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那不是寻常的痛楚，而是仿佛灵魂被粗暴地撕扯成碎片，又强行塞回一具陌生又熟悉的躯壳所带来的、源自意识最深处的战栗与轰鸣。
顾长生猛地咳出一大口瘀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身前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那是经脉受损、灵力溃散的后遗症。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是扭曲盘虬的枯树、散发着淡淡腐臭的沼泽雾气，以及远处万兽山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漆黑山影。
这里……是万兽山外围，青阳城修士口中谈之色变的“遗弃之地”。
记忆的潮水，带着冰冷刺骨的恨意，轰然决堤。
他想起来了。
今天，本应是他的成人礼，顾家年轻一代展露天资、获取家族资源倾斜的重要日子。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赞誉与赏赐，而是飞舟甲板上，数百族人冷漠或嘲弄的注视。那位被誉为家族麒麟儿、光芒万丈的堂兄顾天骄，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毫不掩饰快意的眼神俯瞰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虫豸。
“长生堂弟，”顾天骄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尘埃灵根’，百古罕见，实乃……我顾家之‘幸’。然仙路艰难，家族资源有限，为兄不忍见你蹉跎一生。此后，天高海阔，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便印在他的胸口。护体灵气如纸糊般破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数百丈高的飞舟上急速坠落。风声呼啸灌耳，下方迅速放大的，正是这片被标注为“险地”、实则被家族用来丢弃“废物”的万兽山边缘。
绝望吗？有的。
但更深的，是几乎要将灵魂焚尽的恨！恨家族凉薄，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躯壳！
前世，他拖着这身重伤在此挣扎求生，像最卑贱的鬣狗，在腐烂与死亡间寻觅一线生机。他试过所有正统的修炼法门，试图从稀薄的天地灵气中榨取一丝进步的可能，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沦为笑柄。最终，在一次为了一株最低等灵草而爆发的冲突中，他被几个散修围攻，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直到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在生死轮转的奇异边缘，他才如遭雷击般“看”清了真相——他那被讥为“尘埃”、被判定为“废物”的灵根，并非无法吸收能量，而是它的“食谱”，与世间所有灵根都截然不同！
它不食清灵之气，不纳日月精华。
它贪婪吞噬的，是腐朽，是衰败，是被一切生灵所遗弃、所排斥的“无用”与“末路”之力！
“顾……天……骄……”
三个字，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混合着血沫与脏腑碎片，带着滔天的怨毒与涅槃重生的冰冷决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哭是笑。
他挣扎着，背靠冰冷的岩石，一点点撑起仿佛要散架的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不在意，只是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一道灰扑扑、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湮灭的灵根，正死气沉沉地悬浮着，黯淡无光。这便是“尘埃灵根”，顾家之“耻”，他前世悲剧的根源。
然而此刻，顾长生凝视着它，眼中再无半分自卑与绝望，唯有近乎疯狂的炽热与贪婪！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去尝试感应空中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而是伸出沾满泥污血垢、仍在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插入身旁混合着腐烂枝叶、不知名虫豸尸体和湿冷淤泥的土壤中。
触感令人作呕，腥臭扑鼻。
但他毫不在乎，心念集中于丹田，全力催动那道灰扑扑的灵根。
起初，毫无反应。灵根沉寂如死物。
顾长生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错觉吗？难道那生死之际的明悟只是幻影？
不！绝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几乎将所有的精神都压榨出去，疯狂地“命令”着、 “呼唤”着那道灵根。
就在心神几乎耗尽的刹那——
掌心处，传来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吸力！冰凉、粘稠，带着万物终末的衰败气息！
紧接着，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掌中那捧污秽的泥土，色泽迅速黯淡、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生机”。腐败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碎成齑粉；那些虫豸尸体和秽物中残存的微弱能量被彻底剥离、榨干。仅仅三息，一把原本可能孕育微生物的潮湿土壤，在他掌心彻底化为了一撮干燥、灰白、毫无灵性的尘埃！
与此同时，一股细微却无比“真实”的能量流，顺着掌心劳宫穴逆流而上。这能量驳杂无比，混杂着土腥、腐朽、微弱的怨念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杂质，冰凉刺骨，寻常修士沾染一丝恐怕都要运功逼出。
但这股能量涌入丹田时，那灰扑扑的“尘埃灵根”却猛地一颤，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它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贪婪的黑洞，将这些驳杂不堪的能量瞬间吞噬、碾碎、转化！
一缕精纯、温顺、完全受他掌控的淡灰色灵力，自灵根末端滋生，缓缓融入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尽管这一缕灵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远不足以让他正式踏入炼气一层，但那种“万物归墟，唯我独存”、“化腐朽为神奇”的玄奥感觉，却让顾长生浑身剧震，压抑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嗬……哈哈……哈哈哈！”
笑声牵动伤势，引得他再次咳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燃着足以焚尽前尘往事的火焰。
“顾家！顾天骄！还有那些所有瞧不起我的人……你们把我当成垃圾，扔进这所谓的废弃之地……”
他缓缓握紧拳头，任由掌心的尘灰从指缝簌簌落下。目光投向这片被瘴气笼罩、骸骨遍地、充满了死亡与衰败的万兽山，那里不再是绝地，而是遍布着无人能识的宝藏！
“却不知道，你们是亲手将一条真龙，扔回了独属于他的……无尽魔海！”
前世的他，被困在“正统”的框架里，妄图以尘埃之躯，行真龙之事，汲汲营营于天地灵气，最终碰得头破血流，惨淡收场。
这一世，他要彻底扭转乾坤！
那些人人趋之若鹜的洞天福地、灵脉圣泉，对他这“尘埃灵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荒漠。
而这片被世人厌弃、充满了上古战场的残留杀意、无数妖兽尸骸怨念、地脉废弃灵机以及各种“垃圾”的万兽山……
才是专属于他顾长生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无上神国！
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挣扎着完全站起，忍着周身骨头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辨认了一下方向。
记忆中，往东大约三十里，有一处小型沼泽洼地。前世他偶然路过那里，曾闻到过冲天恶臭，并感应到一股令他心悸的衰败死气，吓得连忙绕道而行。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一头死亡至少半个月以上的“三眼妖蟒”尸骸所散发。那妖蟒生前至少是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修士，其尸骸腐烂后淤积的死气、怨念、残存妖力，对于寻常修士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瘴，但对他而言……
“简直就是一顿摆在面前的饕餮盛宴！”顾长生眼中精光爆闪。
不再犹豫，他拖着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的身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坚定地迈出了脚步。脚步踩在松软腐烂的落叶层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仿佛踩碎前世的一分屈辱与不甘。
每一步，都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上，刻下新生的印记。
属于“尘根逆主”顾长生的道路，于此刻，在这片死亡与新生交织的废土中，正式启程。前方是恶臭与危险，也是力量与希望。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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