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待君归

第一章 倚危楼暮春时节，山间细雨连绵。沈清商坐在小楼的栏杆边，望着山下的官道。

她已经这样坐了十年。阿月端着药碗上楼，看到她又在发呆，忍不住开口：“小姐，

药凉了就不好喝了。”沈清商回过神，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喝。阿月站在一旁，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发酸。阿月说：“小姐，您别总在这里吹风。谷主说过，

您这身子受不得寒。”沈清商回答：“无妨，我想看看。”阿月问：“看什么？

那条路有什么好看的？您都看了十年了。”沈清商说：“看风。

”阿月撇嘴：“看风能把人看得衣带渐宽？小姐您骗谁呢。”沈清商没有接话。

她把空碗递给阿月，目光又落回远处。阿月叹气，收拾药碗准备下楼，忽然想起什么，

开口道：“对了小姐，我今早去山下买盐，听到几个江湖人在议论。他们说，

那个叫什么谢长渊的，如今成了天下第一剑客，今日抵达京城，好多人都去迎接呢。

”沈清商的手微微一颤。阿月没注意到，继续说：“什么剑神不剑神的，

当年要不是小姐您救他，他早就是一具白骨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您还……”“阿月。

”沈清商打断她，“别说了。”阿月闭嘴，但眼里全是不服气。沈清商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手扶着木栏，指节泛白。她望向京城方向，那是山的另一边，什么都看不见。十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可是，她等的，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吗？阿月看着她的背影，

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沈清商说：“我没事，你下去吧。”阿月迟疑了一下，

还是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雨渐渐大起来，打湿了她的衣袖。沈清商没有躲。她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

浑身是血，却还冲她笑，说“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必报”。来日。这个来日，她等了十年。

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低头看自己，腰间的带子确实又松了一截。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她曾经以为这是诗里才有的痴情，没想到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可她真的不悔吗？她问自己。没有答案。远处山道上，忽然有马蹄声传来。沈清商抬头，

看到一骑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背着一把长剑。那不是他。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怎么会一个人骑马来这里。她苦笑，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天色渐暗，

雨声淅沥。沈清商回到屋里，点上灯。桌上摊着一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

正是当年他教她读的那首词。她轻声念：“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念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她合上书，吹灭灯，

躺在床上。窗外雨声不断，她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阿月来送药，发现她脸色更差了，

急得不行：“小姐您又一夜没睡？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沈清商说：“睡不着。

”阿月说：“您是不是在想那个负心汉？他回来了又怎样，十年不闻不问，如今风光了，

哪里还记得您。”沈清商说：“我没想他。”阿月不信，但也不好多说，只催她喝药。

喝完药，沈清商又走到栏杆边。雨停了，山间雾气缭绕，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

阿月在旁边嘀咕：“那帮江湖人说，谢长渊要在京城待一个月，然后去北边。

听说好多世家小姐都想嫁给他，他如今可是香饽饽。”沈清商没说话。阿月继续说：“小姐，

您要是真想见他，咱们就下山去。反正您在这里等，他也看不见。

”沈清商说：“我等他做什么。”阿月说：“您不等人，那您天天站在这儿看什么？

”沈清商沉默片刻，说：“我只是习惯了。”阿月鼻子一酸，不再说话。这时，

山道尽头又传来马蹄声，这次不是一匹，而是一群。沈清商抬眼望去，

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个锦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

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把长剑。沈清商的心猛地一跳。隔着这么远，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身形，那姿态，她看了十年，不会认错。是他。马队在山脚下停住。

那男子抬头，望向山巅的小楼。距离太远，沈清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阿月也看到了，惊呼：“小姐，

那是不是……”沈清商没有回答。她转身，快步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阿月追进来：“小姐，您怎么关门了？

他上来了怎么办？”沈清商深吸一口气，说：“他不会上来。”阿月问：“为什么？

”沈清商说：“他要是想上来，十年前就该上来。”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沈姑娘，是我。”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十年风霜，

却依然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声音。沈清商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阿月看看门，又看看她，

不知所措。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沈清商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阿月，让他进来。

”门打开，谢长渊站在门外。他一身风尘，眼窝深陷，比十年前老了，也沉稳了。他看着她，

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三个字：“我回来了。”沈清商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章 故人归沈清商没有说话。谢长渊站在门槛外，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消瘦的肩膀，再移到她扶着桌角的手。那手上青筋明显，骨节突出。

他说：“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沈清商说：“我知道。”谢长渊往前迈了一步，

门槛挡住他的脚。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说：“我能进来吗？”沈清商侧开身子。

他走进屋里，四下打量。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晾干的草药。

桌上摊着一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朝下。他伸手想翻过来看，沈清商抢先一步合上书，

拿到手里。谢长渊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阿月站在一旁，瞪着他，

说：“谢大侠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年了，头一回来，倒是记得路怎么走。”谢长渊看向她，

说：“你是阿月？长这么大了。”阿月冷笑：“托您的福，没饿死。我家小姐倒是快饿死了。

”谢长渊脸色一变，转向沈清商，说：“你……”沈清商打断他：“阿月，去烧壶水。

”阿月不肯动：“小姐，我走了他欺负您怎么办？”沈清商说：“他不会。”阿月咬着嘴唇，

瞪了谢长渊一眼，转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长渊说：“你瘦了很多。”沈清商说：“你倒是没变。

”谢长渊说：“我老了。”沈清商没有接话。她把诗集放到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她说：“你来做什么？”谢长渊说：“来看你。

