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也许会迟到

第一章 赌约2024年9月2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陈屿把手机架在窗台的缝隙里，

镜头对准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距离高考278天”。“老铁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一年的监狱。”他压低声音，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点赞过万，

我直播做黄冈密卷。”弹幕飘过： 《学渣的自我修养》 这波啊，这波是行为艺术。兄弟，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来着？陈屿关掉直播，把手机塞进裤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劈进来，劈在讲台上老周的光头上，反光。

老周在讲开学第一课：“高三了！都给我把皮绷紧！你们知道去年本科线吗？438！

438分就能上个本科，你们438都考不到吗？”底下稀稀拉拉地笑。陈屿没笑。

他考过438，高二下学期唯一一次，那次是因为选择题蒙对了十五道。

正常水平是380左右，够上什么？够上他妈的一句“复读吧”。“林声，

你来讲讲高三计划。”陈屿的耳朵动了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旧校服的女生站起来。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她站直的时候，后背像压着一根看不见的尺子。

“我的计划是，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十一点四十睡觉，每科每天一套真题，

周末去市图书馆刷错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必须要考上清华。

”老周笑得像朵菊花：“好好好，都听听，都向林声同学学习！”陈屿歪着头看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阳光刚好从她肩膀上滑落，掉在桌子上摊开的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同桌沈磊拿胳膊肘捅他：“看啥呢，人家那是清华的苗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她校服。”陈屿说，“都洗白了，是不是穿三年了？

”沈磊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观察得还挺细。”下课铃响。陈屿被沈磊拉着去小卖部，

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林声站在饮水机旁边，拿着一个搪瓷杯接热水。

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漆掉了一半。她接完热水，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馒头。就着热水，一口一口地啃。沈磊压低声音：“听说她爸病了，

妈在工地做饭，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她中午就吃这个，省伙食费。”陈屿没说话，

看着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泡软了，用勺子舀着吃。吃得很慢，

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陈屿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架在笔袋后面，

镜头对准斜前方的林声。她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

然后继续写。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很淡的阴影，睫毛的阴影。

陈屿按了录制键。拍了大概三分钟，她突然转过头来。陈屿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但她没看他，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她看了两秒，

又转回去，继续做题。心跳，咚、咚、咚。陈屿把手机收起来，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晚自习之前，他把今天拍的素材剪了——三分钟太长，没人看，剪成十五秒。

配乐是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标题叫《她在做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发出去之前，

他犹豫了一下。他的账号叫“屿仔不困”，平时发的是搞笑段子和游戏录屏，粉丝三万二，

都是来看他整活的。突然发这种文艺片，会不会掉粉？想了想，还是发了。

配文：高三第一天，偷拍了一个女同学，她好像很厉害。当晚，这条视频播放量八千，

点赞三百，评论九十多条。热评第一条：兄弟，你这是拍出了偶像剧的感觉。

第二条：她吃的那个馒头，我看着有点难受。陈屿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第二天，

他又拍了。早上六点半，她最早一个到教室，开灯，坐下，翻开书。早读的声音很小，

怕吵醒后面睡觉的人。中午十二点，她最后一个去食堂，打最便宜的菜，一个人坐在角落吃。

下午五点二十，她在天台背书，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没离开书。

晚上十点二十，下晚自习，她走得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把这些都剪了，

每天发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没有文案，没有解说，

只有日期和编号：#高三观察日记001、002、003……一周后，他涨了五万粉。

评论区的画风也变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你在拍她？· 这是什么神仙暗恋人设？

你追她啊！· 她为什么总吃馒头？家里条件不好吗？· 兄弟，你要么表白，要么继续拍，

我追更了。第九天，他拍的时候被她抓到了。那天她在天台，他也去天台。她背对着他背书，

他把手机架在通风管道上。拍了两分钟，她突然转过身，径直朝他走来。陈屿来不及藏手机，

只能傻站着。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离他很近，

能闻到她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便宜的牌子，像他妈妈也用的那种。“你拍了多久了？

”她问。陈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看见你拍了，好几次。”她说，表情很平静，

“你发网上了吧？我同学刷到了，给我看了。”陈屿想解释，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拍我可以。”她说，“但别发。”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他说：“还有，别浪费时间。你成绩太差了，再这样下去，连二本都考不上。

”门被关上。陈屿站在原地，天台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脸发烫。那天晚上，

他把所有视频都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他打开数学卷子，看着第一道选择题，

看了十分钟，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做。周末回家，他妈在客厅刷抖音，突然抬头看他：“诶，

