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干干净净

一我第一次见到陈屿，是七岁那年的秋天。那时候我们刚搬来这个小区，我妈拉着我的手，

让我跟新邻居打招呼。陈屿就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手里攥着半根冰棍，

正往嘴里塞。“叫哥哥。”我妈推了推我后背。我没叫。我盯着他手里的冰棍，

那是我最喜欢的绿豆口味。陈屿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把冰棍递过来：“给你咬一口。

”我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咬了一大口，冰得牙根发酸。陈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冰棍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笑。我妈和他妈站在旁边，说这俩孩子投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根本不爱吃绿豆冰棍，是他妈硬塞给他的。他只是看我盯着看，

就递过来了。那是1998年。二十六年前。从那之后，我们就没分开过。我们一起上学，

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区里疯跑，一起被他妈追着打。他比我大一岁，高半个头，

爬树翻墙都比我利索。每次我爬不上去，他就蹲下来，让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够。“林声，

你太笨了。”他总是这么说，但下一次还是会蹲下来。四年级那年冬天，我发了场高烧，

请了半个月假。回来那天，陈屿在校门口等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这半个月的作业和笔记。“我帮你抄的。”他说，别过脸去，“你字太丑，

我怕老师认不出来。”我翻开本子，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比我的还丑。但他真的帮我抄了，

每一页，每一道题。那天放学，他非要送我回家，说我病刚好，走不动。我说我走得动，

他不信，硬是把我书包抢过去背着，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我跟丢了。我走在他后面，

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有个亲哥哥，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兄弟那么简单。二我们吵吵闹闹长大的。

初中的时候，他迷上了打篮球，我迷上了打游戏。他非拉着我去球场陪他，我说不去，

他就抢我游戏机，我追着他满院子跑。最后他总能得逞，因为跑不过我耍赖——往地上一坐，

说腿疼。他明知道我是装的，还是蹲下来：“上来吧，背你回去。”我趴在他背上，

闻着他衣服上的汗味，嫌弃地说：“陈屿你臭死了。”“那你下来。”我不下。

高中我们不同校，但每个周末他都会来找我。有时候去网吧打游戏，有时候就在我家躺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一回他问我：“林声，你有喜欢的女生吗？”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没有。“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翻个身，背对着他：“烦不烦，睡觉。”他在我身后笑，

踹我一脚：“怂货。”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人，也知道那是不该喜欢的。但我控制不住。高二那年冬天，

他失恋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难过。他喜欢的女生是他们学校的校花，他追了半年，

人家终于答应了，谈了不到两个月，又把他甩了。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什么都没说，就往我床上一躺。我也不问，就坐在旁边打游戏。躺到半夜，

他忽然说：“林声，我是不是特别差劲？”我说不是。“那她为什么不要我？”我想了想，

说：“因为她瞎。”他笑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在我被子里。过了很久，

我听见他闷闷地说：“林声，还是你好。”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那天晚上他没走，

就挤在我床上睡的。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睡有点挤，他睡相又差，半夜把我踹醒好几次。

但我没生气，我甚至舍不得睡着。我侧躺着，在黑暗里看他模糊的轮廓，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就这样吧，就这样陪着他，也挺好的。三高三那年，

他又喜欢上一个女生。他给我发消息，让我帮他出主意。我说我能出什么主意，

我又没谈过恋爱。他说你就帮我想想怎么追。我想了想，帮他想了一堆追人的办法。

他问我：“你觉得行吗？”“行。”我说。其实我哪知道行不行。我只是想让他高兴。

后来他真的追到了。他发消息给我：林声，成了！请你吃饭！我说好。吃饭那天，

他带着那个女生来的。女生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吃饭的时候一直给他夹菜。

陈屿看着她的眼神，亮得像是藏着星星。我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觉得她怎么样？”“挺好的。”我说。“那你们以后多聊聊，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她也得跟你熟。”我说好。那天晚上回去，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我手指发僵。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说了。有些话，

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四大学我们考到了一个城市。他在城东，我在城西，

隔着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但他每周都要来找我，有时候带着女朋友，有时候一个人。