”沈清商说：“看完了，可以走了。”谢长渊说：“清商。”她肩膀微微一颤。十年了，

没人这么叫她。师父叫她商儿，阿月叫她小姐，山下的人叫她沈姑娘。只有他，叫过她清商。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说：“当年我走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沈清商说：“我知道。”谢长渊说：“你不知道。我遇到了剑道瓶颈，

必须去北境寒潭悟剑。那里太远，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以为……”沈清商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谢长渊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沈清商说：“我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第三年，我对自己说，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第四年，我对自己说，他可能死了。第五年，我对自己说，活着还是死了，总该有个消息。

第六年，我不说了。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我不等了，

我只是习惯每天去栏杆边站一会儿。”谢长渊说：“对不起。”沈清商说：“你不用道歉。

你当初没有承诺过我什么。你说，等我名满江湖，便来娶你。那不是承诺，那是一句客气话。

我懂。”谢长渊说：“那是真心话。”沈清商说：“真心话隔了十年，还能当真吗？

”谢长渊说：“我没有一天忘记你。”沈清商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捎个信？哪怕一个字，

告诉我你还活着。”谢长渊沉默。沈清商说：“你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拖累你？

”谢长渊说：“我怕仇家找到你。当年追杀我的人，势力很大。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心里有个人。”沈清商说：“所以你就让我在心里没着没落地过了十年？

”谢长渊说：“我错了。”沈清商说：“错哪儿了？”谢长渊说：“错在以为为你着想，

就是对你好的方式。”沈清商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很快垂下眼帘，遮住了。

她说：“谢长渊，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反而好受些。

死了就断了念想。可你活着，活成了天下第一，活成了人人都知道的人物，

我却只能在山上听别人议论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谢长渊说：“我知道。

”沈清商说：“你不知道。”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阿月端着茶壶上来，

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色都不好看。她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说：“喝茶。

”谢长渊说：“谢谢。”阿月说：“不敢当。您是大人物，我可伺候不起。

”沈清商说：“阿月，你先出去。”阿月说：“我不出去。万一他欺负您，我好帮您喊人。

”沈清商说：“他不会。”阿月说：“您刚才说过了。”沈清商看着她，阿月终于妥协，

嘀咕着走到门外，把门虚掩上。谢长渊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你这十年，怎么过的？”沈清商说：“采药，晒药，给人看病。偶尔下山买些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谢长渊说：“你的病……”沈清商说：“什么病？

”谢长渊说：“你的脸色很差。”沈清商说：“我从小就脸色差。”谢长渊说：“你骗我。

当年你脸色没这么差。”沈清商说：“十年了，谁不老？”谢长渊说：“你让我看看你的脉。

”沈清商把手背到身后，说：“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谢长渊盯着她，

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他说：“你当年救我的时候，用了什么药？

”沈清商说：“普通的伤药。”谢长渊说：“不对。当时我伤得很重，普通伤药救不活我。

我问过很多人，他们说，只有药王谷的还魂丹能救那种伤。药王谷的还魂丹，天下只有三颗。

”沈清商没有说话。谢长渊说：“那颗还魂丹，是你用掉的？”沈清商说：“没有。

”谢长渊说：“你看着我说。”沈清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没有。

”谢长渊看了她很久，慢慢收回目光。他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窗外的天又暗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谢长渊走到窗边，说：“要下雨了。”沈清商说：“你该走了。

天黑之前能赶到山下镇上。”谢长渊说：“我不走。”沈清商说：“这里没有你住的地方。

”谢长渊说：“我睡柴房。”沈清商说：“柴房有老鼠。”谢长渊说：“我不怕老鼠。

”沈清商说：“你到底想怎样？”谢长渊转过身，看着她。他说：“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沈清商说：“我不需要人照顾。”谢长渊说：“你需要。你刚才说，你等了十年。

现在换我，我等你原谅我。你一天不原谅，我就等一天。你一年不原谅，我就等一年。

你一辈子不原谅，我就等一辈子。”沈清商说：“谢长渊，你别这样。

”谢长渊说：“我已经这样了。”门外，阿月的声音响起：“小姐，雨下大了。

”沈清商看向窗外，雨水已经砸在窗台上。她看看谢长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她说：“柴房在屋子后面。”谢长渊说：“好。”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又回头看她一眼。他说：“清商，我不会再走了。”沈清商没有说话。他走进雨里。

阿月跑进来，说：“小姐，您真让他住柴房啊？他可是天下第一剑客。

”沈清商说：“是他自己要住的。”阿月说：“您是不是心软了？”沈清商说：“没有。

”阿月说：“您的眼眶红了。”沈清商抬手摸了摸眼睛，转身走到窗边。窗外雨幕茫茫，

什么都看不清。她站了很久，直到阿月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阿月说：“小姐，

您别站太久，当心着凉。”沈清商说：“我知道。”阿月说：“您要是不想见他，我赶他走。

”沈清商说：“不用。”阿月说：“那您到底想不想见他？”沈清商没有回答。雨声中，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淋着雨，站在她面前。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现在他浑身是水，眼里全是愧疚。她关上窗，走到桌边，翻开那本诗集。扉页上，有两行字，

是她写的：江湖夜雨十年灯，灯下无你，是漂泊。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冰凉。柴房里，

谢长渊坐在一堆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十年，

杀了无数人，得了天下第一。可现在，他想握的，只有她的手。可他把她弄丢了。

第三章 对酒当歌第二天清早，沈清商推开窗，雨已经停了。山间雾气弥漫，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叶气息。她站在窗前，看到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转身下楼。

阿月正在厨房里烧火，看到她下来，说：“小姐，那个人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山脚下转悠。

