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教学比赛一等奖的证书还没焐热，调令先到了。

“苏禾同志，组织决定调你去桃溪村小学。”钱德明把一张薄纸推过来，连看都没看我。

桃溪村。全县最偏的山村小学。三十七个学生，两个快退休的老教师。没有实验室，

没有多媒体教室。粉笔都要省着用。我看着调令上鲜红的公章，笑了一下。“钱局，

上周教研会我说的那些话——”“跟这个没关系。”他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组织需要你去支援乡村教育，光荣任务。”“那郑美玲接我的班，也是组织安排的？

”茶杯停在嘴边。他终于抬起眼皮，嘴角挂着点笑意。“苏禾，别把自己看太重。

”“你以为你一个小学老师，能翻出什么浪？”我把调令折好，放进包里。他不知道，

教研会上我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01行李是一个二十八寸的旧箱子，

外加一个塞满教具的帆布袋。从市区到桃溪村，大巴两个半小时，摩的四十分钟，

最后还得走二十分钟山路。摩的师傅是个黝黑的中年人，到村口就熄了火。“前面那个学校？

”他回头看我一眼，直接说了：“老师，你还是回去吧。”“上个月刚走了一个，待了三天。

”“之前那个更快，当天就哭着跑的。”我拖着箱子上了土路。九月的日头毒辣，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白衬衫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桃溪村小学就窝在山坳里。

两栋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红漆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铁门上的锁挂着，但没锁。

门口旗杆锈得发黑，国旗皱成一团。操场大概一百来平米，水泥地裂了四五道缝，

缝里窜出狗尾巴草。“你就是市里派来的？”一个穿灰短袖的老人从办公室出来。花白头发，

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我是周国平，这儿的校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校长，

其实就是个看门的。”上下打量我一圈，他叹了口气。“这么年轻，可惜了。”“姑娘，

我劝你一句——”“不用劝了。”我把调令递过去，“报到。”周校长接过纸扫了一眼。

“全市教学比赛一等奖？”他抬头看我，眼里多了点东西。“你是被发配来的。”不是问句。

我没答。他也没再说，领我去看教室。两间。一间塞着一二三年级，一间装四五六年级。

桌子是二十年前的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字迹。黑板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

像被人劈了一刀。“粉笔在讲台铁盒里。”周校长指了指角落。“一个月就给这些，

用完了自己想办法。”我打开铁盒。半截白色粉笔，三根彩色的。“教材呢？”“有，不够。

”“三十七个学生，课本到了二十本。”“年年打报告，年年说下次。

”我蹲下来翻那摞课本。封面上盖着“桃溪村小学”的紫色印章，墨水已经洇开了。

“经费呢？”周校长苦笑。“上面拨了款的，每年八万办公经费。”“到我手上，一万二。

”“问过，没人理。”一万二。八万变一万二。中间六万八千块，蒸发了。

周校长大概看出我在想什么。“别查了，姑娘。”“上一个问这事的老校长，提前退休了。

”我没吭声。晚上的宿舍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铁架床，蒙灰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的椅子。

水龙头拧三圈才出水，锈黄色。放了五分钟才变清。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我靠在床头，

打开手机。郑美玲更新了朋友圈。她坐在我原来的办公桌前，笑得灿烂。配文：新学期，

新起点，感恩领导信任。那张桌子上还摆着我没来得及拿走的仙人掌。我关掉手机。

窗外虫鸣很响，蛐蛐叫得此起彼伏。星星比城里多太多了。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叠厚厚的打印纸，

最上面写着——“桃溪镇片区教育经费拨付明细内部”。教研会那天，

我只说了一句“乡镇学校经费去向存疑”就被打断了。后半句还没出口。不急。来都来了。

02第一堂课，来了十九个学生。三十七个在册，到了一半出头。

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裤子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

一块方的一块圆的。“你叫什么？”“石磊。”“他们都叫我小石头。

”他盯着我手上的帆布袋。“老师，你能待多久？”教室里安静下来。

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我后来才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三年里来了七个支教老师，

最长的待了两个月。“这个问题等学期结束再问我。”我把帆布袋打开，掏出一个弹簧秤，

两根铁丝，一块磁铁和一盒彩色弹珠。小石头眼睛亮了。“老师，这是啥？”“教具。

”我拿起弹簧秤，挂上文具盒。“谁知道这个文具盒有多重？”没人吭声。“用手掂一掂，

猜一个数。”“然后我们用这个东西量一量，看谁猜得最准。”小石头第一个站起来，

伸手掂了掂。“半斤！”旁边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女孩白了他一眼。“半斤是多少克你知道吗？