这视频里的女生是不是你同学？”陈屿凑过去一看，是他拍的#高三观察日记007，

被人搬运了，配文是“这才是真实的青春”，点赞一百多万。“是。”他说。“拍得挺好的。

”他妈说，“这姑娘看着就踏实。”陈屿没说话，回房间，打开私信。三千多条未读。

其中有一条，来自一个蓝V认证的账号，MCN机构，说想签他，让他继续拍这个系列，

可以给保底工资。保底工资，五千。陈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千，

够他妈卖多少碗麻辣烫？够他爸在工地上晒多少天？他回复：我考虑一下。第二天，

他去学校，找到林声。她正在做题，头也不抬：“什么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站在她座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拍的那个视频，有个公司想让我继续拍，

可以赚钱。你放心，我会处理你的脸，打马赛克，不会让人认出来。赚的钱，我们平分。

”林声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口井。“你缺钱？”她问。

陈屿愣了一下：“还行吧，我家就那样，我妈卖麻辣烫的。”“我家比你家穷。”她说，

“我爸住院了，我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弟弟的学费还欠着。但我不会让你拍我赚钱。

”“为什么？”“因为我没时间。”她低下头，继续做题，“我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学习。我考不上清华，就没有出路。你拍我，我分心，我考不上，

你赔我？”陈屿被噎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等一下。”她突然叫住他。他回头。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别拍我了。你有时间拍，

不如自己做几道题。你考得好一点，也能让你妈少卖几碗麻辣烫。”陈屿站在教室中央，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学习，没人看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他那些所谓的“心动瞬间”，

在她眼里，不过是打扰。那天晚上，他没拍视频。他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必修一，

从第一章开始看。看到十点半，教室只剩他一个人。他抬头，

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273天。273天。他掏出手机，

给那个MCN发私信：我想好了，签。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做题。窗外的路灯亮着，

照不到他这里。---第二章 暖冬---2025年1月23日，距离高考135天。

寒假补课的最后一天。陈屿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林声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真题。她在改错。红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道线，

像血管。陈屿拍了三十秒，关掉，发到群里——MCN那边要每周交十条素材，

他给的都是空镜，教室、黑板、倒计时、窗外的树。林声的脸，他一个都没发过。

签约的时候他跟对方谈的条件：只拍环境，不拍人。对方说行，反正“高三氛围”也能火。

确实火了。他现在粉丝二十万，每个月能拿八千左右。八千，够他妈卖三个月麻辣烫。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转给他妈，一份存着。存着干嘛，他也不知道。“你还不走？

”林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陈屿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回头一看，她已经收拾好书包，

站在过道里。“走，马上走。”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她没动，看着他。“你那些视频，

”她说，“还在拍吗？”陈屿愣了一下：“拍，但没拍你。拍教室。”“那你还拍我干嘛？

”“我没——”“我看见你刚才对着我拍。”陈屿闭嘴了。窗外在下雨，冬天的雨，

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教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她的脸半明半暗。“我不会发的。

”他说，“我就自己看。”她沉默了几秒。“你成绩怎么样了？”“啊？”“上次月考，

多少分？”陈屿挠挠头：“421。”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她又停下来。“寒假，”她没回头，“你要是没事，可以来市图书馆。

我每天八点开门前去排队。”门关上了。陈屿站在空教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

---市图书馆八点开门，林声七点四十就到了。她以为自己是最早的，

结果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有穿校服的，有背考研书的，有抱着电脑的。

她找了个位置站好，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七点五十五，有个人站到她旁边。她没抬头。

八点整，门开了。人群往前涌，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她抬头。陈屿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被冻得有点红。“你干嘛？

”她问。“排队。”他说，“你不是说可以来吗？”“……我是说可以来，不是让你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我也要学习。”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里走。进了自习室，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两张桌子。她低头做题。十分钟后，

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半天没动。她又低下头。

中午十二点，她去一楼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三块钱。回到自习室，看见他还在那个位置，

面前放着一桶泡面。她坐下，拆开饭团，慢慢吃。吃到一半，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她展开：第二题选B，你写C了。她回头看，他低着头吃泡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答案改了。下午五点，图书馆闭馆。她收拾书包往外走，他也跟着走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你住哪儿？”他问。“东边。

”“我西边。”“那你往那边走。”他站着没动。“走啊。”她说。“你先走。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东走。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她继续往前走。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七点四十，她到的时候，他已经排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我妈做的，多了。”她没接。“不要钱。”他补了一句。

她还是没接。他叹了口气，把袋子塞她书包侧兜里，转身往里走。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塑料袋。包子还冒着热气。那天中午，她吃着那两个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皮有点厚，但很软。她吃了很久。---寒假最后一天，图书馆门口人很少。陈屿到的时候，