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沈清商没有接话，去药房里整理药材。她刚拿起一株黄精，

门外响起脚步声。谢长渊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他说：“早上看到山脚有野鸡，

顺手抓了一只。给你补身子。”沈清商看了一眼，说：“我不吃野味。

”谢长渊说：“那你想吃什么？我去找。”沈清商说：“你不用做这些。

”谢长渊把野鸡放在门口，走进药房，四下打量。架子上摆满了晾干的药材，有些他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他说：“这些年，你一直在这里采药看病？”沈清商说：“嗯。

”谢长渊说：“没有下山去过其他地方？”沈清商说：“没有。”谢长渊说：“为什么不走？

药王谷不是把你逐出师门了吗，你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沈清商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整理药材。她说：“走不动。”谢长渊说：“什么意思？”沈清商没有回答。

她把一株黄精放进筐里，说：“你没事的话，可以走了。我要干活。”谢长渊说：“我帮你。

”沈清商说：“你会吗？”谢长渊说：“不会，但可以学。”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长渊挽起袖子，走到她旁边。她说：“那你先把那些甘草捡出来，发霉的扔掉。

”谢长渊照做。他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捡，动作笨拙，但很认真。沈清商在一旁切药材，

刀起刀落，动作熟练。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刀切药材的笃笃声。阿月端着一碗粥进来，

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她把粥放在桌上，说：“小姐，喝粥。”沈清商放下刀，洗了手，

端起粥碗。她坐在门槛上，慢慢喝。谢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捡甘草。阿月凑过去，

小声说：“谢大侠，您这是唱的哪一出？”谢长渊说：“什么哪一出？

”阿月说：“您堂堂天下第一剑客，在这儿捡发霉的甘草，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谢长渊说：“不笑。”阿月撇嘴，走到沈清商旁边蹲下，说：“小姐，他这是想讨好您呢。

”沈清商说：“喝完粥了，你去洗碗。”阿月说：“我说真的。”沈清商说：“我也说真的。

”阿月端着空碗走了。谢长渊捡完甘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说：“捡完了，

还有什么要做的？”沈清商说：“没有了。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

”谢长渊说：“我没什么忙的。”沈清商说：“那你可以走。”谢长渊说：“我不走。

”沈清商站起来，看着他。她说：“谢长渊，你到底要在这里赖多久？

”谢长渊说：“赖到你愿意跟我说话为止。”沈清商说：“我们现在不是说话吗？

”谢长渊说：“是你愿意跟我说真心话为止。”沈清商沉默片刻，说：“好，那你说，

你想听什么真心话？”谢长渊说：“你当年救我，用的是还魂丹对不对？

”沈清商说：“不对。”谢长渊说：“那你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差？

”沈清商说：“我天生体弱，跟救你没关系。”谢长渊说：“你骗我。

”沈清商说：“你爱信不信。”她转身往屋里走，谢长渊跟在后面。他说：“清商，你别走，

我有话跟你说。”沈清商站住，没回头。她说：“你说。

”谢长渊说：“当年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去北境寒潭，被困在那里三年。那里冰天雪地，

找不到路，我差点死在里面。”沈清商转过身，看着他。她说：“三年？

”谢长渊说：“三年。第三年开春，冰化了，我才走出来。出来之后，我听说仇家还在找我，

我不敢回药王谷，怕他们跟踪我，给你惹麻烦。”沈清商说：“所以你就躲起来了？

”谢长渊说：“我没躲。我换了名字，去了西北。我一路杀，把当年追杀我的人一个个杀掉。

我告诉自己，等我把他们都杀光了，等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就回来。

”沈清商说：“你杀了多久？”谢长渊说：“七年。”沈清商说：“七年。加上被困的三年，

就是十年。”谢长渊说：“是。”沈清商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在这十年里嫁人了呢？

”谢长渊说：“想过。”沈清商说：“那你还回来？”谢长渊说：“回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嫁人了，我看一眼就走。”沈清商说：“那如果我死了呢？

”谢长渊说：“那我陪你死。”沈清商看着他，眼眶发红。她说：“谢长渊，你真是个傻子。

”谢长渊说：“是，我是傻子。可你呢？你等一个傻子等十年，你比我更傻。

”沈清商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说：“我没等你，我只是……只是没地方去。

”谢长渊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他说：“清商，你看着我。”沈清商不动。

谢长渊说：“求你了。”沈清商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比十年前老了太多。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看着她的时候，

专注得让人心慌。他说：“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

”沈清商说：“我不需要人照顾。”谢长渊说：“你需要。你瘦成这样，脸色白成这样，

你当我看不出来？”沈清商说：“看出来又怎样？你能做什么？”谢长渊说：“我能陪着你。

你饿了我给你做饭，你冷了我给你添衣，你病了我给你煎药。”沈清商说：“我不会做饭吗？

不会添衣吗？不会煎药吗？”谢长渊说：“会。但我想做。”沈清商说：“谢长渊，

我们之间隔了十年。十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你知道十年有多长吗？

”谢长渊说：“我知道。三千六百五十天。”沈清商说：“那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天起来，采药，晒药，看病，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有时候会想，

我为什么要活着？我等的那个人，也许早就忘了我了。”谢长渊说：“我没忘。

”沈清商说：“可我不知道。我只能猜。猜你死了，猜你娶了别人，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猜了十年，把自己猜成现在这副样子。”谢长渊说：“对不起。

”沈清商说：“你不用道歉。你已经解释了，你有你的苦衷。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苦衷，

