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衡
丙午年正月十七，夜雨如织。
青衡县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条蜿蜒的黑绸，从城门一直铺到县衙门前的石狮脚下。石狮口衔的石珠被雨打湿，泛着冷光，恰如县衙二堂里，那盏豆油灯映出的知县沈砚山的脸。
堂下跪著的人叫苏景行，青衡县最大的粮行“丰谷仓”的少东家。他一身月白锦袍早已被雨水淋透，下摆沾着泥泞，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跪的不是冰冷的堂砖，而是自家粮行的紫檀木椅。
“苏景行，”沈砚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特有的沉郁，“你可知罪？”
苏景行抬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灯影，落在沈砚山手中的那叠状纸和几样证物上。证物里有一只錾着“苏记”的银锭，一封字迹潦草的书信，还有一小包掺了砂砾的糙米。
“知县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学生不知。”
“不知？”沈砚山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灯芯跳了几跳，“本县接到数十名乡绅百姓联名状告，称你丰谷仓借正月十五赈灾放粮之机，以次充好，掺沙售粮，还贿赂本县户房书吏，篡改赈灾粮册，中饱私囊！这银锭是从户房书吏周桐家中搜出，上刻你苏记标识；这书信是周桐招供，称是你亲笔所写，许他事成之后，再赠白银五十两；这糙米，是从丰谷仓赈灾点当场查封的！人证、物证、书证俱全，你还敢狡辩？”
苏景行的指尖死死抠着堂砖的纹路，冰冷的湿气从砖缝里钻进来，直透骨髓。他看着那封“亲笔书信”，字迹歪歪扭扭，与他平日的簪花小楷判若两人，可上面却按著周桐的指印，还有县衙仵作验过的，所谓“苏景行”的墨痕——他知道，那墨痕是上周他给周桐递过的一张粮单，被人裁了下来，拼贴成了这封“罪证”。
“大人，”苏景行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这书信并非学生所写，是拼接伪造；周桐与学生素有嫌隙，去年他想借粮行周转，学生未允，他怀恨在心；那掺沙的糙米，绝非丰谷仓出库之粮，赈灾用粮皆是学生亲自监看，从江南漕运调来的上等白米，每一袋都有封条为证！”
“封条？”沈砚山冷笑一声，命衙役取来一叠封条，“你说的是这些？早已被人揭下，又重新贴过，上面的印信，是你丰谷仓的旧印，早已遗失多日！苏景行，你是青衡县的秀才，读的是圣贤书，做的却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正月十五，青衡县刚遭过雪灾，百姓流离失所，你却趁火打劫，良心何在？”
堂外的雨势更大了，夹杂着几声闷雷。苏景行忽然想起，三天前，他还在丰谷仓的门前，看着百姓们领走白米，脸上露出的笑容。那时阳光正好，他的父亲苏伯庸拍着他的肩膀说：“景行，经商之道，首在存仁。咱丰谷仓能在青衡立足百年，靠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可如今，人心成了别人手里的刀，要将他苏家，将丰谷仓，一刀斩落。
他抬眼，看见堂侧的屏风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柳承业，青衡县第二大粮行“裕泰昌”的东家，也是他父亲的死对头。柳承业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像针，扎得苏景行眼睛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官司，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诬陷。
从周桐的反水，到书信的伪造，到糙米的栽赃，再到旧印的现身，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布下这张网的人，太了解他，太了解丰谷仓，也太了解青衡县的官场。
沈砚山见苏景行不语，只当他是理屈词穷，又道：“苏景行，本县念你是秀才出身，本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你认罪伏法，交出丰谷仓的家产，用以弥补百姓损失，本县可向上峰求情，免你流放之刑，只判你三年徒刑。若你执意狡辩，本县便只能依律处置，革去你的功名，打入死牢，待秋后问斩！”
苏景行缓缓低下头，额角抵在冰冷的堂砖上，雨水混着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他想起父亲卧病在床的模样，想起丰谷仓里数百名伙计的生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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