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暗恋我二十年

一我叫林深，森林的林，深海的深。我爸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森林一样茂盛，

像深海一样宽广。可惜我这人打小就没心没肺，茂盛倒是挺茂盛——吃嘛嘛香，

蹭蹭长个儿；宽广就谈不上了，心眼儿窄得跟针鼻儿似的，藏不住事儿，憋不住话。

我妈说我是胡同里养大的野猫，见谁都熟，跟谁都能聊两句。这话不假。

我从三岁起就在甜水井胡同里窜来窜去，东家的大爷下棋我要凑过去看两眼，

西家的奶奶择菜我得帮着递个板凳。整条胡同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也没有不被我烦过的。

但我这辈子黏得最久的人，只有一个。周晏清。我们俩家住对门。他家住三号院，

我家住四号院，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过道。说是过道，其实就是两家院墙之间的夹缝，

但被我们俩开辟成了秘密基地。小时候我们在那儿藏过弹珠、埋过“宝藏”、画过粉笔画。

后来长大了，那地方就荒了，但每次路过，我还会忍不住往里瞅一眼。周晏清比我大一岁，

但看着比我成熟不止一岁。我还在穿开裆裤满地爬的时候，他已经会背唐诗了。

我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时候，他已经能帮他奶奶算账了。

我上小学一年级还在为二十以内加减法挠头的时候，他已经能心算三位数乘法了。

我妈每次看见他，都要念叨：“你看看人家周晏清，再看看你！”我就嬉皮笑脸地说：“妈，

您这是拿天才跟我比，不公平。”我妈就戳我脑门：“什么天才不天才，人家就是比你用功！

”其实我知道，周晏清不光是比我用功，他是真的聪明。那种聪明是藏不住的，

从他看人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他总是安安静静地观察，不吭声，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就不行。我眼里只有眼前那点事儿，心里只有当下那点乐子。

我姥姥说我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我觉得她说得对。周晏清家跟我们不一样。

他家是后搬来的，听说是从城里头搬出来的。我妈说他们家“有背景”，

具体什么背景她也说不清，反正就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谁也不敢惹的人家。

他爷爷好像是个什么干部，退下来之后住这儿养老。他爸妈平时不怎么回来，

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他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我第一次见周晏清，是四岁那年夏天。

那天我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正捏一个四不像的东西，捏着捏着，感觉有人看我。我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过道口，穿着白T恤和蓝色短裤，脸很白，眼睛很黑，

正低头看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手里的泥巴。我举起泥巴，问他：“你看什么？

”他没说话。我又问：“你想玩？”他还是没说话。我站起来，走过去，

把泥巴递到他面前：“给你。”他往后缩了一下，没接。我歪着头看他：“你不喜欢泥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低：“太脏了。”我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泥，

又看看他干干净净的衣服，忽然明白了。我嘿嘿一笑，说：“那你等着，我去洗手，

然后带你玩别的！”说完我就跑回家，把手洗干净了，又跑出来。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我拉着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愣了一下，没挣开，就跟着我走了。

我带他去的是我家后院。那儿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

我在树下挖了个坑，

里面埋着我的宝贝——几个玻璃弹珠、一张贴画、一颗我从河边捡来的漂亮石头。我蹲下来，

把坑刨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弹珠是透明的，里面有朵花。

这个是蓝色的，像不像天？这个贴画是我妈给我买的，孙悟空！这颗石头是我在河边捡的，

你看，是不是很光滑？”他就蹲在我旁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之后，他说：“好看。

”我咧开嘴笑了，把那颗最漂亮的透明弹珠塞进他手里。“给你。”他愣了愣，

低头看着那颗弹珠。“我不要。”“为什么？”他抿了抿嘴，没说话。我挠挠头，

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想了想，又说：“那你先替我保管，等你想玩的时候再拿出来玩。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安静，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我看不懂。后来他就把那颗弹珠收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玩过，

也不知道他后来把那颗弹珠放哪儿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颗弹珠他一直留着。

留了很多很多年。二打那以后，周晏清就跟我混在一起了。他比我大一岁，

但从来不摆哥哥的架子。我叫他周晏清，他就应；我叫他小晏，他也应；有一回我抽风，

喊他晏哥，他愣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吃错药了。我说：“没有啊，就觉得这么喊挺酷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里，有话。只是我看不懂。我六岁那年，