对我没有意义。我受的苦，是真的。我等的心，是真的。我瘦成这样，也是真的。

”谢长渊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清商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

你就不会说让我给你个机会这种话。机会不是给的，是有的。可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吗？

”谢长渊沉默。沈清商说：“你走吧。回你的江湖，做你的天下第一。我在这里很好，

不需要你。”谢长渊说：“我不走。”沈清商说：“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谢长渊说：“因为我欠你的。我欠你十年，我要还。”沈清商说：“你怎么还？

时间能倒流吗？你能让这十年消失吗？”谢长渊说：“不能。但剩下的日子，我可以陪着你。

”沈清商说：“剩下的日子？什么剩下的日子？”谢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商说：“你什么意思？”谢长渊说：“你的病，到底有多重？”沈清商说：“我说了，

我没病。”谢长渊说：“那你为什么天天喝药？阿月端的是什么？

”沈清商说：“那是调理身子的。”谢长渊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沈清商不说话了。

谢长渊说：“昨天我看到你倒酒的时候手在抖。你以前手从来不抖。

你以前能给我换药换一整个晚上，手稳得像没动过。现在呢？连酒壶都握不稳。

”沈清商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正微微发颤，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说：“年纪大了，

正常。”谢长渊说：“沈清商，你非要骗我？”沈清商说：“我没骗你。

”谢长渊说：“那你告诉我，还魂丹用了之后，对你自己有什么影响？”沈清商说：“没有。

”谢长渊说：“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查。”他转身往外走。沈清商说：“你查不到的。

”谢长渊站住，回头看她。沈清商说：“还魂丹是用命换命的药。救一个人，

就要损自己一半的寿元。这是药王谷的规矩，也是代价。”谢长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一半寿元？”沈清商说：“是。

”谢长渊说：“那你现在……”沈清商说：“我今年二十七。如果不出意外，

应该还能活十几年。”谢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震惊，有愧疚，

有心疼，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沈清商说：“所以你看，你不用陪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陪我也没意义。”谢长渊说：“你闭嘴。”沈清商一愣。谢长渊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在抖。他说：“沈清商，你给我听好。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一年，两年，十年，

二十年，我都在。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追到阴间也要把你拉回来。

”沈清商看着他的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说：“谢长渊，你别这样。

”谢长渊说：“我哪样？”沈清商说：“你这样，我会以为你还喜欢我。

”谢长渊说：“不是以为。是本来就喜欢。一直喜欢。从来没有变过。”沈清商眼泪落下来。

谢长渊伸手，想替她擦掉，她却偏过头去。她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说：“你走吧。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谢长渊说：“我不走。我就在门口。你有事叫我。”他松开手，

退后几步，转身出了门。沈清商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门外，谢长渊靠着墙坐下，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十年前，

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手那么稳，眼神那么专注。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她瘦得皮包骨头，笑起来也不像笑了。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屋里，

沈清商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

第四章 衣带渐宽沈清商在地上坐了很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桌子，

慢慢活动脚踝，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响动。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看到谢长渊坐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关上窗，

走到床边坐下。床头的柜子里有一个木匣，她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帕子，白色的，

边角已经发黄。帕子上绣着一株草药，是还魂草。她绣了三年才绣好，想送给他的。

可他没等到她绣完就走了。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针脚。

每一个针脚都是一夜无眠。那时候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她一边等一边绣，想着等他回来，

她就把帕子给他，告诉他，这是她亲手绣的，要他带在身边，就像她陪着他一样。

可她绣完了，他也没回来。她把帕子放回木匣，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起身的时候，

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别过脸去，不想多看。

门外响起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谢长渊的声音传来：“清商，阿月让我问你，

中午想吃什么？”沈清商说：“随便。”谢长渊说：“随便是什么？

”沈清商说：“就是什么都行。”谢长渊说：“那我杀只鸡，炖汤给你喝。

”沈清商说：“不用。”谢长渊说：“阿月说你很久没吃过荤腥了。

”沈清商说：“我不爱吃。”谢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商说：“就在外面说。”谢长渊说：“外面说不方便。”沈清商走过去，拉开门。

谢长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几个野果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说：“刚才在山脚摘的，你尝尝。”沈清商接过碗，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涩，

但她没说话，慢慢嚼着。谢长渊看着她，说：“昨晚我想了一夜。”沈清商说：“想什么？

”谢长渊说：“想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沈清商没接话。谢长渊说：“想不出来。

我试着把自己放到你的位置，想如果你走了，我一个人等十年，我会是什么样子。想不出来。

”沈清商说：“想不出来就别想了。”谢长渊说：“但我能想出来一件事。

”沈清商说：“什么？”谢长渊说：“你一定恨过我。”沈清商把果核放在碗里，

说：“不恨。”谢长渊说：“骗人。”沈清商说：“真的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没力气恨。”谢长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他说：“那你现在对我，

是什么感觉？”沈清商说：“没什么感觉。”谢长渊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没感觉。”谢长渊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点头。

他说：“好。没感觉也好。至少比恨好。”他转身要走，沈清商忽然说：“你等等。

”谢长渊站住，回头。沈清商说：“你胸口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谢长渊愣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他说：“你怎么知道有疤？”沈清商说：“刚才你弯腰的时候，

