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人了，偷了八个，你排几号？

我偷人了，偷了八个，你排第几？七十岁那年，我死在自家院子里。

邻居用我的宅基地修了猪圈，四个孩子跪在泥地里磕头：“娘，咱惹不起。”再睁眼，

我回到三十岁。丈夫的棺材还没下葬，村长婆娘就在门口骂我偷人。这次我没抹眼泪。

我抄起门闩走出去：“你才知道？我在娘家偷了八个，你排第几？”他们都说我疯了。

只有我知道，死过一次的人，这辈子只想赢。一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

我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下垫着一床烂棉絮。棉絮里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疙瘩，

硌得我后背生疼，可我动不了。隔壁老孙家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老孙媳妇在骂孩子，

骂完了又骂猪，骂完了猪，隔着墙头骂我。“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两间破房早该塌了，腾出地方来给我家三儿盖屋娶媳妇……”我睁着眼，

看着黑漆漆的屋梁。我看不见屋梁，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在这屋里住了四十年，

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个墙角。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但耳朵还管用，心里头也清楚得很。

这宅基地是我和周老二的，四间土坯房，当年我们两口子一起脱坯一起垒墙，

从春天干到上冻，手上磨的茧子有铜钱厚。周老二死的那年，房子刚盖好，还没住热乎。

如今四十年过去，四间房塌了两间，剩下这两间也歪歪扭扭，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拳头。

可这是我的，是周家的，是我的根。现如今老孙家想要。从春天要到现在，

先是找村干部来说，后是堵着门口骂，再后来干脆把猪圈修到我墙根底下，

夏天臭得没法开窗，粪水顺着墙缝往里渗。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闺女，最小的也四十多了，

没一个敢吭声。老大说：“娘，咱惹不起，老孙家大儿子在乡里，二儿子包工头，有钱有人。

”老二说：“娘，要不你就搬我那儿去住，那两间破房，给他算了。

”老三说：“我那口子天天骂我没本事，连自个儿的房都保不住，我咋管你？”闺女最孝顺，

可闺女嫁出去的人，在婆家抬不起头，回娘家哭一场，抹抹眼泪又走了。我谁都不怪，

孩子们过得难，我晓得。我年轻时守寡，把四个孩子拉扯大，没让他们饿死，

也没让他们学坏，但也就到这儿了。他们没本事，硬气不起来，像我一样。我这一辈子，

就会忍。丈夫死的时候忍，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人绕着走。

有人说我偷人，我忍了，回家哭。有人说我孩子是野种，我忍了，给孩子把耳朵捂住。

孩子在学校挨打，我忍了，回家给孩子洗脸上的血。孩子跟我诉苦，我说：“忍一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了一辈子，忍到七十岁，忍到躺在门板上等死，

还要听隔壁骂我老不死的。老孙家媳妇骂够了，猪也不哼哼了，天黑透了。

我的手指头动了动，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就剩一口气了，我想，这辈子，亏了。

门被人推开，是老大，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不进来，就着月光看我。“娘？

”我听见老大在叫我，可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老大小心翼翼走近两步，

在我跟前蹲下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娘，老孙家又说了，那两间房……”他说不下去了。我想笑，想说你放心吧，娘就要死了，

房子马上就是他们的了。可我笑不出来，也说不出来。老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娘，

咱惹不起。你那宅基地，给他吧。回头我跟老二老三凑点钱，

给你买副好棺材……”我听的真真切切。没想到临死前最后听见的，是这句话，

还是亲儿子说的。我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很冷，很静。我想，下辈子，要是还能活一回，

我再也不忍了。二“周老二家的，你给我出来！”我一个激灵，醒了。眼前是黑的，

后背硌得生疼，身下硬邦邦的，触感却不是我那床烂棉絮。我动了动手指头，能动了。

动了动脚趾头，也能动了。外头还在骂：“偷人的货！周老二才死几天，你就憋不住了？

我告诉你，别以为没人看见，有人见你往村东头跑，见的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我愣愣地躺着，听这骂声，这骂声我熟。四十年了，我还记得。周老二死的那年，腊月，

棺材还在堂屋搁着，村长的婆娘就堵着门骂我偷人。那时候我才三十，四个孩子最大的九岁，

最小的才两岁。我跪在棺材跟前哭，哭完了爬起来去给人家解释，说我没偷人，我真没偷人。

人家不信，那以后，我在村里就抬不起头。可我现在才明白，人家骂我，

是因为孙得旺看上我了。周老二活着的时候，孙得旺就爱往我跟前凑。我去河边洗衣裳，

他就在下游放牛；我去自留地摘菜，他就从地头过，一趟又一趟。那时候我年轻，

没往那处想，只当是碰巧。周老二一死，孙得旺来得更勤了。前天晚上，他喝多了酒，

闯到我家里来。我那时候正在灯下缝衣裳，听见门响，还以为是风吹的。一抬头，

孙得旺已经站在我跟前了，满身酒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桂香，”他说，“老二走了，