周晏清七岁，该上小学了。他上的是胡同口那所小学，走路五分钟就到。我还得再等一年，

才能上学。那一年，我每天送他到胡同口，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去，然后一个人回家玩。

下午他放学的时候，我就在胡同口等着，看见他出来就跑过去，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学校好玩吗？”“还行。”“老师凶不凶？”“不凶。”“有同学欺负你吗？”他想了想，

说：“没有。”我说：“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他看着我，

嘴角弯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笑”，就觉得他那个表情很好看，

比他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第二年，我终于上学了。我和周晏清一个学校，但不同班。

他在二班，我在四班。虽然不同班，但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早上他来找我，

晚上我去找他。有时候他在教室写作业，我就在门口等着。有时候我值日，

他就在操场上坐着等。班上的同学问我：“那个天天等你的男生是谁？”我说：“我哥。

”他们问：“亲哥？”我说：“不是亲的，比亲的还亲。”那时候我真的觉得，

周晏清就是我哥，亲哥都没他好。三年级的那个冬天，我摔了一跤。那天放学下大雪，

地上结了一层冰。我和周晏清一起往家走，我非要跑，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大马趴。

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疼得我直吸冷气。周晏清蹲下来，看着我膝盖上的血，

眉头皱得死紧。“疼吗？”他问。我说：“不疼。”其实疼得要死，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没说话，把我扶起来，让我靠着墙站着。“你等着。”他说完就跑。

我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就站在那儿等着。雪一直下，落在身上，冷飕飕的。过了一会儿，

他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蹲下来，

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红药水、一包棉签、一卷纱布。我傻了：“你哪儿来的？”“校医室借的。

”“你会弄？”他没说话，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我膝盖上。药水涂上去有点疼，

我吸了口气，但没出声。他就更轻了，一边涂一边吹，像怕弄疼我似的。我低头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没擦，就那么专心致志地给我涂药。涂完药，

他又用纱布给我包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个粽子。“好了。”他抬起头。我对上他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心里很满，满得有点发胀。“谢谢。

”我说。他摇摇头。“走吧。”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被他拉着往前走。

他的手很凉，但握着很紧。回到家，我妈看见我膝盖上的纱布，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我说：“摔了，周晏清给我包的。”我妈蹲下来看了看，说：“包得还挺好，

像那么回事儿。”我说：“那当然，他什么都会。”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就知道夸他。”我说：“本来就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晏清蹲在雪地里给我包伤口的画面。我想，他真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三小学五年级那年，周晏清家出了点事。什么事我不知道，

就知道那段时间他家大门总是关着，他也很少出来。我去找他，他奶奶说他不太舒服，

不想见人。我想进去看看他，但老太太拦着，我也没办法。有一天放学，我实在忍不住了，

直接翻墙进了他家院子。他家院子很大，种着石榴树和葡萄架。我蹑手蹑脚走到他窗户底下，

往里看。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轻轻敲了敲窗户。他转过头，

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冲他挥手，比划着让他开窗户。他走过来，把窗户打开。

“你怎么进来的？”“翻墙。”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看着他，发现他眼睛有点红。

“你哭了？”我问。他没说话。我又问：“你怎么了？”他还是没说话。我急了，

撑着窗台就要往里爬。他赶紧让开，我就那么笨手笨脚地翻进去，差点摔一跤。站稳之后，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周晏清，你到底怎么了？”他低下头，不说话。我伸手，

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有点抖。我说：“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揍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爸妈要离婚。”我愣住了。离婚这个词我懂，班里有个同学爸妈就离婚了，

他跟着奶奶过，天天不开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继续说：“他们要分开了，

谁都不想要我。”我心里一紧。“那你怎么办？”他没说话。我急了，说：“没事，

你不要他们，我要你！你来我家住，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爸话少但人好，

咱俩还能一起上学！”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说真的？”我说：“当然真的！

咱俩谁跟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天下午，我们就在他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拍着他的背，像我妈安慰我那样。后来天黑了，我才翻墙回去。

我妈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在周晏清家玩。她没多问。后来周晏清爸妈到底离了婚，

他跟了他妈。他妈在北京有房子，本来想把他接走，但他不愿意，说要跟奶奶过。

他妈拗不过他，就让他继续跟着奶奶，每个月给生活费。那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但每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会笑。虽然笑得很淡，但我看得出来。四初中，

