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多多不多余

我叫秦多多。从小，我就是家里多余的小孩。姐姐漂亮，能歌善舞；弟弟聪明，能说会道。

而我，长相普通，性格木讷，学习一般。是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毕业十年后，

妈妈一个电话打来，“你爸病了，想见你。”这是我读大学以来，接到的唯一的家里的电话。

1接到电话时，我刚走出会议室。拿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是同一个号码，来自临城，

我的老家。我直接拨回去，那边秒接，“是多多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低沉又有些沙哑。熟悉而又陌生。“我是秦多多。您哪位？

”“是我……妈妈呀……”“有事吗？”“有事吗？！”那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

“秦多多，你消失了十多年，电话都不打一个！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居然问我有事吗？！

”“王女士，我只是没有与家里联系。我没有失踪，也没换过电话号码，你好不容易找到我？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缓下来。“多多，你能回家一趟吗？你爸他，想你了……”“我没空。

”我几乎是本能的回答。“没空？秦多多，你是翅膀硬了，现在离了我们能活了是吧？！

当初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那我长大得确实不容易。我冷笑一声，“有事说事，我不信秦志远会想我。

”“是……你爸他病了，挺重的。你回来看看他吧……”“不是我不想回去，

是我实在不知道家门朝哪儿开啊！”“我，我加微信，加微信发位置给你。”真好笑，

我回家，需要我妈发位置给我。我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通过她的微信好友申请，很快，

一个位置信息发过来。同时发过来的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秦志远，男，59岁，胃癌。

回去吗？回去吧。我订了最近一班飞临城的机票。安排好手头的工作。直接驱车去了机场。

算起来，我有10年没有回过临城了。10年前，我大学毕业。毕业答辩通过那天，

我清点了一下我的积蓄。留够一个月的生活费用，还可以买一张回家的车票。

当我站在熟悉的单元楼前，按响门铃。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你找谁？

”我左右看看，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这不是秦志远家吗？”“不是！

”门“砰”地一声关上。对门奶奶探出头来，“是多多呀，你家不是买了大房子，搬走了吗？

你回来有事？……”我没有听清奶奶后面的话。只听到，你家搬走了，买了大房子。

没有人通知我。他们没有钱供我读书，却有钱买大房子。大学四年，

我没有接到家里一个电话。没有收到过家里一分钱。没有人问我过得怎么样。好在，

大学不用开家长会，我不用再去费心思编造，没人给我开家长会的理由。

2飞机是凌晨两点的。下了飞机四点多了，没有人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就算知道，

也不会有人来接我。微凉的风，从出租车的车窗吹进来。窗外的街道已经变了模样。

导航显示，机场去妈妈发的位置，会经过我们以前住的小区。我说，“师傅，

麻烦到锦绣小区停一下。”“锦绣小区？”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要拆了，已经没有住户了。”“没关系，我就随便看看。”我补充道，“我家，

以前住那里。”那里，有我人生前十八年的记忆。我记事特别早。到现在，

我还清晰的记得弟弟百天宴那天。那时候，我大概一岁半。那天一早，家里来了好多人。

姥姥带了一大包花花绿绿的小点心。有花有鸟，还有小动物。说叫百岁，

可以保佑弟弟长命百岁。他们在床上铺上红色的毛毯，把挂着金锁，戴着金手镯，

围着红肚兜的弟弟放在毛毯中央。周围一圈一圈摆上小百岁。我看到姐姐拿了一个蝴蝶在玩，

也偷偷伸出手想拿一个。妈妈一巴掌打在我手上，大声呵斥，“就没你不敢拿的！

”我被命令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外面进进出出，好多人。姐姐穿着漂亮的花裙子，

扎着蝴蝶结。像只漂亮的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梭。她刚上幼儿园，会唱简单的儿歌。

有人让她表演的时候，她就拉拉小裙子，落落大方的唱，边唱边扭啊扭的，表演自创的舞蹈。

客人就说，“王瑶你好福气，儿女双全。女儿这么聪明又漂亮，儿子肯定也差不了！”这时，

妈妈的笑就收也收不住。我只能在门缝里偷偷看着。临近中午时，人们呼呼啦啦出门去。

说是要去饭店吃饭。我也饿了。但没有人叫我一起去。眼看人都走完了。我悄悄打开门，

也想要去吃饭。可是，我下了楼。却找不到一个熟悉的人。我顺着马路走啊走。一直走。

顺着小笼包的香气，我来到一家店铺门口。忙碌的店主大叔探出头，“咦？哪来的小孩子？

你家大人呢？”我摸摸肚子，眼里只有小笼包。大叔走出来，“饿了？

”他拿了一个小笼包给我。一岁半的我，靠着柜台坐下来。一点一点吃完了，舔舔手指头。

等大叔忙完，我已经靠着柜台睡着了。大叔叹口气，报了警。当警察的电话打到家里，

让他们去派出所接女儿的时候，爸爸居然问警察，“你们搞错了吧？我女儿在家啊。

”在我家楼下下了出租车，顺着马路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李记小笼包”门口。没几步路，