林声已经在排队了。看见他，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我做完了。”她说，“上面有笔记，你可以看看。

”陈屿接过来，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红笔蓝笔黑笔，批注、公式、易错点，密密麻麻。

“你……给我？”“你不是要考二本吗？”她说，“421不够。”“那我考多少够？

”她想了想：“480。起码480。”“480能上什么？”“能上一个还行的二本。

”她顿了顿，“能和我去一个城市。”陈屿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考清华吗？”“是。

”她说，“清华在北京。北京有很多学校。”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动作和天台上一模一样。“北京。”他重复了一遍。“北京。”她说。门开了。她往里走，

他跟在后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背上，落在校服洗得发白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拍下来。但他没拍。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开学后，

陈屿像变了一个人。沈磊说他中邪了，每天五点四十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走，

课间也不出去玩，就趴在桌子上做题。“你他妈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沈磊问。“滚。

”陈屿头也不抬。他把林声那本《五三》翻烂了。每一道题都做，每一页笔记都看。

看不懂的就圈出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她。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是中午她去接热水的时候，他可以“刚好”也去接。是下午大课间她去天台背书的时候，

他可以“刚好”也去背书。是晚上下晚自习她走那条路的时候，他可以“刚好”也走那条路。

“你这道题写错了。”他指着她的卷子。她低头看，看了十秒，抬头看他。“没错。”“啊？

”“这是第三页的题，我用的方法是第八页的公式。”她说，“你没看到第八页吗？

”他愣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过他的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你看，

这样……”她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睫毛的弧度。“你在听吗？”“在听。”“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她又叹了口气。“陈屿，”她说，“你要是真想考去北京，就认真听。

”他认真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278、245、198、132、99……百日誓师那天，全校高三在操场集合。

老周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什么“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什么“不苦不累，

高三无味”。底下的人站着，有的在偷偷背单词，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陈屿站在队伍里，

往前看了三排，看见林声的后脑勺。她站得很直，像一棵树。宣誓的时候，所有人举起右手。

他听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必全力以赴，不负青春。”他跟着念，念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把拍了三个月的素材导出来，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北京”。

里面有三百多个视频，长的三分钟，短的十几秒。

都是空镜——教室的窗户、黑板上的倒计时、窗外的树、空荡荡的走廊、天亮前的路灯。

没有她。但他知道，每一个镜头里都有她。---四月的一个周末，

陈屿去市医院拿药——他妈让他给住院的姑父送点东西。走到住院部楼下，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声。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他走过去，

走近了，听见她在打电话。“……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医生说至少还要三万……妈，

你别哭，你别哭……”电话挂了。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陈屿站在她身后五米的地方，

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抬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怎么在这儿？”“拿药。”他说，“你呢？”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提着果篮，有人推着轮椅，

有人哭着打电话，有人笑着走出来。“我爸。”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尿毒症，要换肾。

”陈屿的喉咙动了一下。“差多少钱？”她摇头。“问你差多少钱。”她抬头看他，

眼眶又红了。“三万。”三万。陈屿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账号上现在有两万四，

是这半年攒的，本来想留着上大学用。MCN那边下个月还能结一笔，大概八千。够了。

“你等着。”他站起来。“你去哪儿？”“你别管。”他跑出去，跑出医院，

跑进最近的一家银行。ATM机上限两万，他取了两万，用衣服包着，跑回医院。

她还在原地，蹲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他把那包钱塞进她手里。“两万，你先拿着。

下周还有八千。”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包东西，拆开一角，看见里面红色的钞票。

“你……”“签MCN赚的。”他说，“我没地方花，你先用。”她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钞票上。“陈屿……”“别哭。”他说，“你考上清华，以后还我就行。”她站起来，

抱着那包钱，抱着他，抱得很紧。他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抱他。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

有洗发水的味道，很便宜的那种。“谢谢。”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他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身上。---四月中旬，林声的爸爸手术成功。她回学校那天，陈屿在座位上做题，

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头，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的。”他接过来，

打开。里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装得满满当当。“我爸让我谢谢你。

”她说，“他说的，等他好了，请你吃饭。”陈屿笑了一下：“行，那我等着。”她点点头，

转身要走。“林声。”他叫住她。她回头。“还剩六十天。”他说，“你好好考。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你也是。”她走了。陈屿低头看着那盒水果，拿起一块西瓜，

放进嘴里。很甜。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拍下来。但他没拍。他把那盒水果放在桌上，

继续做题。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把卷子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