我们上了不同的学校。他考上了区重点，我去了一所普通中学。两所学校离得不远，

但方向不同，没法一起走。我以为我们会慢慢疏远。但是没有。他还是每天等我。

只不过等的地方从学校门口换成了公交站。每天早上，我去坐公交的时候，

都能看见他在站台上站着。“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刚好路过。

”“你家离这儿不近吧？”他没回答，只是说：“上车吧，要迟到了。”晚上放学，

我又在公交站看见他。“你怎么又在这儿？”“刚好路过。”我就信了。我那会儿傻，

他说什么都信。后来我才知道，他家跟我家是两个方向，他每天要先坐车到我这边，

再坐车回去。一来一回，要多花一个多小时。他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想过。

初中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交了一帮新朋友，打球、打游戏、瞎混，每天热热闹闹的。

周晏清偶尔会来找我，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在公交站碰面，聊几句，然后各回各家。

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在校门口打闹，正好被他撞见。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没过来。

我朝他挥手，喊他：“周晏清！”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同学问我：“那是谁？

”我说：“我发小。”同学说：“他看着挺高冷的。”我说：“他就是这样，不爱说话。

”后来我追上去，问他怎么走了。他说：“你们玩吧，我先回去。”我说：“一起走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天我们走了一路，话不多，但我挺高兴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初二那年，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叫陈雨，是我们班新转来的，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我把这事告诉周晏清。他听着，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他。“说什么？”“说你觉得怎么样啊。”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什么？”我想了想：“好看呗，笑起来特别甜。”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而且她学习也好，比我强多了。”他还是没说话。我凑过去看他：“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后来我开始追陈雨，写情书，送零食，放学等她一起走。

陈雨一开始不理我，后来慢慢松动了，偶尔跟我说几句话。我美滋滋的，

回来跟周晏清汇报进展。他每次都听着，偶尔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次我问他：“周晏清，你是不是不高兴？”他抬起头。“没有。”“那你笑一个。

”他看着我，没笑。我伸手去扯他的嘴角：“你笑啊。”他任我扯，也不躲。我扯了半天，

他也没笑出来。我觉得没意思，松开手。“你这个人，真没劲。”他没说话。

后来我和陈雨处了三个月，分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她说我们不合适。我挺难过的，

但也没太当回事儿。过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周晏清问我：“不难过了？

”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再找呗。”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五中考那年，我考得还行，

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周晏清考得很好，进了市重点，离家很远。我以为这下真的见不着了。

结果他每周六早上都会出现在我家门口。“你怎么来了？”我每次开门都吓一跳。“路过。

”他说。我说：“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你怎么路过的？”他没回答，

只是问：“今天有事吗？”我说：“没事。”他说：“那出去玩。”我们就出去玩。

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就随便逛逛。他会请我吃东西，给我买饮料，

陪我干各种无聊的事。我问他：“你周末不学习吗？”他说：“学完了。

”我说：“你太厉害了，我周末光写作业就写一天。”他说：“我帮你。”他真的帮我。

每次他来，都带着我的作业，一道一道给我讲。我数学最差，他就不厌其烦地讲，

讲到我懂为止。我妈看见他，总是特别高兴，拉着他的手让他留下来吃饭。他也不推辞，

就留下来吃。吃完饭帮我妈洗碗，陪我姥爷下棋，跟一家人似的。我姥爷特别喜欢他，

说他稳重、懂事、有出息。我说：“那我呢？”姥爷说：“你？你就是个皮猴子。

”我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姥爷说得对。高二那年，我又喜欢上一个人。这次是同班的，

叫周晓萌，短发，爱笑，性格特别开朗，跟我很像。我们处得挺好的，一起吃饭，一起自习，

一起压操场。我觉得这次应该能成。有一次周末，周晏清来找我，正好碰见周晓萌在我家。

她来借书，借完就走了。周晏清看着她的背影，问：“那是谁？”我说：“我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女朋友？”我说：“对啊，处了快两个月了。”他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样？好看吧？”他点点头。我又说：“她性格特别好，跟我特聊得来。

”他还是没说话。那天我们出去玩，他话特别少。我以为他累了，也没多想。

后来我和周晓萌处了大半年，还是分了。分手的理由很普通，她说我太粗心，

记不住她的生日，记不住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