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位之上，再无故人

我给师兄当了一百年替身，缝衣裳、煮茶、挡剑。那天，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一脚把我踹向魔族，自己抱着长得像白月光的师妹跑了。

被一剑贯穿胸口、坠落云端的那一刻，恢复了记忆。我是曦微，开天辟地第一神。

我和他的故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1我被师兄推出去送死的那一刻，

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一百年的付出，抵不过一张长得像“故人”的脸。“阿拾！拦住他！

”他指向那个冲向粉衣师妹的魔族将领，将我推出去，自己飞身而去，

一把将那个师妹揽入怀中。我认得那个师妹。入门三年，穿粉色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

老弟子说，她长得像师兄的初恋——那个死了三百年的师姐。那个魔族将领，

是魔尊之下第一人。我的修为只是元婴中期。他知道。可他还是喊了我，将我推了出去。

剑气贯穿胸口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抱着那个粉衣师妹，已经飞得很远了。

我坠落云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个可笑的问题：他知不知道我叫什么？阿拾。是他给我起的。他说，山脚捡来的，

就叫阿拾吧。可他从没问过，我本来叫什么。一百年了，从没问过。真好笑。我以为我会死。

坠落到底的那一刻，我的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磅礴古老的能量，带来撕裂般的痛。痛，

比被魔族将领刺的那一剑还痛。我的意识被卷入一片星海。我看到一个女子站在混沌中，

挥手分开天地。我看到她手持神剑，斩落九日。我看到她疲惫地靠在神座上，

对身边的小童说：“我该走了。替我守着这人间。”那小童跪下，泪流满面：“师尊，

何时才能再见您？”女子轻笑：“等你忘记我的时候。”画面碎了。我睁开眼睛。想起来了。

我不是阿拾。我叫曦微。开天辟地第一神。而那个让我付出一百年的男人，此刻还不知道，

他亲手推去送死的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我站起身。抬手，轻轻抹过虚空。凡间的一切痕迹，

如同灰尘，一点点消散。那个叫阿拾的小师妹，从今往后，从未存在过。我转身，

踏入神界之门。身后，山谷里的血迹渗入泥土。来年春天，那里开出一片野花。没人知道，

那是神的眼泪。2一百年很长吗？对凡人来说是一生。对修士来说是一瞬。对神来说，

是一眨眼。对我来说，那一百年，像一根刺。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愣一下。

然后继续做我的神。那天夜里，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他。不是现在的他。是那时候的他。

第一次见面。我刚被师尊捡回来，缩在师尊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站在桃树下，

望着枯枝发呆。师尊说：“云澜，这是你小师妹。”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目光就穿过了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嗯。”他说。就走了。那天晚上，

老弟子偷偷告诉我：“你低头缝衣裳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谁？”“师姐。

师兄的师姐。死了三百年了。”我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衣裳。我开始学她。

缝她缝过的衣裳，煮她煮过的茶，站她站过的位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多看我一眼。

哪怕那一眼，是透过我看别人。我把缝好的衣裳放在他门口。我在桃林外等了他三个时辰，

他没回头。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太忙了。那天夜里，我又煮了茶。端着茶，

站在他门口。门开着。他坐在案前，对着那根发带发呆。那是师姐留下的。

从桃树上取下来的。我站了很久。茶凉了。我转身离开。走回自己房间，把茶倒掉。

然后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就这样过了一百年，粉衣师妹入门。她在人群里站着，

穿一身粉色衣裙，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师兄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继续走。可那一眼，我看见了。那是他三百年来，看人最长的一眼。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他的目光从我头顶越过，落在她身上。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那天中午，我在膳堂吃饭。

粉衣师妹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师姐。”她笑眯眯地叫我，“听说你入门一百年了？”“嗯。

”“那你一定很了解师兄吧？”我看向她。她脸红了红：“我……我想多知道一些师兄的事。

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平时都去哪些地方？”我看着她。她真年轻。真好看。

真像师姐。“他喜欢桃花。”我说，“后山那片桃林，他每天都会去。”“还有呢？

”“他喜欢喝灵茶。煮的时候要放三片灵叶，不能多不能少。”“还有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喜欢的人，不是我这种。”我说，“是穿粉色衣裙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师姐！”她端着碗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今天的饭，特别难以下咽。3神界三百年。我以为我忘了。可那天，

侍女来报：“尊上，仙界来使朝拜，领队的是云澜仙尊。”我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知道了。”大殿上，他跪在最前方，头埋得很低。“抬头，受神尊赐福。”他缓缓抬头。

三百年。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鬓角有几缕白发，那双眼睛，通红。他看到我的那一刻，

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阿拾。我面无表情。 “赐福。

”一道光芒落在他头顶。“退下吧。”我起身。“阿拾！”他喊了出来。

满殿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侍卫上前要按住他。我抬手，制止了侍卫。我走下神位，一步一步，

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与他对视。“你叫本座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阿拾……”“阿拾是谁？”“是你！你是我师妹，

