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
土坯房的缝隙里漏进几缕青灰色的光，落在炕头那只豁了口的陶碗上。他静躺了三个呼吸，听见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像山猫掠过落叶。灶房里只剩下小半碗糙米，康熙舀了瓢山泉水，生火时特意多添了两根柴——母亲畏寒，哪怕已是初夏。
粥在陶罐里咕嘟冒泡时，康熙走到院中，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是祖上传下的，据说是曾曾祖父在山里捡的。半个巴掌大小，原本该是圆璧形，如今只剩三分之二，断裂处犬牙交错，玉色也浑浊，像蒙了层永远擦不净的灰。村里老人说，这玉不祥，克主，劝他爹早年就扔了。他爹没扔，临终前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两个字：“收好。”
康熙摩挲着玉佩断裂的棱角。昨夜雷雨，这玉在黑暗中隐隐发烫。不是错觉，他掌心现在还留着丝微灼的印记。
“康家小子！”
粗哑的喊声撞破晨雾。院门外站着个黑塔似的汉子，是村正赵大虎，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面皮干瘦，三缕长须。另一个是个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青衫玉带，负手而立，眉眼间有股子说不出的疏离。
康熙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放下玉佩走过去：“赵叔，这么早？”
赵大虎搓着手，笑得有些勉强：“这两位是……是城里来的仙师，路过咱们村，想讨碗水喝。”他说“仙师”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敬畏。
那青衫青年目光扫过康熙，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掠过他身后低矮的土房，最后落在康熙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玉佩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老者倒是和善，笑道：“小友，可否行个方便？”
康熙侧身：“家里简陋，仙师莫嫌。”
进了屋，母亲刘氏已挣扎着起身，靠在炕头行礼。老者虚扶一下，目光在她枯黄的脸上停了停，从袖中取出个玉瓶，倒出颗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此乃‘养气丹’，凡俗之人服之，可固本培元。夫人若不嫌，便请收下。”
刘氏连道不敢，康熙却上前一步，接过丹药，深深一揖：“谢仙师赐药。”
青年忽然开口：“你那玉佩，从何得来？”
康熙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茫然：“祖上传的，据说有些年头了，仙师认得？”
青年不答，只伸出手。康熙犹豫一瞬，将玉佩递过去。青年指尖触及玉佩的刹那，那玉竟微微一震，表面浑浊的光泽似乎流转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青年眸色深了深，将玉佩还给康熙，对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会意，温声对康熙道：“小友，老夫观你筋骨尚可，可愿测一测灵根？”
村口老槐树下，全村老少都聚来了，窃窃私语。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圆盘，质地非金非玉，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手放上来，静心凝神。”
康熙依言将手按在圆盘中央。触手微凉。起初毫无动静，数息之后，圆盘边缘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先是白色，接着青色，然后是黑色，最后是红色。四种光芒强弱不一，白色最盛，青色次之，黑色再次，红色最弱，如风中残烛。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又恢复平静：“金、木、水、火四灵根。金七十，木四十，水六十五，火三十。可惜，缺了土，且火灵根太弱，五行不全，相克多于相生。”
青衫青年淡淡道：“四灵根，下下之资。修行之途，比旁人艰难十倍不止。”
康熙听不懂那些术语，只问：“仙师，这……能治病么？”
老者颔首：“若入道修行，引灵气入体，自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母亲之疾，源于元气亏损，若有灵气滋养，辅以丹药，三五月可愈。”
康熙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光亮。
青年却道：“莫高兴太早。四灵根资质，终其一生，能到炼气五六层便是造化。我青竹门乃越国七大宗门之一，便是外门弟子，也需三灵根以上。你之资质，只堪为杂役。”
“杂役……可能学到仙法？能得丹药救母亲？”