当年我却是走了很久。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李叔经常会在早上，妈妈忘记做我的饭时候，

送给我几个小笼包。李叔说，“多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可以自立了。

到时候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李叔的话，我记了很多年。在被家人忽略遗忘的时候，

成为我努力向上的动力。现在，“李记小笼包”也已人去房空。3再次打车，到了我的新家。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刚下车，小区门口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身材有些微微发福。

穿一件有些旧的t恤，牛仔裤。手里提一个保温桶。看到下车的我，她迟疑了一下。

“秦多多？”我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眼角眉梢都是细细密密的皱纹。齐肩短发有些乱有些油，

应该是几天没洗了。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个精致美丽的女人。她突然伸手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眼圈红了，“多多，多多，你可回来了，你爸爸他病了，

病得很重……”我不动声色的让开她的手。“我陪你去医院。”她讪讪地收回手，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只手，曾经是精致美丽的，现在却布满老茧和裂纹。

推开病房门，秦志远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下面薄薄的一片。双颊深深陷下去。

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前面抱着秦知予，后面背着秦知珩，还能健步如飞的高大男人了。

听到门响，秦志远睁开眼。看到我，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知予，你不忙了。

”王瑶急忙过去扶住他。“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多多。”“多多？

”他有些失望的躺下去。“你不是说他想我了？”我冷冷的看着他，问王瑶。王瑶有些尴尬，

“你爸爸他，病糊涂了……”这时，有护士进来。“17床，手术费准备好了吗？

”王瑶看我一眼，“快了快了……”护士走后，她开始絮絮叨叨，无非是秦志远病了几年，

没有收入。她一个家庭主妇，照顾病人，坐吃山空。现在要做手术，

家里已经拿不出钱来了……“秦知予和秦知珩呢？”我打断她。“他们，

他们忙……”王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忙？”我点开微信朋友圈，杵到王瑶眼前，

是昨晚秦知予发的。照片里，秦知予身穿真丝睡衣，手里一杯红酒，慵懒的靠在酒店栏杆上，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天际线。配文“一半烟火，一半繁华。今夜，好心情满分。”王瑶叹口气，

“知予她，刚离婚。说要出门散散心……”“知珩失业了，唉，都不容易……”“失业了？

”我冷笑一声。“他应该就没就过业吧？”当年，为了让我照顾秦知珩，

家里愣是让我晚了一年上学。就是说，从幼儿园开始，我和秦知珩就一直是同学。

4上学放学，我需要背两个人的书包。秦知珩从来不叫我姐，只说我是他家远房亲戚，

寄住在他家里。我没有穿过新衣服，所有衣服都是秦知予不要的。知予知珩，

是秦家的王子与公主，是光鲜亮丽又耀眼的存在。而我是多多，多余的多。

他们灰溜溜的小尾巴，小跟班，他们的远房亲戚。寄住在他们家。所以，吃饭的时候，

经常是我在厨房忙完，他们已经吃了一半，饭桌上没有我的碗。也没有我的筷子。

汤锅没地方放的时候，就放在我的凳子上。三室一厅的房子，爸妈一间，知予知珩各一间。

我是在储藏室的一角有一张小床，和大米白面、萝卜白菜睡一屋。开家长会，

爸爸是秦知予的爸爸。妈妈来我们班，是秦知珩的妈妈，秦多多的座位，永远是空着的。

周末的时候，秦知予去上舞蹈班，秦知珩去上奥数班。我需要把家里的地板，

全部用抹布擦一遍。辅导班下课后，爸爸妈妈通常会带知予知珩在外面“随便”吃一顿，

我只能给自己煮碗面条。工作前，我唯一一次吃的肯德基的蛋挞，

是秦知予带回来他们吃剩下冷掉的。那年寒假前夕，

他们为去哈尔滨滑雪还是去三亚看海而争论不休。我偷偷把自己冬天的，

和夏天的好看的衣服，都整理好。做了两手准备。却在一天早上起床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

空无一人。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秦知予拿了一个硕大的海螺壳，让我听海的声音。

我没有接，我说，等我长大了，会自己去海边听。有好长时间，

我也觉得自己就是秦家的远房亲戚。可是，户口本上，又赫然写着我是“次女”。

5高考分数出来，我报的学校都离家很远，离大海很近。妈妈郑重的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唯一的议题是：家里供不了三个大学生。所有人都盯着我。那时，秦知予在舞蹈学院读大三。

我不说话。妈妈说，“多多，现在有个好机会。舅舅的公司招临时工，高中毕业就行。

一年后转正。”这是妈妈第一次郑重的与我商量事情，以往她都是做好决定再通知我的。

“我算过了，你的工资可以给知珩提供生活费还有余。”她又说。“我不！我要读大学。

”我的声音小而坚定。“要去，让知珩去！”“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一向沉默寡言的爸爸突然暴怒，“家里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本来有知予和知珩就够了，

偏偏多了一个你！”我吓了一跳，但还是说，“我要读大学。”我还记得李叔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