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东风引

一我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那歌声从江面上浮起来，粗粝，杂乱，却有着千军万马的重量。

我飘在长江上空，向下望——船。无数的船。首尾相连，用铁锁串成一片，铺满了整个江面。

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只有一个字：曹。而歌声，就从那船城深处传来：“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怔住了。这是建安十三年冬。这是赤壁。

这是曹操在唱《短歌行》。而我，是一阵风。我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上一秒我还在——还在哪儿？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个声音，或者一个念头，像一只手，

把我轻轻一推，我就飘在了这条大江上空。我试着说话。没有嘴。我试着触碰。没有手。

我就是一团流动的空气，一捧看不见的冷暖，

一个只能看、只能听、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幽灵。我往下飘了飘，靠近那条最大的楼船。

歌声停了。曹操把槊往船板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将，“诸位跟着我，有多少年了？”一个老将上前，

抱拳道：“丞相，末将随您讨董卓，已有十五年了。”另一个道：“末将随您破吕布，十年。

”“十年，十五年……”曹操笑了，把槊横在身前，“我随先帝，已有二十三年。二十三年，

从洛阳令到丞相，从孤身一人到八十万大军——”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将，越过船舷，

越过那条铁锁连成的船城，落在南岸的点点灯火上。“诸位，你们说，这天下，我取不取得？

”“取得！”众将齐声高呼。曹操仰天大笑。笑完了，他倒满一杯酒，洒进江里。

“这杯敬天。待我平定江南，与诸位同饮庆功酒！”酒液落水的那一刻，我正好飘过他身边。

酒沫飞起来，沾在他胡须上。他一愣，然后笑骂：“这风，倒会凑热闹。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八十万大军，铁索连舟，横槊赋诗——这个男人此刻是真的信，

他能一统天下。他眼睛里烧着火，那火比底下任何一个火把都亮。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两年后会败走华容道，不知道赤壁这场火会烧掉他的梦，

不知道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会成为他一生的转折点。但他此刻是那样亮。

亮得让人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我轻轻吹过他耳边。他眯起眼，望向东南方向。“好风。

”他说，“明日若也是这般风向，江东小儿，便是我囊中之物。”他身后，

一个中年谋士上前，低声道：“丞相，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曹操回头：“程昱，

说。”程昱指着江面上的铁锁：“丞相，铁索连舟虽稳，但若敌军用火攻——”曹操笑了，

打断他：“程仲德，你多虑了。如今是隆冬时节，只有西北风，没有东南风。敌军若用火攻，

烧的是他们自己。”程昱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话。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程昱的忧虑，

曹操的自信，还有那些铁锁在月光下泛着的冷光。我突然很想告诉曹操：程昱是对的。

但我说不出话。我只是风。---二那天夜里，我在曹营上空飘了一夜。

我看见了那些从北方来的士兵。他们挤在船舱里，裹着薄薄的冬衣，瑟瑟发抖。

有人对着江水呕吐——他们不习水战，船一晃就晕。有人在角落里偷偷烧纸，

祭奠家乡的亲人。有人在低声说话：“俺娘还等着俺回去过年呢。”“过年？

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别胡说，丞相神武，肯定能赢。”“赢不赢的……俺就想回家。

”我飘过他们身边，吹起他们额前的碎发。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又飘到最大的那条船上，

飘进曹操的船舱。他还没睡，对着地图坐着，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那个点叫“江东”。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地图上写下四个字：孙权、刘备。写完了，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烛火晃了晃。我轻轻吹过去，把烛火吹得更亮一些。他睁开眼，看着那烛火，

忽然说：“父亲，儿子快成功了。”我一愣。他是在对谁说话？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说：“当年您问我，此生最想要什么。我说，我要这天下不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您笑了，说儿子，这话太大了。我说，大才值得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父亲，

这话，儿子还记得。”烛火又晃了晃。我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二十三年了。

从洛阳令到丞相，从孤身一人到八十万大军。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他写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写过“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写过那么多诗，可此刻在烛火前，他只是一个对着虚空说话的儿子。我轻轻吹灭那盏烛火。

黑暗里，他笑了一声：“风也懂人心？”我没回答。我只是飘出了船舱，飘向江面。江面上，

月亮很亮。铁锁连成的船城像一只巨大的乌龟，趴在水面上。远处南岸的灯火稀稀落落，

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我想起那天夜里曹操说的话：“明日若也是这般风向，江东小儿，

便是我囊中之物。”明日。明天，我会从那个方向吹来。---三第二天，我飘到南岸。

周瑜的中军帐设在江边一处高地，可以俯瞰整个江面。我钻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一阵笑声。

“孔明，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周瑜坐在主位，一身银甲没卸，正对着对面的人笑。他年轻，