“杂役负责种植灵田、清扫山门、处理杂物，每月完成定额，可得一枚‘引气丹’及三块下品灵石。若贡献足够，亦可兑换基础功法与法术。”青年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修行本逆天而行，资质、机缘、心性缺一不可。你资质已定，日后如何，看你自己。”
康熙沉默片刻，望向屋内。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他回身，撩起衣摆，朝着老者和青年，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弟子康熙，愿入仙门。”
三日后，青竹门山脚下。
康熙背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母亲连夜缝制的两件粗布衣，和十几个杂面饼。赵大虎塞给他一小袋碎银子，约莫五六两，是村里人凑的。母亲没来送，只隔着窗说了句：“好好的。”
青衫青年名叫周墨，是青竹门外门执事，炼气八层修为。老者是门中一位姓陈的筑基期长老，此番下山是为巡视周边凡人国度，寻觅略有资质的苗子，康熙只是顺带。
两人乘的是一艘枣核形的木舟，离地三尺飞行，速度不快，但山路崎岖，林木飞速倒退，仍让康熙紧紧抓住舟舷，指节发白。
周墨盘坐舟头，闭目养神。陈长老倒是和气，指点道：“此乃‘青叶舟’，下品法器，以灵石驱动，日行千里。你看前方云雾缭绕处，便是我青竹门山门所在。”
康熙极目望去，只见天际尽头，数座巍峨山峰刺破云海，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点缀山间，时有各色流光飞遁往来，宛如仙境。山脚下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青瓦白墙，绵延不绝，人声隐隐传来，竟似一座小城。
“那是青竹坊市，”陈长老道，“宗门弟子、散修、乃至凡人商贾皆汇聚于此，交易修炼所需。你日后为杂役，主要便在坊市外围的‘杂役区’活动。”
飞舟缓缓下降，落在坊市西侧一片低矮的院落前。此处屋舍密集，多为土石结构，行人衣着朴素，面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兽腥和烟火气。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院外，见飞舟落下，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陈长老，周执事。”又瞥了眼康熙，笑容可掬：“这位便是新来的师弟吧？在下王大富，负责管理西区杂役。”
陈长老微微颔首，对康熙道：“你随王管事安顿，门规戒律、日常功课，他自会告知。每月初一，可至‘庶务堂’领取月例。修行上有不明之处，亦可请教管事或资深师兄。好自为之。”说罢，与周墨化作两道遁光，朝山中主峰而去。
王大富目送遁光消失，这才转身打量康熙，笑容淡了几分，但还算客气：“师弟如何称呼？”
“康熙。”
“康熙师弟，随我来。”王大富引他进院，边走边道，“咱们西区杂役共一百零八人，主要负责‘百草园’东区五十亩灵田的照料，以及坊市西街的清扫。你是新来的，头三个月，就跟着李老倌学照看‘青玉稻’。”
院子不大，挤着七八间屋子。王大富推开最靠里一间：“你就住这儿。同屋的还有两人，一个叫赵铁柱，一个叫孙小海，都出工去了。这是你的身份木牌，滴血认主，别丢了，以后领月例、进出门禁都靠它。这是《杂役须知》和《青竹门规》，今晚之前背熟。明日卯时，在此集合，我带你去百草园。”
他语速极快，交代完毕，递给康熙一块粗糙的木牌、两本薄册、一套灰色杂役服、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以及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三块下品灵石，一枚引气丹，是你本月的月例。灵石是修行界的货币，也可用于修炼或驱动法器，省着点用。引气丹能助你感应灵气，每月一粒，珍贵得很。”王大富压低声音，“师弟，看你年纪小，老哥多嘴一句。在这里，少说多做，莫要招惹是非，尤其是那些正式弟子。咱们杂役，说得好听是预备弟子，说得难听……便是宗门最底层的奴仆。一切，都得靠自己挣。”
康熙握紧手中的木牌和布包，木牌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布包里三块灵石棱角分明，隔着布料传递出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远处主峰巍峨，云雾缭绕，仙家气象万千。
而这里，是仙门的尘埃之地。
“多谢王师兄提点。”康熙轻声说，将那枚装着灵石的布包，紧紧按在了胸口。康熙将粗布包袱放在靠墙的通铺上。铺位很硬，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和破旧草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汗味、土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渣的苦涩气息。同屋两张铺位，被褥凌乱，其中一张床头扔着本翻得卷边的《百草图鉴》，另一张床下塞着个豁口的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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