”“二百五！”全班哄堂大笑。小石头挠头：“不对，二百五十。”我把文具盒挂上弹簧秤。

指针晃了几下，稳稳停在一个位置。“三百二十克。”“离二百五十差了七十克。

”“下次猜准一点，石磊同学。”笑声更大了，小石头涨红了脸，但嘴角也在笑。

这是第一天。下午我去家访。三十七个学生里有十八个没来上课。周校长陪我走了六家。

第一家，木头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孩子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豆角。“上学？

”老人头也不抬。“她爸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一千五。”“女娃娃上学有啥用，

不如在家帮我干活。”第二家，孩子爹在院子里劈柴。听说我是新来的老师，斜了我一眼。

“城里来的？”“待不了三天。”“别耽误我娃。上次那个老师走的时候，

我家丫头哭了一晚上。”第三家，门锁着。邻居说大人都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走了。

走到第六家，天已经擦黑了。周校长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没拧开过的，他大概攒了很久。

“苏老师，你看到了。”“不是孩子不想上学。”“是这些家长觉得，上学没用。

”“考不上好初中，考不上高中，最后还不是打工？”“还不如早点学干活。

”我喝了一口水，矿泉水都是温热的。“周校长，之前那些支教老师，教的什么？

”“语文数学。”“就照着课本念，能念多少算多少。”“实验课呢？科学课呢？

”“没条件。”“连粉笔都不够，哪来的实验器材？”我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这个袋子是我从市里带来的，里面装着我自己花了两千三百块买的教具。

弹簧秤、磁铁、放大镜、简易电路板、三棱镜。还有一台二手的平板电脑。

是我三个月工资的一半。“有了。”我说。03第一个月。

我用铁丝和磁铁做了一个简易电磁实验。小石头把线圈缠了二十七圈，指南针偏转的那一刻，

他“嗷”地叫了一声。全班三十七个人，来了二十四个。比第一天多了五个。

那个叫周小曼的扎辫子女孩，拿着放大镜对着一片树叶看了整整一节课。下课了还不肯放下。

“老师，叶子上这些线条是什么？”“叶脉。”“你回去可以再找五种不同的叶子，

把叶脉的形状画下来。”第二天她带来了七种。画在作业本背面，用铅笔描得一丝不苟。

我把那页纸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那面墙空了很多年。第二个月，我开始录微课。方言版。

用那台二手平板，画面不算清楚，但够用了。我拿着三棱镜对着窗户。阳光穿过去，

墙上映出一道彩虹。“娃娃们，你看嘛，这个白色的光啊，它不是一种颜色。

”“里头装了好多好多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全部藏在里面。”“就跟你们一样。

”“别人看你们，觉得就是山里娃，啥都不会。”“但是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里头都藏着光。

”录完这一段我自己听了一遍，觉得有点傻。还是传到了网上。用村口小卖部的wifi，

传了四十分钟。那条视频发出去第一周，播放量十七。十七个里面有三个是我自己点的。

没关系。继续录。第三个月，我录满了五十节。全部是方言，全部用最简单的材料做实验。

矿泉水瓶做的气压实验。筷子和橡皮筋做的杠杆。盐水和鸡蛋做的浮力演示。

播放量从十七涨到两百，再到一千。涨得慢，但在涨。这期间钱德明来视察过一次。

不是来看我的。是陪着一个房地产老板来考察旁边的地块。路过学校，顺便进来转了一圈。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我举着一根蜡烛给孩子们演示热空气上升。“苏禾。

”“教小学生玩蜡烛？”“我看你是真在这儿待野了。”旁边的开发商笑了一声。

钱德明也笑了。他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好好干吧。”“别误人子弟就行。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贴在墙上的那些叶脉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把考试成绩抓上去才是正事。”“上次全县统考，你们排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已经撤并的那所学校。”门“砰”地关上了。蜡烛被风吹灭了。

小石头气得脸通红。“老师，他是什么人啊？凭什么这么说你？”“教育局的。

”“管咱们的领导。”小石头哼了一声。“那他怎么不给咱们买粉笔？”我重新点燃蜡烛。

火苗跳了两下，稳了。“不用他买。”“我们自己想办法。”04学期过半，

来了三十一个学生。还差六个。其中两个跟父母去了外地，确实联系不上。剩下四个，

家长死活不让来。我去了石磊家。他爷爷在院子里编竹筐。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石磊的爸妈呢？”“他爸在温州鞋厂，他妈跟人跑了。”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石磊成绩还不错，期中考了班级第三。