比我以为的年轻得多——不过三十出头，笑起来眉眼舒展，

一点也没有史书上那“性狭”的样子。他的脸因为常年征战晒得微黑，但眼睛极亮，

像藏着两团火。对面坐着一个人，羽扇纶巾，正是诸葛亮。他比周瑜年长几岁，面色沉静，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人看不透——是恭敬？是试探？还是什么别的？

诸葛亮摇着扇子：“都督何出此言？”“你说三日之内便有十万支箭，

”周瑜指着江面上的曹军船阵，“你看那曹营，铁锁连舟，固若金汤。我若强攻，

岂不是送死？你拿什么去弄十万支箭？”诸葛亮不慌不忙：“都督有所不知，亮观天象，

三日内必有大雾。”“大雾？”周瑜眯起眼，“有雾又如何？”“有雾，”诸葛亮起身，

走到帐门口，指向江面，“亮便可率二十条草船，往曹营走一遭。”周瑜跟过去，

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望着江面，一个银甲在身，一个羽扇轻摇。“曹军见雾中大雾，

必不敢出战，只敢放箭。”诸葛亮说，“箭落草船，便是我军之箭。”周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孔明，好计！果然是神鬼莫测之机！”他转身走回帐内，

亲自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诸葛亮，一杯自己端着。“来，喝酒！”诸葛亮接过酒，却没喝。

他看着周瑜，目光平静：“都督若不信，可敢与亮赌一赌？”“赌什么？”“赌三日之内，

亮必得十万支箭。若赌输了，任凭都督处置。”周瑜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好！

若你赢了，我把我的赤焰驹送你。若你输了——”“任凭都督发落。”诸葛亮举杯，

一饮而尽。周瑜也喝了。酒液入喉，他盯着诸葛亮，忽然压低声音：“孔明，你跟刘备，

到底图什么？”诸葛亮摇扇子的手顿了一顿。周瑜继续说：“刘备，织席贩履之徒，

颠沛流离半生，如今寄居我江东，连块自己的地盘都没有。你卧龙先生，经天纬地之才，

跟着他，不委屈？”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说：“都督，亮有一问。”“问。

”“都督为何跟着孙将军？”周瑜一愣，随即笑道：“伯符是我兄弟，他走了，我替他守着。

仲谋是他弟弟，我自然——”“就因为他是孙伯符的弟弟？”诸葛亮打断他。

周瑜的笑容僵住。诸葛亮起身，作了个揖：“都督，亮这就去了。三日后见。

”他从我身边走过时，扇子顿了顿。就那么一顿。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我愣住，

跟着飘出帐篷。他在江边站定，对着大雾弥漫的江面看了很久，轻声说：“明日大雾，

后日东风。天数如此，何须我赌？”我差点当场裂开——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旁边？

他不知道。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围着他转了三圈，把他的衣角吹得飞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衣角，又看了看天，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风啊，”他说，

“你急什么？”我僵住。他没再看我，转身走了。---四那天下午，

我在南岸的军营里飘了很久。我看见了黄盖。那老头正光着膀子，让手下往他背上招呼棍子。

一棍下去，皮开肉绽。又一棍下去，鲜血直流。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旁边站着周瑜，

脸色铁青。“够了。”周瑜说。黄盖抬头：“都督，不够。苦肉计，苦得不真，曹操不信。

”“我说够了。”周瑜走过去，一把夺过行刑的棍子，扔在地上。他蹲下身，

看着黄盖背上的伤，声音很低，“老将军，我周瑜何德何能，让你受这个罪。

”黄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都督，你知道我在江东多少年了吗？”“三十七年。

”“对。三十七年。孙策大人走的那年我在，太夫人走的那年我也在。江东这地方，

我比你熟。”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我都熟成这样了，还怕挨几棍子？”周瑜没说话。

黄盖拍拍他的肩膀：“都督，你放心。我这条老命，早就交给江东了。交给谁不是交？

”说完，他披上衣服，一瘸一拐地走了。周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飘过去，

看见他的手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五第三天，起雾了。大雾。五步之外不见人，

二十步之外不见船。整个长江像被装进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白茫茫一片。江水声变得沉闷，

连鸟都飞不起来。我飘在江心，看着诸葛亮指挥二十条草船，悄无声息地往北岸去。

船上的人不敢出声，连划桨都用布包着。只有诸葛亮站在船头，扇子摇得悠闲。“擂鼓。

”他说。鼓声骤起。北岸顿时炸了锅。“敌袭！敌袭！”的喊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就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无数支箭从雾里射过来，扎进草人，扎进船舷，

扎进——反正扎不进人。我飘过去看，那些箭密密麻麻地插在草人上，跟刺猬似的。“再擂。

”诸葛亮说。又是第二轮箭雨。我一直飘在他头顶，看着他那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突然有点想笑。这人，在《三国演义》里被写成了神仙，可此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