带着女朋友的时候，我就是那个电灯泡。我一个人在旁边打游戏，听他俩在旁边腻腻歪歪。

偶尔女朋友会找我说话，问我陈屿小时候的事。我就挑几件不痛不痒的讲，

比如他爬树摔下来，把裤子刮破一个大洞，不敢回家，在我家躲到天黑。

女朋友笑得前仰后合，陈屿在旁边骂我：“林声你等着。”等他一个人的时候，

就跟我抱怨女朋友太作、太粘人、太爱生气。我说：“那你分啊。”他说：“舍不得。

”我笑了笑，没说话。大三那年，他们真的分了。是他被甩的。那天他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

让我出来喝酒。我穿着睡衣就出门了，在校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趴在路边吐。我把他扶回我宿舍，给他擦脸，给他倒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他们怎么吵的架，

她说了什么狠话，他怎么求都没用。“林声，”他抓着我的手，“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说不是。“那她为什么……”“陈屿，”我打断他，“你喝多了，睡吧。”他不睡，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狼狈得要命。我心里疼得发酸，

但还是什么都不能说。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他。他看着看着，

忽然说：“林声，你对我真好。”我说废话，你是我兄弟。“那你要一直做我兄弟。

”我说好。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他睡着了，

手还抓着我袖子不放。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他皱了皱眉，翻个身又睡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去给他买早饭。五大学毕业那年，

我们开始被催婚。他妈给他介绍对象，我妈给我介绍对象。他去相了几次亲，

回来跟我吐槽那些女生多奇怪。我一个都没去，我妈念叨我，我就说工作太忙。

有一回他问我：“林声，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不谈个恋爱？”我说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就开始给我出主意，

让我去参加联谊，让我注册相亲网站，让我多出去走走。我都嗯嗯地应着，但什么都没做。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回了老家。有天晚上在他家喝酒，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我：“林声，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问题？”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他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的：“性取向。”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不是，”他赶紧说，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一直不谈，我有点担心。你要是真的那个……那个，也正常，

你别怕，我接受得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安。那一刻，我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我想说，对，

我就是你喜欢的那种人。我想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喜欢了十几年。我想说，你接受得了吗？

但我最后什么都没说。我笑了笑，说：“你想多了。”他松了口气，拍拍我肩膀：“那就好。

你要是真有什么事，也别瞒着我，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会嫌弃你的。”不会嫌弃你。

我当时想，这句话真好。真暖。真的让人想哭。又过了很久，

他问：“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谁啊？我认识吗？”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侧脸，忽然不问了。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猜到。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管是谁，我都支持你。”我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那晚我喝多了，是他把我扶回家的。我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心想，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六二十六岁那年，陈屿结婚了。对象是他妈介绍的，

谈了不到一年就定了。他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夸好看，问他什么时候办酒。他说下个月，

你当伴郎。我说好。婚礼前一天晚上，他拉着我喝酒，说是最后的单身之夜。

我们坐在他家阳台上，喝了一打啤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有点紧张，怕当不好丈夫。

我说你行的。他说他有点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以后就不能这样喝酒了。我说那今天多喝点。

他笑，捶我一下，说林声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我说我一直这样。他看着月亮，

忽然说：“林声，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一直在。”他说，“这么多年，

我有什么事，你都在。失恋的时候，你陪我。难过的时候，你听我说。我觉得我挺幸运的，

有你这么个兄弟。”我嗯了一声，没说话。“你说，”他扭头看我，

“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喝酒吗？”“能吧。”“那你也要赶紧找个对象，别老单着了。

”我说好。那天晚上回去，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想小时候他分我的那根冰棍，想他背我回家时后背的温度，想他喝醉后抓着我袖子的手。

我想，明天他就结婚了。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别人的丈夫了。我应该高兴的。

我确实替他高兴。但我的高兴里，有一点疼。就那么一点，藏在最里面，谁也不告诉。

第二天婚礼，我当伴郎。我看着他穿西装，看着他给新娘戴戒指，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站在旁边，该鼓掌鼓掌，该敬酒敬酒，该笑就笑。有人问我：“伴郎，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说快了快了。没人知道我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婚礼结束后，我帮忙收拾东西。

陈屿喝多了，靠在椅子上，脸红红的。我走过去，问他怎么样。他睁开眼看我，笑了笑，

说：“林声，我今天高兴。”我说知道。“你也得高兴。”我说高兴着呢。他看着我，

眼神迷迷蒙蒙的，忽然说：“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

但那天听着，忽然有点不一样。可能因为是他结婚了，可能是喝了酒，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七婚后他搬去和媳妇住了，

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偶尔他会在群里发消息，约我们喝酒，但来的人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