领口露出来了。红色的，很长。”谢长渊说：“五年前留下的。被人刺了一剑。

”沈清商说：“差点死了？”谢长渊说：“差点。”沈清商说：“谁救的你？

”谢长渊说：“没人救。我自己扛过来的。”沈清商沉默片刻，说：“那时候你在哪儿？

”谢长渊说：“西北荒漠。那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我用烧红的剑烫了伤口，

硬扛了三天三夜。”沈清商说：“疼吗？”谢长渊说：“疼。

”沈清商说：“那时候你想过什么？”谢长渊看着她，说：“想的是你。

”沈清商的手微微收紧。谢长渊说：“我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那么会救人，

肯定能让我不疼。可我又想，幸好你不在。那地方太苦了，你不该来。

”沈清商说：“谢长渊。”谢长渊说：“嗯？”沈清商说：“你真是个傻子。

”谢长渊说：“你昨天说过了。”沈清商说：“再说一遍也不多。

”谢长渊说：“那你愿意跟一个傻子说说话吗？”沈清商说：“说什么？

”谢长渊说：“说你这些年遇到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行。”沈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说：“进来吧。”谢长渊跟进屋，坐在椅子上。沈清商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碗。

她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每天重复一样的事。采药，晒药，看病。偶尔下山买点东西。

山下的镇子不大，人都认识。他们叫我沈姑娘，不知道我从哪儿来，我也不说。

”谢长渊说：“没人欺负你？”沈清商说：“没有。阿月跟着我，她凶得很，没人敢。

”谢长渊说：“那就好。”沈清商说：“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粮食不够，

我和阿月省着吃，一天就喝一顿粥。后来粥也没了，我们就啃树皮。啃了半个月，雪化了，

我才下山去买粮。”谢长渊说：“那时候你怎么不找人帮忙？”沈清商说：“找谁？

药王谷不要我了，山下的人又不熟。再说了，我不习惯求人。”谢长渊说：“以后不会了。

”沈清商说：“什么不会？”谢长渊说：“不会再让你饿着。我在，就有你一口吃的。

”沈清商说：“你能在多久？”谢长渊说：“一直。”沈清商说：“你还有江湖要管。

”谢长渊说：“江湖没了我，还有别人。你没了……”他没说下去。沈清商说：“我没了，

地球照样转。”谢长渊说：“地球是哪儿？”沈清商说：“就是这世上。

”谢长渊说：“世上有千千万万人，少一个不少。但我只有你一个。”沈清商看着他，

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把碗放在桌上。她说：“谢长渊，你别对我这么好。

”谢长渊说：“为什么？”沈清商说：“我怕我习惯了，等你走了受不了。

”谢长渊说：“那你就别让我走。”沈清商说：“你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吗？

”谢长渊说：“我说了算。我不走。”沈清商说：“万一有事呢？万一有人找你决斗呢？

万一朝廷要召见你呢？”谢长渊说：“决斗让他们等着。召见我不去。

”沈清商说：“你别说得这么轻巧。”谢长渊说：“不是轻巧。是我早就想好了。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要怎么陪你。我想了无数遍，每一个可能都想过。

最后只有一个答案。”沈清商说：“什么？”谢长渊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要是不让我在跟前，我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要是连看都不想看我，

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反正我不走了。”沈清商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

说：“谢长渊，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这种话。”谢长渊说：“为什么？

”沈清商说：“因为我会当真。”谢长渊说：“本来就是真的。

”沈清商说：“你以前也说过真话。后来呢？”谢长渊说：“后来是我错了。但我现在说的，

比以前真。”沈清商说：“你怎么证明？”谢长渊说：“时间能证明。

”沈清商说：“我还能等多少时间？”谢长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说：“不管多少，

我都等。”沈清商转过身，看着他。她说：“谢长渊，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在我身上花时间，

浪费。”谢长渊说：“不浪费。”沈清商说：“你还有大好前程。

”谢长渊说：“前程是什么？天下第一？我已经是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沈清商说：“你还可以更好。”谢长渊说：“更好有什么用？你不在，更好也没意思。

”沈清商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谢长渊伸手，

轻轻替她擦掉眼泪。他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这么犟。你忘了？

”沈清商说：“没忘。那时候你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还跟我说‘姑娘，救命之恩，

来日必报’。我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你不听，非要说完才肯闭嘴。

”谢长渊说：“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沈清商说：“现在你有机会了，想说什么？

”谢长渊说：“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沈清商说：“那就慢慢说。

”谢长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他说：“你这是愿意听我说话了？

”沈清商说：“我没说不愿意。”谢长渊笑了。是这十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他说：“那我从第一天说起。我离开药王谷那天……”沈清商打断他：“那天的事，

我不想听。”谢长渊说：“为什么？”沈清商说：“那天我等了一整天，以为你会回来。

结果你没有。从那以后，我就不想那天的事了。”谢长渊说：“好，那不说那天。

说我在北境的事。”沈清商说：“你说。”谢长渊正要开口，

阿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不好了！”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阿月跑进来，气喘吁吁，

脸色发白。她说：“山下，山下来了个人。说是药王谷的，要见您。”沈清商脸色一变。

谢长渊说：“药王谷的？什么人？”阿月说：“不认识。但他说，谷主有话带给小姐。

”沈清商说：“人在哪儿？”阿月说：“在山脚。我不敢让他上来，让他等着。

”沈清商往外走，谢长渊跟上去。她说：“你别跟着。”谢长渊说：“我不放心。

”沈清商说：“药王谷的事，你别掺和。”谢长渊说：“我不管，反正我跟着。

”沈清商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山脚下，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