你给我缝了一百年衣裳，你给我煮了一百年灵茶，你——”“她叫什么名字？”他愣住了。

“阿拾……她叫阿拾……”“我问的是，她本名叫什么。”他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师妹？”他的脸，一瞬间惨白。

“一百年。”我说，“她付出一百年，你连她的名字都没问过。”我直起身。“本座乃曦微，

生于混沌初开之时。你说的阿拾，本座不认识。”我转身。“阿拾！”他在身后嘶吼。

“我找了你三百年！我踏遍三界六道，我找了你三百年！”我没有回头。“你知不知道，

你‘死’以后我才发现——你缝的每一件衣裳我都留着，你煮的茶我再也没喝到过，

你替我挡的每一剑我都记得……”“我记得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我想起来了！”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你想起什么了？

”“你是阿拾！你给我缝衣裳、煮茶、挡剑——”“还有呢？”沉默。

“还有……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我长什么样？”他愣住了。

“我眼睛是什么颜色？我喜欢吃什么？我怕冷还是怕热？我什么时候开始给你缝衣裳的？

我为什么给你缝衣裳？”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我看着他。“你想起来的，不是我是谁。

”我说，“你想起来的，是你失去了什么。”我转身。“你失去的不是我。

你失去的是一百年被人爱着的日子。”“可那个人是——你从来不知道。”殿门缓缓关闭。

他的嘶吼被隔绝在外。我站在门内，没有动。侍女小心翼翼地问：“尊上……您还好吗？

”我看着紧闭的殿门。忽然笑了。“他连我眼睛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我说，

“你说好不好笑？”侍女不敢说话。真好笑。我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师姐的黑色。一百年。

他从没注意过。可那天晚上，我坐在神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刚入门没几年，有一次替他挡剑受了伤，伤口在背上。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自己上药，

够不着，疼得直抽气。第二天早上，门口放了一瓶药。没署名。我问了一圈，没人认。

我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师姐放的，就没再想。可现在想起来——那天早上，他路过我门口。

那瓶药……是他吗？他从没说过。我忽然很想问他。可我没办法问了。因为我是神。

神不能问这种问题。4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这三百年。那天晚上，我还是打开了水镜。

玄霄宗旧址，后山桃林。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那根枯枝还在。他对着枯枝说话。

“阿拾，茶凉了。”“阿拾，袍子破了。”“阿拾，回来好不好？”他怀里抱着一件旧袍子。

袍子上绣着一朵桃花，歪歪扭扭的。我认得那件袍子。那是我缝的第一件。绣工很差，

桃花绣得像一团线。我觉得丢人，想扔掉。可那天他刚好路过，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说“放着吧”。我就留下了。我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一直留着，留了三百年。水镜里，

他还在说。“阿拾，我今天找到了一张茶方。是你留下的。

上面有好多改过的痕迹……”“你在调味道对不对？”“你想调成师姐的味道对不对？

”“可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哽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想喝的，

不是师姐的茶……”“是你煮的。”“是你煮了一百年的那个味道。”“可我再也没喝到过。

”我看着水镜。没说话。然后我看到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根线。

他开始缝衣裳。我愣住了。他捏着针，笨手笨脚地往袍子上戳。戳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他看一眼，往身上蹭蹭，继续戳。他在缝那朵桃花。他在加固它，怕它散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个又一个眼。我关掉水镜，坐在黑暗里。侍女进来送茶。

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尊上？您怎么不点灯？”“不用。”她把茶放下，

犹豫了一下：“尊上，您……在看那个人吗？”我没说话。

她轻声说：“奴婢多嘴……可那个人，真的找了三百年。”“我知道。”“他……挺傻的。

”我看向她。她赶紧跪下：“奴婢多嘴！”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我说：“是挺傻的。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他傻。也是我第一次，承认我在看他。5神界来了一个人。

东华帝君——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上古神祇，与我同辈。他来的时候，排场很大。

三十六驾云辇，七十二名侍女，九十九道霞光。我站在殿门口迎接。他走下云辇，看着我，

笑了。“曦微，三万年没见了。”“三万年零四个月。”我说。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还记得。”我没说话。他走进殿内，坐下，开门见山：“我来提亲。

”我看着他。“你我同源，正该合籍。”他说，“神界孤寂，有个伴总好些。

”侍女在旁边眼睛都亮了。东华帝君啊，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神祇，法力无边，地位尊崇，

长得还好看。比我那个在凡间缝衣裳的傻子，强一万倍。我看着他。“我考虑一下。”我说。

他点点头，起身。“三天后我来听答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曦微，三万年了。

”他走了。侍女兴奋地蹦过来：“尊上！东华帝君诶！您会答应吗？”我没说话。

她小声说：“他可比那个凡人好多了……那是帝君啊，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我看向她。

她赶紧闭嘴。过了很久，我说：“是啊，他更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水镜。他在桃林里，靠着那棵枯树，对着那件旧袍子说话。“阿拾，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那个山谷。你坠落的地方。”“那里的野花又开了。一大片，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