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吓坏了，往后退，退到墙角，没处退了。孙得旺往前凑，

手伸过来，要摸我的脸。我一把打开他的手，跑到厨房，从灶台边抄起烧火棍，

照着他身上就打。孙得旺躲了一下，没躲开，一棍子抡在大腿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骂，“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举着烧火棍，浑身发抖：“滚！

你给我滚！”孙得旺捂着大腿，恨恨地瞪我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第二天，

翠芬就堵着门骂我偷人，这是倒打一耙。我慢慢坐起来，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这是哪儿。

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棺材，周老二的棺材，还没下葬。我愣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外头的骂声越来越近，好像到了门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干枯得像老树皮，现在呢？我把手举到眼前，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半天，这不是七十岁的手，这是三十岁的手。

我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很久。骂声一直没停，越来越难听，什么骚货、破鞋，

什么从嫁过来就没安好心，什么周老二就是被她克死的，什么她男人刚死就往野汉子屋里钻。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伸手摸到地上，摸到一根木头的门闩，两指粗，三尺长，

是当年跟周老二一块从山上砍的柞木，硬得能当棍子使。我攥住那根门闩，站起来。

两条腿有些发软，多少年没站这么利索了。我扶着棺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劲儿过去，

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门是虚掩的，外头的骂声清清楚楚。我把门闩握紧，

推开了那扇门。三腊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门口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粗腰大屁股，双手叉腰，正骂得唾沫横飞。真是翠芬，

村长婆娘。我看着她，就跟看老照片似的。翠芬，孙得旺的媳妇。上辈子，

她想霸占我的宅基地，要不到就骂我老不死的。现在，翠芬还年轻，站在我门口，

嘴里的唾沫星子喷过来，能喷到我脸上。“哟，出来了？我还当你缩在里头不敢见人呢！

”翠芬上下打量我，眼睛落在我手里的门闩上，嘲弄道，“怎么着，还想打人？你打呀，

你打一个试试，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我没打，我拎着门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三尺远，

站住了。翠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了觉得丢脸，又站回来，脖子梗着：“你干什么？

你那门闩吓唬谁呢？我跟你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绝不放过你。”“说什么？

”我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上辈子多少年没怎么说过话，此时感觉嗓子眼儿像生了锈。

翠芬愣住，没想到我还真敢搭茬。往常骂我，我都是关着门哭，今儿是怎么了？“说什么？

说你偷人！说你不要脸！”翠芬嗓门又高起来，“周老二尸骨未寒，你就往野男人屋里钻，

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你们老周家吗？”我看着她，忽然问：“哪个野男人，是你男人吧？

”翠芬的脸色僵住了。我慢悠悠地说：“前天晚上，孙得旺喝多了酒，往我屋里闯。

我拿烧火棍把他打出去的。怎么，他没告诉你？”翠芬的嘴唇哆嗦起来，“你放屁！

你血口喷人！”“我喷人？”我笑了一下，“你去问问他，裤裆里那烧火棍的印儿消了没有？

我当时打的是大腿根，可没留情。”翠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翠芬嫂子，你骂我偷人，骂了半天，原来是替你男人骂的？他惦记我，

你不敢骂他，就来骂我？你这当媳妇的，可真够窝囊的。”“你！你！”翠芬气得跺脚。

“我什么我？”我把门闩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我告诉你，你男人来一回，

我打一回。你再来骂街，我就把这事儿满村嚷嚷，让全村人都知道，

孙村长喝醉了往寡妇屋里钻，让他媳妇堵着门替他灭口。”翠芬的脸彻底白了。

我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俩一块儿喊？你喊一句偷人，

我喊一句孙得旺钻寡妇屋，看谁嗓门大？”翠芬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绊倒。

“你……你疯了……”翠芬不可置信地说。“疯？”我笑了，“是啊，我男人死了，

四个孩子要吃饭，我还得应付你男人惦记，应付你堵门骂街，我不疯谁疯？”说完，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翠芬嫂子，你要是不服气，

