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十六年,大雪封城。
摘星楼顶,那是大金朝最高的建筑,此时却成了人间炼狱。
江棂站在风口,衣衫被汗浸透。她手里攥着那卷能救陆离性命的营造图,固执地想冲出重围。
“沈誉安,叫他们让开!老师在等这卷图!是有人想害他!让我进去!”
她被丞相府的死士死死压住,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眼眶欲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最敬爱的老师陆离,那位清雅如月、惊才绝艳的首辅大人,此刻正被沈誉安抵在断裂的栏杆边。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悲悯而孤高的平静。
沈誉安,此刻正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已没入陆离的胸膛。
陆离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沈誉安此时的面容是江棂从未见过的狰狞与破碎。在他身后,无数禁军和丞相府的死士正虎视眈眈。江棂知道,在那摘星楼下,沈誉安的生身父亲、当朝丞相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陆离早已算准的死局。
“老师……”江棂绝望地向前爬行。
陆离转过头,隔着弥漫的火光看了江棂一眼。那是怎样的一眼?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柔。他微微动了动唇,江棂看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棂儿,这..................。”
沈誉安,猛地阖上双眼,在那滴泪尚未坠落脸颊前,手中长剑如惊鸿般刺出。
呲——!
那是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江棂看到老师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如断线的纸鸢,向着深渊坠去。
“不——!”
江棂目眦欲裂,信仰崩塌的剧痛比死亡更甚。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压在身上的束缚,疯了一样冲向那断裂的边缘。
然而,在离边缘仅剩一步之遥时,耳畔响起一声刺耳的破空声。
那是埋伏在暗处的死士射出的连弩。
一支重箭从后背贯穿,箭头带着滚烫的碎骨,从她的前胸透出。江棂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前扑倒。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看见沈誉安扔下剑,满脸绝望地向她奔来。
可江棂只是想:沈誉安,你杀了他,我恨极了你。
她只记得老师陆离曾对她说:“棂儿,若有一日大厦将倾,不必救我。”
原来,他们都瞒着她。
——
“啊!”
江棂猛地从雪地里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心脏。
那种箭簇撕裂皮肉的冰冷感还在,可掌心下跳动的频率却真实而急促。
“姐姐?姐姐!又……又是噩……噩梦了?”急促而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棂僵硬地转过头,视野从虚幻的摘星楼逐渐对焦。
江棂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结巴,又看向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小手。
“十七?”江棂嗓音沙哑,那种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恍惚感让她几乎发狂。
“是……是不是饿……饿得胃疼了?吃……吃点饼。”
十七笨拙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如石头的糙米饼,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棂嘴边。
江棂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直到感觉到钻心的疼。
没错。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悲剧开始前的十二岁,重生在这个岩阙城西郊、摇摇欲坠的贫民窟里。
此时的她,还不是名满天下的天才少女,而是一个带着结巴弟弟、靠着乞讨和帮人打杂勉强活命的小乞丐。而那个弑师的恶魔沈誉安,此时应该刚刚被他那个利欲熏心的丞相父亲送入首辅府,作为一枚名为“弟子”实为“棋子”的钉子。
江棂抹掉眼角的泪,眼神里的软弱瞬间被冷静取代。
前世,她按部就班,十四岁才凭借“天才建筑少女”的名头进入陆府,结果一步慢步步慢,始终被沈誉安压了一头,也始终没能真正看透陆离的心。
“这一世,我不要再等两年。”
江棂站起身,眼神里的卑微和怯懦瞬间褪去,只剩平静。
她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影壁墙。
就这了。
那是她的机会,也是她送给陆离的“投名状”。
“十七,”江棂拍掉身上的雪,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想不想换个大房子住?”
