，"女子说，"丈八佛眉间白毫里，飞出的灯芯。当年战乱，

佛用神通护住百姓，耗尽了法力，眉间的白毫暗淡了，我……从里面飞出来，想找回一点光，

却……丢了影子。"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缺了一角的影子："没有影子，我不能回去。

我只能在人间游荡，等，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等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崔望想起爷爷的话："……守着龟……守着将军……守着……佛前的灯……"原来，

这才是完整的。守墓人守的不只是将军的坟，还有……佛前的灯，还有……这片土地上，

所有被遗忘的、被牺牲的、在等待的……念。"我能怎么帮你？"他问。女子看着他，

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悲伤："石龟的眼睛，当年被将军的血封住，看不见佛龛里的孩子。

但将军的血，也是'念'，是'护'，是……爱。现在血干了，封印松了，

石龟的'怨'醒了，它要吸干兴国寺的香火，让丈八佛……彻底暗淡。""吸干香火？

""香火是'念'的具象，"女子解释，"人们拜佛，求平安，求富贵，求……各种欲望，

这些欲望汇聚成香火，是佛的力量来源。石龟要吸干这些，让佛……为它当年的'盲'，

付出代价。"崔望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是……因果。当年佛为了救人，

让石龟"牺牲"，现在石龟要"讨回"这份债。而代价，是整个兴国寺的……毁灭？

"怎么阻止？"女子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现代的物品，是……古老的，一盏油灯，

铜质的，灯芯是白色的，像蚕丝，像……人的头发？

"这是当年我从佛眉间带出的一点'光'，"她说，"需要重新点燃，

需要……一种特殊的燃料。""什么燃料？""声，"女子说，"但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乡音'，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最纯粹的、能让人心安的声音。在博兴，

那是……""吕剧，"崔望接话，"博兴吕剧，国家级非遗，'刘官庄'的庄户剧团，

明天正好要来村里唱《小姑贤》。"女子笑了，第一次，真正的笑，眼角弯下去，

嘴角翘起来，像……画像里的飞天："对，就是吕剧。但不仅仅是唱，

需要……一句特别的唱词，一句能让石龟想起，它当年为何愿意'盲'的唱词。""哪句？

"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需要听，需要在戏台上，找到那句……能唤醒它的乡音。

"她看向石龟，目光复杂："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拖住它。不能让它吸干香火，

不能让它……彻底醒来。""怎么拖？"女子转向崔望，目光落在他的蜂箱上："你的蜜蜂，

不是普通的蜜蜂，是'守墓蜂'，崔家祖上养的，能听懂人言，也能……传递人言。

让它们去'告诉'石龟，时代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告诉它什么？""告诉它，

"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军的后人，还在。佛前的灯，还亮。它没有被遗忘，

它只是……在等一个道歉。"崔望沉默了。他看着石龟，看着那双黑曜石的眼睛，

看着里面千年的孤独和委屈。他突然明白，这不是人与妖的战斗，

是……两个被遗忘的"念"，在等待被理解。"我去准备，"他说，"但你……有名字吗？

总不能一直叫你'灯芯'。"女子想了想，微笑："叫我……白毫吧。或者，小毫。反正，

我只是佛眉间，很小很小的一点光。""小毫，"崔望点头，"我是崔望。崔将军的崔，

守望的望。"他们相视而笑，在六月槐花的甜香里，在石龟的凝视下，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第三章：虫语夜晚，崔望开始"训蜂"。不是普通的训，

是……沟通。他打开蜂箱，让蜜蜂爬满手臂，然后，开始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是虫语，

是振动，是频率，是……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信息传递。"去，"他说，声音很轻，

但蜜蜂们听懂了，"去告诉石龟，将军还在。去唱给它听，崔家的歌。"蜜蜂们振翅，

发出一种奇异的和声。不是噪音，是……音乐，是崔望的爷爷教给他的，

是崔家祖上守墓时唱的挽歌，调子古老，歌词模糊，但情感……真挚。它们飞向石龟，

不是之前的"扑火"，是……环绕，是舞蹈，是在龟身周围形成一个个图案。八字形，圆形，

螺旋形……每一个图案，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段记忆。石龟没有反应。

眼睛还是盯着兴国寺，黑曜石在月光下闪烁，像两口枯井。但崔望注意到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