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诀

楔子 大靖三十七年，冬。鹅毛大雪落了整月，压垮了京城的朱檐宫墙，

也冻裂了护城河上的坚冰。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空荡荡的长街。

昔日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永安京，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垂在半空，

地上未干的血渍被冻成暗红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宫城方向，

火光冲天。那是大靖王朝最后的余晖，也是覆亡前最惨烈的绝唱。

沈凝蜷缩在太和殿的龙椅之下，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正红色公主朝服，

裙摆上绣着的百鸟朝凤，此刻被尘土与血污染得面目全非。

她的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金砖地面，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殿外，

喊杀声、兵刃相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听见熟悉的内侍总管凄厉的哭喊，听见宫女们绝望的尖叫，听见父皇在殿门前怒喝一声，

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一切，都结束了。大靖，亡了。

她这个金枝玉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阳公主，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一夕之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甲胄摩擦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晰。沈凝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往更深处缩去。她认得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曾无数次踏过公主府的白玉阶，停在她的窗前，温柔唤她：“阿凝。”可如今，

这声音却成了索命的符。来人一身玄色镶金边的铠甲，外罩猩红披风，

雪粒落在他墨色的发梢，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冷冽。他身姿挺拔如松，手握一柄染血的长剑，

剑刃上还滴着未干的血，一滴，又一滴，砸在金砖上，绽开细碎的红梅。是顾晏。

大靖曾经最年轻的镇北将军，是她沈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心上人，

是父皇亲许婚约、待她及笄便要迎娶她的良人。如今，却是领兵破城、覆灭大靖的罪魁祸首。

顾晏的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大殿，最终落在龙椅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出青白。四目相对。沈凝的眼底盛满了泪，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无法呼吸。曾经的温柔缱绻，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月下花前、执手相约，

都在这一刻，被国仇家恨碾得粉碎。顾晏一步步走近，

靴底碾过地上破碎的玉珏、散落的书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停在龙椅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冷得像塞外的寒冰。“出来。”他开口，声音沙哑，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沈凝咬着唇，缓缓从龙椅下爬出来。她挺直脊背，哪怕衣衫褴褛，

哪怕狼狈不堪，依旧保留着公主最后的尊严。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泪水终于决堤，

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蚀骨的恨与痛。“顾晏，”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你骗得我好苦，骗得大靖好苦。”顾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

不敢再看她含泪的眼。那双眼，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只望着他一人，

如今却只剩恨意与绝望。“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淡淡开口，

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靖气数已尽，我只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沈凝笑了，笑得凄厉，泪水汹涌而出，“你忘了你是大靖的臣子？

忘了父皇对你的提拔之恩？忘了你我之间的婚约？忘了你说过，要护我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顾晏的心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他抬手，长剑直指沈凝的心口，冰冷的剑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

寒意刺骨。几乎是同时，沈凝也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他曾经送给她的防身之物，

此刻，她却将刀刃死死抵在他的胸口。三尺青锋，两两相对，抵住彼此心口。

血珠顺着剑刃缓缓滑落，滴在地上，与先前的血迹融为一体。“顾将军，你我之间，

从今日起，只剩国仇家恨。”沈凝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如千钧。顾晏眸色猩红，

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可嘴上却说出最绝情的话：“从今日起，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沈凝笑了，泪却先落，打湿了抵在他心口的匕首。“好，”她轻声应道，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你所愿。”大雪落得更急了，淹没了宫殿里的爱恨痴缠，

也埋葬了一段本该圆满的情缘。从此，山河破碎，故人殊途。她是亡国公主沈凝，

他是灭国主将顾晏。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头路。第一章 朱墙深，青梅老大靖二十五年，

秋。京城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一片，铺成一条柔软的地毯。昭阳公主府的庭院里，

两棵百年银杏枝繁叶茂，秋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落在庭院中追逐打闹的两个孩童身上。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金步摇，跑起来步摇轻晃，

清脆作响。她肌肤白皙，眉眼弯弯，一双杏眼亮若星辰，笑起来的时候，

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爱得紧。她是大靖最受宠的昭阳公主，沈凝。

跟在她身后的男孩，比她年长两岁，身着青色长衫，眉目俊朗，身姿挺拔，虽年纪尚小，

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他跑得不急不缓，始终跟在女孩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生怕她摔倒。他是顾晏，镇北侯府的小世子，自幼被接入宫中伴读，与昭阳公主一同长大。