穿着灰色衣袍，面容严肃。他看到沈清商，拱手行礼，说：“师姐。

”沈清商说：“师叔不必多礼。谷主有什么吩咐？”那人看了谢长渊一眼，说：“这位是？

”沈清商说：“我的朋友。有话直说。”那人说：“谷主让我转告师姐，谷中寒潭开了。

若师姐还想活，就回去一趟。”沈清商的手微微收紧。谢长渊说：“寒潭是什么？

”那人没理他，只看着沈清商，说：“谷主说，师姐当年离开时发过誓，永不踏足药王谷。

但如今情况特殊，谷主愿意破例。师姐若来，三日后是最后期限。若不来，

就当谷主没说过这话。”沈清商说：“师叔，寒潭开了，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师姐心里清楚。寒潭能续命，但只开这一次。错过就没有了。”沈清商沉默。

那人说：“话我带到了。师姐自己考虑。”说完，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谢长渊说：“寒潭能续命？续你的命？”沈清商没有回答。谢长渊说：“你回去。我陪你。

”沈清商说：“我不回去。”谢长渊说：“为什么？”沈清商说：“我发过誓。

”谢长渊说：“命重要还是誓言重要？”沈清商说：“都重要。”谢长渊说：“沈清商！

”沈清商看着他，说：“你不懂。”谢长渊说：“那你让我懂。”沈清商转身往山上走。

谢长渊跟在后面，说：“你听我说，你必须回去。不管什么誓言，先活着再说。

”沈清商不吭声，继续走。谢长渊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腕。他说：“你看着我。

”沈清商回头。谢长渊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沈清商说：“你继续当你的天下第一。”谢长渊说：“我当不了。你死了，

我就没有天下第一了。”沈清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说：“谢长渊，你别逼我。

”谢长渊说：“我没逼你。是命在逼你。你得活着。”沈清商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冷汗。

谢长渊冲上去扶住她，说：“你怎么了？”沈清商说：“没事。

”谢长渊说：“你这个样子叫没事？”沈清商推开他，自己站稳。她说：“我说了没事。

”谢长渊看着她，忽然说：“你不回去，我就跪在这里。跪到你答应为止。

”沈清商说：“你跪也没用。”谢长渊真的跪下了。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说：“你一天不答应，我跪一天。三天不答应，我跪三天。跪到你心软为止。

”沈清商说：“我不会心软的。”谢长渊说：“那你就看着我跪死。”沈清商看着他，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第五章 强乐无味沈清商看着他跪在那里，

膝盖底下是尖利的碎石。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起来。”谢长渊不动。

沈清商说：“你这样没用。”谢长渊说：“我知道。”沈清商说：“知道还跪？

”谢长渊说：“除了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沈清商别过脸去，不看他。山风吹过来，

她的衣摆轻轻晃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她走出去十几步，

回头。他还跪着，脊背挺直，像一尊石像。她说：“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谢长渊说：“跪到你答应。”沈清商说：“我要是不答应呢？”谢长渊说：“那就跪到死。

”沈清商咬着嘴唇，快步往回走。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拉他，拉不动。她说：“谢长渊，

你起来。”谢长渊说：“不起来。”沈清商说：“你再不起来，我也不走了。我陪你跪。

”谢长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他说：“你别胡闹。”沈清商说：“是你先胡闹的。

”她真的蹲下来，作势要跪。谢长渊一把扶住她，说：“我起来。”他站起来，

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渗出血来。沈清商看了一眼，没说话。谢长渊说：“你答应我。

”沈清商说：“我考虑。”谢长渊说：“考虑多久？”沈清商说：“考虑就是考虑。

”她继续往山上走。谢长渊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回到小楼，阿月迎出来，

看到谢长渊的腿，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谢长渊说：“没事。”阿月看向沈清商，

沈清商没解释，径直进了屋。阿月追上去，小声问：“小姐，他跪的？”沈清商说：“嗯。

”阿月说：“您答应了？”沈清商说：“没有。”阿月说：“那他还跪？

”沈清商说：“我让他起来的。”阿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谢长渊，叹了口气。

她说：“小姐，其实您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命要紧。”沈清商说：“你不懂。

”阿月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沈清商看着她，

说：“你回药王谷。师父会收留你。”阿月说：“我不回。您在哪儿我在哪儿。您要是不去，

我也不劝了。反正咱们主仆一场，生死都一起。”沈清商眼眶发热，别过脸去。门外，

谢长渊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对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刚才捡的一株草，

是路边随手摘的。他想送给她，又觉得拿不出手。中午，阿月做饭。谢长渊帮着烧火，

笨手笨脚，把火烧灭了两次。阿月嫌弃地说：“您还是出去吧，别添乱。”谢长渊没动。

他说：“她平时都吃些什么？”阿月说：“有什么吃什么。胃口不好，吃得少。

”谢长渊说：“喜欢吃什么？”阿月说：“以前喜欢吃甜的。现在吃什么都说没味道。

”谢长渊沉默。阿月看他一眼，说：“您别费心思了。小姐她不是那种哄哄就能好的人。

”谢长渊说：“我知道。”饭做好了，阿月端上去。沈清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

却没在看。阿月把饭菜放在桌上，说：“小姐，吃饭。”沈清商说：“放着吧。

”阿月说：“您趁热吃。”沈清商点点头。阿月退出去，看到谢长渊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几个野果子，洗得干干净净。谢长渊说：“能帮我递进去吗？

”阿月说：“您自己递。”谢长渊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他说：“上午在山脚摘的，

比昨天的甜。”沈清商看了一眼，说：“放着吧。”谢长渊说：“你尝尝。

”沈清商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比昨天的甜。她说：“还行。”谢长渊脸上有了笑意。

他说：“你喜欢就好。”沈清商说：“你不用做这些。”谢长渊说：“我愿意做。

”沈清商没说话。她慢慢吃着果子，目光落在窗外。谢长渊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清商说：“你吃饭了吗？”谢长渊说：“还没。”沈清商说：“那去吃。

