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冷的,血是热的。
楚倾凰跪在刑台上,膝盖骨早已碎裂,却抵不上心口万一的冷。她抬头,最后看一眼这个她守护了十年的燕国——铅灰色的天空,纷扬的雪花,还有刑台下那一抹刺目的明黄。
柳承煜一身龙袍,正温柔地为苏婉儿拢好披风。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刑台上即将身首异处的,不是为他征战十年、助他登顶的结发妻子,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楚家通敌,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监斩官尖利的声音穿透风雪。
“那刚出世三日的婴孩……”楚倾凰嘶哑开口。
“一并斩了。”柳承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斩草除根,楚将军在军中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楚倾凰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记忆烙印最深处,是父亲被万箭穿心仍挺直的脊梁,是兄长被斩落马下时喊的那声“阿凰快走”,是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小侄儿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出血来:“倾凰,救救楚家最后一点血脉……”
可她救不了。
她这个燕国唯一的“凤翼将军”,这个一杆银枪让敌军闻风丧胆的楚倾凰,被最信任的夫君亲手折了羽翼,拔了爪牙。
刀锋落下时,她咬碎牙齿立下血誓——
“若有来世,柳承煜,苏婉儿,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要这江山为楚家陪葬!”
再睁眼,红烛灼眼,满目喜红。
楚倾凰猛地坐起,冷汗浸湿寝衣。指尖触到的是光滑锦缎,不是刑场粗粝的石板。她僵硬地环顾——雕花拔步床、梳妆台上未完工的嫁衣、空气中淡淡的梨花香……
这是她的闺房。
十九岁,出嫁前夜的闺房。
“小姐,您怎么了?”丫鬟青鸾推门进来,见她脸色惨白,急忙上前,“可是梦见明日大婚紧张了?”
楚倾凰死死盯着青鸾年轻鲜活的脸。
前世,青鸾为了护她逃出天牢,被乱刀砍死时也不过二十二岁。
“今夕……是何年?”声音嘶哑得可怕。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呀。”青鸾不解,“明日初八,就是您和煜世子大婚的吉日。”
永昌十七年。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前夜。
楚倾凰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眉眼英气尚存稚嫩,眼角那颗泪痣鲜红如血。这不是二十九岁历经沧桑的楚倾凰,这是还未经历过背叛、仍对爱情怀有憧憬的楚家大小姐。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兴奋地试穿嫁衣,在憧憬婚后生活,在幻想与柳承煜白头偕老。
多蠢。
蠢到相信一个男人的誓言,蠢到把兵权亲手奉上,蠢到看不出那双温柔眼眸下的算计。
“柳承煜……”她低语这个名字,镜中眼眸瞬间结冰。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柳承煜如何借楚家军功在朝堂步步高升,如何暗中与三皇子结盟,如何在她怀孕三月时让她“意外”流产,又如何在她父兄战死后迅速接管楚家军权……
一环扣一环,十年布局。
而明日大婚,就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小姐,世子派人送来了安神汤,说是怕您明日劳累。”另一个丫鬟端汤进来。
楚倾凰瞥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前世,她也喝了这碗“贴心”的汤,结果大婚当日昏昏沉沉,连苏婉儿故意摔碎她母亲遗物都未能及时发作,落了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
“放下吧。”她淡淡道,走到窗边推开窗,“我有些闷,想透透气。”
夜风灌入,吹熄了两盏烛火。
在丫鬟忙着重燃蜡烛的间隙,楚倾凰迅速将汤倒入窗台盆栽中。动作自然,无人察觉。
倒汤时,指尖忽然一阵灼热。
楚倾凰怔住。低头看去,右手掌心浮现一抹极淡的金色纹路,形如凤凰尾羽,转瞬即逝。
这是……什么?
前世从未有过。
她闭眼凝神,试图捕捉那奇异的感觉,却只感到一阵微弱的心悸,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小姐,夫人来了。”门外传来通报。
楚倾凰心脏一缩。
母亲……
前世母亲为保小侄儿性命,在狱中磕头磕到额骨碎裂,死时眼睛都不肯闭上。
门被推开,一个温柔的身影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倾凰,娘来给你添妆。”
林氏笑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通体赤金的凤凰展翅步摇,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说是咱们林家女子的护身符。”林氏将步摇插在女儿发间,眼眶微红,“明日你就要出嫁了,娘只盼你……”
话音未落,楚倾凰猛地抱住了母亲。
抱得那么紧,全身都在颤抖。
“娘……”她将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前世没能护住您。
对不起,让您死得那么惨。
这一世,绝不会了。
林氏只当女儿是出嫁前的不舍,轻拍她的背:“傻孩子,嫁人了也要常回来……”
楚倾凰却抬起泪眼,一字一句道:“娘,明日大婚,无论发生什么,您和爹爹、兄长一定要信我。”
林氏一愣:“会发生什么?”
楚倾凰没有回答,只是擦干眼泪,看向镜中戴好凤凰步摇的自己。
镜中人的眼神,已与十九岁的楚倾凰截然不同。
那里面,住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二十九岁的灵魂。
窗外,更深露重。
而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明日送嫁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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