“晏哥哥，你快些追上我呀！”沈凝回头，冲着男孩甜甜一笑，脚步不停，

朝着银杏树下跑去。顾晏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几步便追上了她，

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公主慢些，小心地上滑，摔了可要哭鼻子了。

”“我才不会哭鼻子！”沈凝撅起小嘴，不服气地说道，“顾晏哥哥老是小看我，

等我告诉父皇，让父皇罚你！”“是是是，臣错了。”顾晏顺着她的话，语气宠溺，

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银杏叶，“公主殿下饶了臣这一次吧。”看着他故作求饶的模样，

沈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晏哥哥最好了，

我才舍不得罚你呢。”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那时的他们，

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一对。公主娇憨可爱，世子温润如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朝夕相伴，

情意暗生。顾晏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凝身上。看着她笑，

他便觉得满心欢喜；看着她恼，他便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在他心里，

沈凝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他发誓，要用一生一世护她周全。沈凝也依赖着顾晏。

在这深宫高墙之中，顾晏是她唯一的玩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习惯了他的陪伴，

习惯了他的保护，心里早早地便认定，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顾晏哥哥。御花园的湖边，

两人常常并肩坐在青石上，看锦鲤戏水，看柳絮纷飞。“顾晏哥哥，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吗？”沈凝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道，小脸上满是憧憬。

顾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会的，阿凝。等我长大，

立下赫赫战功，便向陛下求娶你，一生一世，护你无忧，永不相负。”“一言为定！

”沈凝抬起头，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定。”顾晏勾住她的小指，郑重承诺。那时的风，

是暖的；那时的天，是蓝的；那时的他们，以为岁月静好，此生不渝，从不知晓，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等待着将他们拖入万丈深渊。顾晏的家世，

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的祖父，曾是前朝旧臣，因不满大靖开国皇帝的猜忌，满门获罪，

只余下年幼的镇北侯，侥幸存活，隐姓埋名，蛰伏多年，才重新在大靖站稳脚跟，建立功勋，

受封镇北侯。仇恨的种子，从顾晏出生起，便埋在了他的心底。父辈的嘱托，家族的使命，

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爱沈凝，爱到骨髓，可他也恨大靖，恨到蚀骨。

一边是青梅竹马、倾心相爱的姑娘，一边是血海深仇、家族重任。他在爱与恨的边缘，

苦苦挣扎，夜夜难眠。他多想抛开一切，只做她的顾晏哥哥，与她相守一生，不问世事。

可他不能，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与期望，他没有选择。沈凝从未察觉顾晏的心事，

她依旧每日黏在他身边，分享着少女的心事，憧憬着两人的未来。她会亲手为他绣香囊，

针脚笨拙，却满满都是心意；她会在他习武疲惫时，

为他端上亲手煮的茶汤；她会拉着他的手，在宫墙上漫步，指着远方的烟火，

说那是世间最美的风景。顾晏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将所有的痛苦与挣扎藏在心底，

只把最温柔的一面展现给她。他贪恋着这份短暂的美好，哪怕知道这份美好终将破碎，

也舍不得放手。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渐渐长大。沈凝出落得愈发貌美，亭亭玉立，

温婉动人，是京城第一美人，更是无数世家公子心向往之的对象。可她的眼里，

始终只有顾晏一人。顾晏也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将军，他文武双全，骁勇善战，

年纪轻轻便随父出征，立下战功，受封镇北将军，成为大靖最年轻的将领。

陛下看着两人情投意合，又念及顾晏的功勋，便在朝堂之上，当众赐婚。“顾晏少年英才，

昭阳公主温婉贤淑，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朕今日便做主，将昭阳公主赐婚于顾晏，

待公主及笄之日，便是大婚之时！”金口玉言，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纷纷道贺，

顾晏跪在地上，低头领旨，无人看见他埋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沈凝站在一旁，羞红了脸，眼底满是欢喜与期待。她终于，可以嫁给顾晏哥哥了。那一日，

是沈凝此生最开心的日子。她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只要再等些许时日，她便能成为他的妻，

与他相守一生。她不知道，那纸赐婚，不是幸福的开端，而是悲剧的序幕。

顾晏接下圣旨的那一刻，便知道，他与她，终究要走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他爱她，

可他更不能忘家族的血海深仇。深夜，顾晏独自一人站在将军府的屋顶，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目光沉痛。阿凝，对不起。若有来生，我愿生在寻常人家，只为你一人而来，不负你，