”谢长渊说：“好。”他转身要走，沈清商忽然说：“腿上的伤，让阿月给你上点药。

”谢长渊回头，看着她。她说：“别感染了。”谢长渊说：“好。”他走出去，

脚步轻快了些。下午，沈清商在药房里切药。谢长渊坐在门口，看她切。刀起刀落，

动作利落。他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切药，他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

沈清商说：“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谢长渊说：“怕你累着。

”沈清商说：“切几片药就累着，那我早累死了。”谢长渊说：“你别这么说。

”沈清商说：“实话。”谢长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说：“让我切。

”沈清商说：“你会？”谢长渊说：“你教我。”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来，照着刚才的样子切，第一刀就切歪了。第二刀切厚了。第三刀差点切到手。

沈清商把刀拿回来，说：“还是我来。”谢长渊说：“我再练练。”沈清商说：“不用。

你去帮阿月劈柴。”谢长渊说：“好。”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劈柴。劈了几根，

他停下来，看向药房的方向。窗户开着，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低着头，专心致志。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他心里发酸，又劈了几根柴。傍晚，阿月煎药。

谢长渊在旁边看着，看她往药罐里放各种药材。他问：“这都是什么？

”阿月说：“说了您也不懂。”谢长渊说：“那几味黑的，是什么？”阿月说：“川乌，

草乌。”谢长渊说：“这不是有毒吗？”阿月说：“是毒，但能治病。以毒攻毒。

”谢长渊说：“她天天喝这个？”阿月说：“天天。”谢长渊说：“喝了多久了？

”阿月说：“好几年了。”谢长渊沉默。他看着那些药渣，趁阿月转身的时候，

悄悄捏了一点藏在袖子里。药煎好了，阿月端上去。谢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小楼的灯光。

天彻底黑了，山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等到灯灭了，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确认沈清商睡了，才悄悄起身，下山。镇子不大，只有一家药铺。

谢长渊敲开门，药铺掌柜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说：“客官，这么晚了，买药？

”谢长渊掏出那几片药渣，说：“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方子。”掌柜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看。

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他说：“客官，这方子您从哪儿来的？”谢长渊说：“怎么了？

”掌柜说：“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川乌，草乌，附子，都是大毒之物。用这方子的人，

是拿命换命。”谢长渊说：“什么意思？”掌柜说：“这方子能续命，但伤根本。

用这方子的人，活不过三年。”谢长渊的手微微发抖。他说：“你确定？

”掌柜说：“我行医三十年，不会看错。这方子是绝命方，但凡有别的法子，没人会用。

”谢长渊说：“没有别的法子？”掌柜说：“没有。用这个方子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谢长渊站了很久，久到掌柜忍不住问：“客官，您没事吧？”谢长渊说：“没事。

”他转身要走，掌柜说：“客官，您还没给钱。”谢长渊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他想起十年前，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手那么稳，眼神那么专注。她救了他的命，

自己却活不过三年。他往回走。山路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半山腰，

他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

哭不出来。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小楼。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小楼的窗户。窗户里黑着，她还在睡。阿月起来倒水，看到他，

吓了一跳。她走过来，小声说：“您一夜没睡？”谢长渊没说话。阿月看到他脸色不对，

说：“您怎么了？”谢长渊说：“阿月，她还能活多久？”阿月一愣，说：“您知道了？

”谢长渊说：“三年？”阿月低下头，没说话。谢长渊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月说：“小姐不让说。”谢长渊说：“你们瞒了我多久？”阿月说：“一直瞒着。

小姐说，没必要让你知道。”谢长渊站起来，往小楼走。阿月拦住他，说：“您要干什么？

”谢长渊说：“我去问她。”阿月说：“您别去。小姐还没醒。”谢长渊说：“我等她醒。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阿月看着他，叹了口气，去厨房烧火。天渐渐亮了。太阳升起来，

照在小楼上。门开了，沈清商走出来。她看到谢长渊，愣了一下。她说：“你站了一夜？

”谢长渊看着她，眼眶发红。他说：“沈清商。”沈清商说：“嗯？”谢长渊说：“你骗我。

”沈清商说：“什么？”谢长渊说：“你活不过三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商沉默。

谢长渊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他说：“你让我怎么办？

”沈清商说：“你不用怎么办。”谢长渊说：“你不用，我用。我要你活着。

”沈清商说：“谢长渊……”谢长渊说：“你听我说。我求你，回药王谷。不管什么誓言，

不管什么规矩，活着最重要。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沈清商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在转。她说：“我发过誓。”谢长渊说：“我替你还。你要跪，我替你跪。

你要认错，我替你认。你要怎样都行，只要你活着。”沈清商别过脸去。

谢长渊说：“你看着我。”沈清商不动。谢长渊说：“求你了。”沈清商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她说：“我答应你。

”谢长渊愣了一下，说：“什么？”沈清商说：“我回药王谷。”谢长渊看着她，

眼泪终于落下来。第六章 药王谷来信谢长渊的眼泪落下来。沈清商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想替他擦掉，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来。谢长渊握住她的手腕，

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说：“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沈清商说：“我不反悔。