“好……好!”十七虽然听不懂,却习惯性地点头。
江棂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动作干练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女孩。
“姐姐,去……去哪?”十七抱着米袋,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去见一个……我要守护的人。”
江棂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岩阙城低矮的窝棚,望向那高耸入云、象征着大金权力巅峰的首辅府邸。
前世,她入府太晚,陆离已是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百官之首。他虽然宠她护她,却也始终将她隔绝在那些血雨腥风之外。他眼里的她,只是个有天赋的徒儿,是个需要怜惜的弱女子,而非能够并肩厮杀的同袍。
这一世,她要以最强悍、最不可替代的姿态,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命。
“姐……姐姐。”十七拉了拉她的衣角,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江棂回过神,温柔地揉了揉十七乱糟糟的头发,指甲缝里的污泥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条,这是她从瓦砾堆里捡来的。
她蹲下身,在雪地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十七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姐姐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寥寥几笔,就画出了方圆百米的巷弄布局。
“十七,听好。”江棂指着雪地上的一个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这里是西郊唯一的必经之路。首辅府的马车若要进城复命,必定会经过此处。我们要做的,不是求饶,不是乞讨,而是要让他看到,这世间万物的生死,都在我江棂的算计之中。”
十七不懂,只知道对着姐姐点头。
她站起身,走向那堵残破的影壁墙。
这面墙在普通人眼里只是堆烂砖,但在江棂眼中,这是一组精妙的受力结构。墙体内部的夯土已经松散,东南角的承重梁被蛀空,全靠一根弯曲的雀替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绕着影壁墙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踏在关键的受力点上。
“地基下沉两寸,侧向应力三千斤……只要击碎雀替的第三个卯榫,这面墙会向西北倾斜,堵死长巷,却不会伤及这里。”
江棂指着墙根下一个天然的凹槽,那是两面厚墙交汇形成的死角,形状像是一个坚固的三角形。
“十七,待会儿那些人来了,你就往这儿钻。”
“那……那姐姐你呢?”
“我去高处,为你看着路。”江棂笑了笑,那笑意藏着冷静。
就在这时,长巷那头传来了叫骂声。几个面目狰狞的乞丐,手里拎着棍棒,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
“那个结巴小畜生,把米袋交出来!否则老子今天卸了你的腿!”
十七吓得浑身一抖,江棂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怕,去那个死角待着。捂住耳朵,数到三十声,姐姐就带你去吃肉。”
十七重重地点头,抱着半块硬饼,泥鳅似的钻进了江棂预定好的死角。
江棂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巷口一处废弃的阁楼。寒风如刀割般划过她的脸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弹弓,动作熟练地装上一枚沉重的铁丸。
远处的街角,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击在青石板上。江棂屏住呼吸,视野里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黑木马车,低调而威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誉安,这一世,你的路,由我来断。”
江棂眯起一只眼,脑海里疯狂计算着风力对弹道的偏差。她眼看着那些恶乞丐已经冲到了影壁墙下,眼看着那辆马车即将驶入攻击范围。
五、四、三、二……
“砰!”
皮筋崩开的声音清脆刺耳。
铁丸带着江棂的怨恨,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雀替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咔嚓——”
那是木材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崩塌。
轰隆隆!乞丐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做鸟兽散。
重重的青砖倾泻而下,像是被精准切割过的豆腐,整整齐齐地塌在了路中央,更是在陆离的马车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烟尘如巨龙般腾起,将漫天大雪都染成了灰黑色。
尘埃之中,江棂站在摇摇欲坠的阁楼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
她看见,一只素净如玉的手,轻轻拨开了轿帘。
十八岁的陆离。
他从马车上走下,绣着金线的皂靴落在泥泞的雪地上,却不染半分纤尘。他略带诧异地抬头,对上了高处那个小乞丐的目光。
而陆离的身后,一名少年官服打扮的沈誉安也走了出来。沈誉安正试图指挥侍卫上前清理,却在看到地上的断砖排列时,神色微妙,这不是意外坍塌,这是……算好的。
作为未来的建筑天才,沈誉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哪来的流民,竟敢惊扰大人圣驾!”一名侍卫大喝一声,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江棂站在风雪中,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她没看那佩刀,也没看沈誉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清冷如月的男人,嘴角露出一抹似挑衅又似求救的笑意。
“首辅大人,”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这堵墙如果不拆,三分钟后,地基崩裂会连累整条巷弄,到时候,大人的车驾可就不是被拦路这么简单了。”
陆离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兴味。
他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拿“拆迁”当见面礼。
“带她下来。”
陆离淡淡开口,声音如冷玉击石。
江棂笑了。
第一步,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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