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嫁妆

每个月十五号下午五点零三分，我的手机都会准时震动。不是闹钟，

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紧接着，最多不超过两分钟，第二条消息就会弹出来，

来自我妈的微信，永远只有三个字：“钱转了吗？”我会回复一个“嗯”，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两千块钱打进弟弟的卡里。这个流程雷打不动地走了三年，

从我研究生毕业开始工作的第一个月，到我今天领证的这一刻。三年，三十六个月，

七万二千块钱。我没算过这笔账，但它一直在我心里。今天也是十五号。早上出门的时候，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是什么。地铁里人很多，我被人群挤在车门边上，

脸贴着玻璃，看着隧道壁上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手机又震了。不用看，肯定是我妈。

我没理她。今天是我领证的日子，我不想在走进民政局之前，先被她毁掉心情。

陈屿在民政局门口等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有点磨毛了，但他不在意。

他背着他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带上缝过两次，是我帮他缝的。看见我从地铁口出来，

他冲我挥了挥手。“迟到了三分钟。”他说。“地铁人多。”“没事，我也刚到。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迟到，每次约会都会提前至少二十分钟到。

但我也从来不戳穿他。“证带了吗？”他问。“带了。”“户口本呢？”我顿了顿：“带了。

”我没说的是，这本户口本是我从我爸妈的抽屉里偷出来的。三天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弟在卧室打游戏。我趁我妈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

溜进主卧，从她床头柜里摸出了那本户口本。她把户口本锁在床头柜里，

钥匙藏在她那件大红棉袄的口袋里。那件棉袄她穿了十几年，领口都磨白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件棉袄的口袋里。我摸钥匙的时候手在抖，但动作很快。打开抽屉，

拿出户口本，关上抽屉，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出卧室。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妈还在阳台收衣服，嘴里哼着黄梅戏。我把户口本塞进包里，走到厨房门口，

大声说：“妈，我走了啊。”“这就走？不在家吃饭？”“不了，明天要上班。”“那行，

路上慢点。”我走出家门，穿过那条我走了二十多年的小巷，走到公交站台，然后蹲下来，

捂着嘴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这个家之间，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陈屿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冲我笑了笑：“走吧。

”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晃，步子比平时慢。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刚把他工作五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三十八万五千块——全部转给了我爸妈。

那是他要来的彩礼，我爸妈要的。“我们家养个女儿不容易。”我妈在电话里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陈屿听见，“从小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大学供她读研究生，

好不容易出息了，嫁人了，我们当父母的要点彩礼怎么了？三十万，不算多吧？你看着给。

”陈屿说好。他真给了。一分没少，还多给了八万五。我问过他为什么多给。

他说：“凑个整，好听。”我知道他在骗我。他是怕我爸妈为难我，想多给点让他们闭嘴。

我妈收到钱的那天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小屿这孩子不错，踏实，

会来事。你跟他好好过。”我说嗯。她又说：“对了，你弟说想换个车，他那辆开了三年了，

老出毛病。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帮他看看？”我把电话挂了。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

阳光晃得人眼睛疼。三月的太阳还不毒，但明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躲。

陈屿把结婚证揣进帆布包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去吃顿好的？”他问，“我请客。

”“你还有钱吗？”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够吃顿麻辣烫。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接。陈屿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没说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挂了。

然后立刻又响起来，还是我妈。我又没接。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起来。“喂。

”“小敏，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妈的声音冲出来，带着一贯的理直气壮，“打半天了，

干嘛呢？”“在车上。”“上哪儿？”“有事。”我妈顿了一下，显然对我的敷衍很不满，

但她没发作，因为今天她有别的事要办。“小敏啊，”她的声音软下来，

带上了那种我熟悉的调子，每次要钱的时候都是这个调子，“妈跟你说个事。”“嗯。

”“你弟要换学区房，首付还差三十万。”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吭声。

“你听见没？”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弟那个房子太远了，在郊区，

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现在学区房多钱一平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看了一套，一百二十平，

首付得一百多万，家里凑了凑，还差三十万。”“我拿不出来。”“你怎么拿不出来？

你老公不是有钱吗？”“他没有。”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弟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像在嚼什么东西，可能是苹果，

可能是鸡爪子，我不知道。“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说，声音含糊不清，

“你们结婚的时候，妈只要了三十万彩礼，那是给你面子。你去打听打听，咱们这儿嫁闺女，

哪家不要五十万、八十万的？咱家够意思了吧？现在你弟换个房，三十万就当给我随份子了。

姐，别那么小气，我又不是不还。”我没说话。我妈又接过电话：“小敏，你弟说得对，

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条件好，帮衬帮衬弟弟怎么了？

你小时候弟弟还带你玩呢，你忘了？”我没忘。我记得的版本是，弟弟六岁那年，

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我额头磕在石头上，缝了四针。我妈抱着弟弟哄，说“没事没事，

姐姐不疼”，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妈，”我说，“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

”我妈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管他是谁，娶了我女儿就得认这门亲。我跟你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天——”“他姓陈。”“我管他姓什么——”“叫陈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看着后视镜里陈屿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我弟弟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懒洋洋：“陈屿？哪个陈屿？姐，你说的是那个陈屿吗？陈氏集团的陈屿？

”我没回答。“姐！”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你开什么玩笑？陈氏集团的那个陈屿？

就那个首富陈家的独生子？”“小敏，”我妈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张，

“小屿是那个陈家的孩子？你怎么不早说？”我没说话。我按下录音键，

把刚才那段对话又放了一遍。“妈，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管他是谁——”“叫陈屿。

”“哪个陈屿？陈氏集团的陈屿？”然后是弟弟那句“三十万就当给我随份子了”。

录音放完，我说：“妈，我把这段发群里了。”然后我挂了电话。三秒后，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家族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

快得我根本来不及看。二姨：？？？三叔：小敏，那是真的吗？表姐：我去，

陈氏集团那个陈屿？就那个上过财经封面那个？大舅：你弟刚才说的是真的？你真嫁给他了？

表弟：姐，姐夫还缺人不？我啥都能干！家族群一共三十七个人，不到一分钟，

全都冒出来了。我妈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我爸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我弟弟的电话打进来，我也没接。然后是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来自我妈，

一条比一条长：“小敏，妈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小敏，你快把那个撤回来，那是咱们自己家的事，发群里干嘛？”“小敏，你听妈说，

妈就是随口一说，那个学区房的事咱们再商量，你别生气。”“小敏，小屿在你旁边吗？

你把电话给他，妈跟他说几句，妈跟他解释。”“小敏，妈把你弟骂了一顿，他不懂事，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敏，你回句话呀，妈心里急。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一条比一条急，一条比一条软。三年来，

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从来没收到过一条这样的消息。我妈给我发微信，

永远只有三个字：“钱转了吗？”现在她一口气给我发了十几条，每一条都超过三十秒。

陈屿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正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妈？”他问。“嗯。

”“说什么了？”我想了想：“问你在不在我旁边，想跟你说话。”他伸出手，

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直接按了关机键。“别接了。”他说。

出租车停在路边，麻辣烫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有点晃眼。陈屿付了车钱，推开车门，

冲我伸出手：“下车，吃饭。”我下了车。麻辣烫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

挤在一排小吃店中间。正是饭点，人声嘈杂，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

陈屿去选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未接来电。妈的，17个。

弟弟的，9个。爸的，6个。还有一堆陌生号码，我猜是各路亲戚。我打开家族群看了一眼，

消息已经刷到几百条了，根本看不完。我没细看，但大概扫了一眼，

核心意思就一个：确认陈屿是不是那个陈屿，以及，能不能带上他们家。我表弟最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