”谢长渊说：“什么时候走？”沈清商说：“我再想想。”谢长渊说：“还想什么？

昨天那个人说，三日期限。今天已经第二天了。”沈清商说：“我知道。

”谢长渊说：“那我们今天就走。”沈清商说：“不行。”谢长渊说：“为什么？

”沈清商说：“我走了，这里的病人怎么办？山下的村民隔三差五来找我看病，

我走了他们找谁？”谢长渊说：“可以让他们去找别的大夫。

”沈清商说：“最近的镇子要走两个时辰，老人孩子走不动。”谢长渊说：“那你想怎样？

”沈清商说：“给我一天时间，我把手头的病人看完，交代清楚。”谢长渊看着她，

说：“一天？”沈清商说：“一天。”谢长渊说：“好。就一天。明天一早，我们必须走。

”沈清商点点头。早饭的时候，阿月端着粥进来，看到两个人坐在桌边，气氛有些奇怪。

她把粥放下，说：“小姐，您答应了？”沈清商说：“嗯。”阿月说：“真的？

”沈清商说：“真的。”阿月眼眶红了，说：“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沈清商说：“不用急，明天才走。”阿月说：“明天？那今天做什么？

”沈清商说：“我去山下，把几个病人的情况交代一下。你在家收拾。

”阿月说：“我陪您去。”沈清商说：“不用。你在家看着他。”她指了指谢长渊。

谢长渊说：“我跟你去。”沈清商说：“不用。你腿上有伤，歇着。”谢长渊说：“小伤，

不碍事。”沈清商说：“我说不用。”谢长渊看着她，没再坚持。吃完饭，沈清商背起药箱，

下山去了。谢长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阿月在旁边收拾东西，

嘴里念叨着要带这个要带那个。谢长渊说：“她平时都是一个人下山？”阿月说：“嗯。

我守着家。”谢长渊说：“安全吗？”阿月说：“山下的村民都认识小姐，没人会害她。

”谢长渊说：“万一遇到坏人呢？”阿月说：“这些年没遇到过。”谢长渊沉默。

阿月看他一眼，说：“您别担心。小姐虽然身子弱，但脑子清楚。再说，她身上带着药，

真有人惹她，她能毒死对方。”谢长渊说：“她有毒药？”阿月说：“治病的大夫，

哪个不会配毒药？”谢长渊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他开始在院子里转悠，帮阿月劈柴，

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又去井边打水，把水缸灌满。然后修篱笆，把松动的木桩重新加固。

阿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您这是要把一年的活都干完？

”谢长渊说：“闲着也是闲着。”阿月说：“您腿不疼？”谢长渊说：“不疼。”其实疼。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但他不说。中午的时候，沈清商还没回来。

谢长渊站在门口往山下看，看了很久。阿月说：“别看了，小姐每次下山都要大半天。

她要挨家挨户走，交代事情，没那么快。”谢长渊说：“我去接她。”阿月说：“您别去。

万一走岔了路，更耽误时间。”谢长渊只好坐下。太阳西斜的时候，山路上出现一个人影。

谢长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走近了，看到沈清商脸色疲惫，额头上都是汗。他接过药箱，

说：“累了吧？”沈清商说：“还好。”两个人往回走。沈清商说：“都交代完了。

明天可以走。”谢长渊说：“好。”沈清商说：“药王谷很远，要走七八天。

”谢长渊说：“我知道。”沈清商说：“路上可能遇到危险。”谢长渊说：“有我。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到小楼，阿月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围坐着吃饭，

谁都没说话。吃完饭，阿月收拾碗筷，谢长渊坐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沈清商走出来，

站在他旁边。她说：“想什么？”谢长渊说：“想十年前的事。”沈清商说：“什么事？

”谢长渊说：“想你给我换药的时候。你那时候手很稳，话很少，但每次换完药，

都会对我笑一笑。”沈清商说：“是吗？我不记得了。”谢长渊说：“我记得。

每一个笑都记得。”沈清商没接话。谢长渊说：“那时候我就想，

要是能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就好了。”沈清商说：“后来呢？”谢长渊说：“后来我走了。

我以为很快能回来，结果……”沈清商说：“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谢长渊说：“对不起。

”沈清商说：“你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谢长渊说：“说多少次都不够。

”沈清商说：“够了。再说我就烦了。”谢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她说烦的时候，

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谢长渊说：“进去吧，外面凉。

”沈清商说：“再看一会儿。”谢长渊陪她站着。夜风吹过来，她的衣摆轻轻晃动。

他往她身边靠近了些，挡住风口。沈清商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

她说：“谢长渊。”谢长渊说：“嗯？”沈清商说：“如果这次回药王谷，治不好呢？

”谢长渊说：“能治好。”沈清商说：“我说如果。”谢长渊说：“没有如果。

”沈清商说：“你逃避问题。”谢长渊说：“不是逃避。是不想那种可能。想了会怕。

”沈清商说：“你也会怕？”谢长渊说：“会。我怕的东西不多，你算一个。

”沈清商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是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她说：“进去吧。”她转身进屋，谢长渊跟在后面。夜里，沈清商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在山下，李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沈姑娘，你这一走，还回来吗？

”她说：“回。”李婆婆说：“你骗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不回。”她不知道说什么。

张大爷的儿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会画画。他画了一幅画送给她，

画上是她坐在小楼里给人看病的样子。她收下了，压在药箱最底层。还有王婶，

拉着她的手哭，说这些年要不是她，自己早死了。她劝了很久，王婶才止住哭。

她在这里住了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都受过她的恩惠。

她要走了，心里不是不难过。可是不走，就得死。她不想死。以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翻了个身，她想起谢长渊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他看到她回来，眼睛都亮了。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承认，她心软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阿月就来敲门。沈清商起来，洗漱完毕，看到谢长渊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三个包袱，

一个装衣物，一个装药材，一个装干粮和水。沈清商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