咱俩一会儿去大队部评评理。你骂我偷人，我正好告孙得旺耍流氓。反正我不要脸了，

看你家孙得旺要不要脸。”我进了门，把门关上，外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听见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跑远了。四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天亮了。东边泛出鱼肚白，

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动静。

我回头，看见门框边探出三个小脑袋。老大，老二，老三，闺女还小，才两岁，被老大抱着，

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大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惶，“娘，

你……你刚才……”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娘没事。”我说，“往后有人欺负咱，

就这么对付。”老二在旁边小声问：“娘，孙得旺真往咱家来了？”我点点头，“他来一回，

娘打一回。你们记住，往后谁欺负你们，甭管他是谁，打回去。打完回来告诉娘，

娘给你们撑腰。”三个孩子定定的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我把手里的门闩放下，

“饿了吧？娘给你们做饭去。”五我煮了一锅苞米糊糊，稠的，没舍得放糖。

四个孩子围在灶台跟前，眼巴巴看着锅里的热气。老大抱着妹妹，老二和老三挤在一块儿，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那种饿出来的，又不敢开口要的怯。我把糊糊盛到碗里，

一碗一碗递给他们，“吃吧，慢点，别烫着。”老二接过碗，埋头就喝，

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老三学着哥哥的样子，喝得满脸都是。老大喂妹妹，

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我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我记得这四个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老大窝囊，娶了个厉害的媳妇，被拿捏了一辈子，

到老还在工地上搬砖，挣的钱全给儿子娶了媳妇，自己住在窝棚里。老二也是窝囊，

可比他哥多了点滑头，年轻时候偷鸡摸狗，后来被抓住判了两年，出来以后更没人看得起，

打了一辈子光棍。老三老实，老实过头了，媳妇说什么是什么，连老娘的宅基地都不敢争，

到最后连媳妇都嫌他没出息，跟人跑了。闺女最苦。嫁了个酒鬼，三天两头挨打，

离又离不掉，熬了一辈子，四十岁不到头发全白了，回娘家就哭，哭完了还得回去。

三个哥哥，没有一个人为她出头。他们现在多好，老大才九岁，就知道抱着妹妹喂饭。

老二七岁，干活不偷懒，挑水劈柴都抢着干。老三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可从不喊饿，

怕我难受。可以后怎么就长成了那样？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糊糊，烫的，烫得舌头疼，

可我没停下。胃里有了热乎东西，整个人才慢慢活过来。我想了一早上，等孩子们吃完，

我放下碗，开口了。“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孩子抬起头。“往后，有人骂你们，

打回去。”我说，“有人打你们，不管打得过打不过，给我打回去。打完回来告诉娘，

娘给你们撑腰。”我不想这辈子孩子们还憋屈着长大，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现在还小，

让他们先有反抗的意识。老大张了张嘴，像是不认识我。老二小声问：“娘，

那要是打不过呢？”“打不过就跑。”我说，“跑回来多吃几年饭，长大了再打回去。

”老三瞪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我站起来，“老三五岁了吧？该上学了。老大，

开春后带他去学校，跟老师说，咱们交得起学费。”老大惊讶地看着我：“娘，

咱家没钱……”“会有的。”我往外走，“娘去给你们挣。”六周老二下葬那天，腊月十三。

棺材从堂屋抬出来，四个孩子披麻戴孝，跟在后面。我走在前头，手里捧着灵牌，

脸上没有泪。送葬的队伍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堵在路上。孙得旺站在最前头，

翠芬在他旁边，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孙家的男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不止他们，

路两边还站着三四十号人，都是看热闹的。这种事在村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外姓人过孙家的地界下葬，孙家要拦，这可是一出大戏。有人小声嘀咕：“周桂香这回完了，

孙家十几口人，她一个寡妇怎么对付？”“听说前几天翠芬去她门口骂街，被她骂回去了。

翠芬回去哭了一宿。”“那又怎么样？今天孙得旺亲自出马，她能怎么办？”“等着看吧。

”孙得旺往前走了两步，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开口：“桂香啊，不是我不通人情。

周家的坟地在北坡，要过我们孙家的地界。按规矩，外姓人过路，得拿二十块钱，

算是冲喜的钱。你拿钱，我放行，两不相欠。”二十块，够买一袋白面，够扯几尺布，

够四个孩子吃半个月。我把灵牌交给老大，慢慢走到孙得旺跟前。“孙得旺，”我声音洪亮，

“你前天晚上往我屋里钻的时候，可没说要钱。”人群里嗡的一声，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开。孙得旺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翠芬嗷的一嗓子冲上来：“你放屁！你个骚货，胡说八道。”我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