不欺你，与你平淡相守，一生一世。可今生，我身不由己，只能负你。第二章 烽火起，

江山破大靖三十五年，北境战乱四起。游牧民族柔然举兵南下，攻破大靖边境数座城池，

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军情急报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陛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最终任命顾晏为北伐主将，领兵出征，平定战乱。出征前夜，

沈凝偷偷来到将军府。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沈凝身着素色衣裙，

脸上带着担忧，看着眼前一身戎装的顾晏，眼眶微红。“晏哥哥，此去北境，凶险万分，

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铠甲上的纹路，声音哽咽。

顾晏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去，

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也不知，再次相见时，他们会是何种模样。“阿凝，等我回来。

”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我凯旋，便娶你为妻，再也不分离。

”“我等你。”沈凝靠在他的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无论多久，

我都等你。”她为他整理好行囊，将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的怀中，千叮咛万嘱咐，

字字句句，都是牵挂。顾晏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转身，毅然离去。马蹄声远去，

消失在夜色之中。沈凝站在将军府门口，久久伫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北境的战事，打得异常艰难。柔然骑兵骁勇善战，又占据地形优势，

顾晏的军队屡屡受挫，伤亡惨重。消息传回京城，沈凝日日忧心，吃不下，睡不着，

每日都去寺庙上香祈福，只求顾晏平安。她不知道，北境的战事，

不过是顾晏计划中的第一步。他与柔然暗中勾结，假意征战，实则一步步蚕食大靖的兵力，

为日后覆灭大靖铺路。每一次与柔然的“激战”，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战死沙场，心中也有不忍，可一想到家族的仇恨，他便只能硬起心肠。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里应外合，一举攻破永安京的机会。两年时间，转瞬即逝。

顾晏在北境“屡立战功”，一步步收复失地，声望越来越高，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而大靖的国力，却在连年的战乱中，日渐衰微，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大靖三十七年，

冬。顾晏率领“凯旋”的大军，班师回朝。京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将军威武。

沈凝站在公主府的高台上，看着那个身披铠甲、英姿飒爽的男人，眼底满是思念与欢喜。

她的顾晏哥哥，终于回来了。可她没有看见，顾晏望向宫城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眷恋，

只有冰冷的杀意。回京之后，顾晏并未卸甲归田，而是以镇守京城为由，

将大军驻扎在京城城外，虎视眈眈。陛下渐渐察觉不对劲，顾晏的野心，早已不加掩饰。

可此时，大靖已无可用之兵，无可用之将，只能任由顾晏势力壮大，无可奈何。

沈凝夹在父皇与心上人之间，左右为难。她去找顾晏，想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想问他是否还记得曾经的誓言。可顾晏却总是避而不见，或是用冰冷的话语将她打发走。

“公主，如今国事繁忙，臣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公主请回吧，臣自有分寸。

”他的疏离与冷漠，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沈凝的心上。她不明白，

曾经那个温柔宠溺她的顾晏哥哥，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直到那一日，腊月廿三，小年。

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顾晏率领大军，反了！铁甲精兵如同潮水一般，

冲破京城的城门，烧杀抢掠，所向披靡。京城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哀嚎声、哭喊声、兵刃相撞声，响彻云霄。沈凝在公主府中，吓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看着四处逃窜的宫人，终于明白，顾晏他接近她，宠爱她，

与她定下婚约，一切都是骗局。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大靖的江山。宫城被破，

父皇自缢，母后殉情，宗室子弟惨遭屠戮。沈凝在宫女的保护下，仓皇逃入太和殿，

躲在龙椅之下。而后，便有了宫殿之中，刀剑相向的那一幕。她是亡国公主，他是灭国主将。

曾经的青梅竹马，海誓山盟，终究抵不过国仇家恨，江山倾覆。“死生不复相见。

”顾晏的话，像魔咒一般，萦绕在沈凝的耳边。她看着他决绝转身的背影，

看着他消失在火光之中，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她瘫坐在地上，

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大靖没了，家人没了，她的爱情，也没了。从此，

世间再无无忧无虑的昭阳公主，只有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亡国孤女。第三章 绝婚书，

字字诛心顾晏并未杀沈凝。他将她从太和殿带出，软禁在公主府中。昔日繁华热闹的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