”“科学课他特别有天分——”“天分能当饭吃？”老人抬起头看我。

“我供他念完小学就够了，初中不念了。”“念了也考不上县一中。”“考不上县一中，

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是浪费钱。”“不如早两年出去打工。”这笔账，

他算得清清楚楚。我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桃溪村小学的学生，

最近十年考上县一中的，总共两个。两个。十年。出了校门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这天晚上，

我翻出那叠打印纸。桃溪镇片区教育经费拨付明细。这是我在市教育局资料室复印的，

那天加班到最晚，整栋楼就剩我一个人。白纸黑字。桃溪镇片区学校办公经费：每年八万。

实际到账：一万二。差额六万八。连续三年。总计二十万四千块。这笔钱，

走的是钱德明签字的专项拨付渠道。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胡彬。

钱德明的小舅子，桃溪镇中心校的财务。我把这几页纸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里。

又拿出一个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第二页，我画了一张表格。左边写“证据”，

右边写“缺口”。还差得远。但够了。先把课教好。第二天上课，周小曼举手。“苏老师，

我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天是蓝的？”全班笑了。我没笑。“这个问题。

”“一百多年前有个叫瑞利的科学家也问过。”“下节课我给你们做个实验。”那天下午，

我用手电筒、玻璃杯和牛奶做了一个瑞利散射的演示。手电筒照进掺了几滴牛奶的水里，

光从侧面看是蓝色的，从正面看是橙红色的。周小曼趴在桌上看了五遍。

“所以夕阳是红色的，也是因为这个？”“对。”“光走的路远了，蓝色散完了，

剩下的就是红色。”她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我把这节课也录了下来。用方言。

传上网之后第三天，播放量破了一万。评论区有人说：“天啊这是哪个山村的老师，

讲得比我大学教授都好。”有人说：“方言听着太亲切了，我奶奶要是能听到这些课就好了。

”还有人说：“为什么这么好的老师会在乡村小学？”是啊。为什么呢。05第一学年结束。

期末统考成绩出来那天，周校长拿着成绩单来找我。手在抖。“苏老师。

”“全县三十四所小学，我们从倒数第二——”“升到了第十九名。”第十九。不算高。

但对桃溪村来说，这是十五年来的最好成绩。我看了眼各科排名。数学第二十三，

语文第二十五。科学第四。第四。全县三十四所小学里，科学排第四。

周校长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个名次。

”他擦了擦眼睛。我笑了一下。还不够。暑假我没回市里。留在村里，

把一到六年级的科学课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配套实验两百一十个，

每一个都用最便宜、最容易找到的材料。

矿泉水瓶、橡皮筋、铁钉、食盐、食用油、蜡烛、镜子、气球。

超市和五金店就能买齐的东西。我把所有实验录成微课，全部方言版。总共两百零三节。

暑假结束的时候，网上的播放量加起来过了五十万。有三个外县的老师给我留言，

说照着我的视频在自己班上做了实验，效果特别好。我一条条回复。

教学设计、材料清单、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九月一号开学。三十七个学生，来了三十五个。

还差两个——跟父母去外地了，确实来不了。周小曼坐在第一排，

课桌上摆着她暑假画的植物图鉴，四十六页，全是铅笔手绘。小石头黑了一圈，高了一截。

他在暑假帮爷爷编了两个月的竹筐。“老师，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县一中？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能不能考上我不知道。”“但是你先把这学期的课上完。

”他嘿嘿笑了。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四千七百块。

买教具花了三千八，网费每个月六十，生活费能省就省。一碗面条三块五，我一天吃两顿。

卡里的钱还够撑四个月。四个月后怎么办？我关掉手机。不想这个。先把课上好。

06好日子没过多久。开学第三周，镇中心校来人了。来的人我认识——胡彬。

钱德明的小舅子。桃溪镇片区的财务主管。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

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前轮碾过了我们刚补好的花坛边砖。“周校长，例行检查。

”他翻了翻我们的教学记录本，又翻了翻账目。“这是什么？”他指着我的器材采购清单。

“弹簧秤？三棱镜？电路板？”“谁批的？”“我自己掏钱买的。”胡彬转过头看我。

个子不高，眼睛小，笑的时候只有嘴在动。“自己买的？”“那也得走流程。

教学器材进校必须有采购审批表。”“没有审批，这些东西不能用于教学。

”周校长在旁边急了。“老胡，苏老师自掏腰包——”“规矩就是规矩。

”胡彬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下周之前把审批表补齐，否则这些器材全部收走。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们那个什么微课视频。”“钱局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