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未歇。檐角滴落的雨水敲打着青石板,声声入耳,如同更漏,催促着黎明。苏清辞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新干,勾勒出的正是孙记织坊内库房的大致方位与守卫轮换的间隙。昨夜,她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避开了巡夜的家丁,潜入了那座被强占的织坊。过程惊险,却并非一无所获。此刻,这张薄纸,连同袖中那枚从账房先生换洗衣物中“借”来的、刻有县衙户房印记的铜纽扣,便是她为林氏准备的利刃。,雨势稍歇。县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准时开启,露出里面阴森肃穆的甬道。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寒江知县周正安端坐如泥塑,眼皮微耷,仿佛对堂下跪着的林氏视而不见。富商孙茂才则大喇喇地坐在知县下首特设的椅子上,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将那椅子撑破,他捻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身边,一个身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讼师,正斜睨着林氏,眼神轻蔑。“民妇林氏,”周知县的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状告孙东家强占织坊,可有实据?空口白牙,诬告良善,可是要反坐的!”,身体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那鼠须讼师已抢先一步,拱手向上一揖,声音尖利:“县尊明鉴!此刁妇纯属胡搅蛮缠!其亡夫生前确曾立下借据,白纸黑字,画押为证,欠我家东主白银五百两!逾期不还,以织坊抵债,天经地义!此乃借据副本,请县尊过目!”他得意洋洋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由衙役呈了上去。,便点头道:“嗯,证据确凿。林氏,你还有何话说?大人!那借据是假的!”林氏急得眼泪直流,“民妇亡夫生前从未借过如此巨款!请大人明察!哼!”鼠须讼师嗤笑一声,“你说假便是假?莫非你比衙门里的书吏老爷还懂文书?借据上有你亡夫画押指模,铁证如山!我看你是穷疯了,想讹诈孙东家!”,看向林氏的目光多是同情,却无人敢出声。孙茂才脸上的讥诮更浓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堂上的嘈杂:“大人,民女苏晚,愿代林氏陈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公堂入口。苏清辞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根素银簪,缓步走了进来。她步履从容,神色沉静,仿佛不是踏入这肃杀的公堂,而是步入寻常茶肆。昨夜雨水的寒气似乎还萦绕在她周身,却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周知县眯了眯眼,他自然认得这听雨轩的说书女先生,却不知她为何搅和进来。孙茂才和那鼠须讼师则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之色——一个说书女子,也敢上公堂?
“苏晚?”周知县拖长了调子,“此乃公堂讼事,非尔等女子说书取乐之地,速速退下!”
苏清辞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回大人,民女虽为女流,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林氏孤苦,含冤莫白,民女略通律法,愿为其代诉,以彰国法,以正视听。此乃《大燕律》所允,请大人明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堵得周知县一时语塞。
鼠须讼师见状,冷哼一声:“黄毛丫头,也敢妄谈律法?你说你通律法,可知诬告反坐,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苏清辞目光转向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讼师先生既知律法,想必更清楚,《大燕律·诈伪》有云:‘诸诈为官私文书及增减,欺妄以求财赏及避没入、备偿者,准盗论。’伪造借据,强占民产,不知该当何罪?”
鼠须讼师脸色微变,强辩道:“你……你血口喷人!借据在此,何来伪造?”
“哦?”苏清辞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向周知县案上那张所谓的借据,“大人,可否容民女一观此‘铁证’?”
周知县被她气势所慑,又当着众多百姓的面,不好拒绝,只得示意衙役将借据递下。
苏清辞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朗声道:“此借据,破绽有三!”她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一,落款日期为‘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七’。而据林氏亡夫生前街坊邻里及药铺记录,其于景和十二年二月底已病重卧床,手不能握笔,如何能在三月初七签下这字迹工整、力道均匀的借据与画押?大人可传唤街坊与药铺掌柜当堂对质!”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鼠须讼师脸色一白。
“其二,”苏清辞不给他喘息之机,指尖点在借据末尾的指模上,“此指模纹路粗疏模糊,边缘晕染,显非当时所按,而是事后以印泥伪造拓印!大人可命仵作取林氏亡夫生前在衙门留存的户籍指模存档比对,真伪立辨!”
周知县额角渗出细汗。孙茂才坐直了身体,眼神阴鸷。
“其三,”苏清辞的声音越发冷冽,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纽扣,高高举起,“此乃县衙户房书吏专用服饰纽扣!民女昨夜潜入孙记织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孙东家新任账房先生,袖中便穿着此等衙署内衫!此人此刻就在堂外候传!一个商号账房,何以身着衙署内衫?若非勾结官府,伪造文书,强占民产,又作何解释?!”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那枚小小的铜纽扣,在透过高窗的微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泽。
“你……你胡说!这是栽赃!”鼠须讼师气急败坏,指着苏清辞的手指都在颤抖,“大人!此女夜闯民宅,窃取财物,妖言惑众,扰乱公堂,当立即拿下!”
“拿下?”苏清辞蓦然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那讼师,“讼师先生急什么?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民女方才所言,人证、物证俱在,大人只需传唤对质,便可水落石出。倒是先生你,”她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厉,“身为讼师,不辨是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依《大燕律·斗讼》,‘教唆词讼及为人作词状,增减情罪诬告人者,与犯人同罪’!孙茂才若坐实伪造文书、强占民产之罪,你,该当何罪?!”
鼠须讼师被她气势所迫,踉跄后退一步,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孙茂才猛地站起,肥脸上肌肉抽搐,指着苏清辞:“妖女!你……”
“肃静!”周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苏清辞手中那枚纽扣,又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鼠须讼师和暴跳如雷的孙茂才,心中已然明了。这案子,再偏袒下去,恐怕连他自已都要被拖下水!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苏……苏氏,你所言,可有实据?”
“人证已在堂外,物证在此。”苏清辞将铜纽扣和桑皮纸图一并呈上,“织坊内库房中,必有伪造借据所用印泥、空白文书等物,大人只需派人搜查,必有所获。至于孤寡财产,”她话锋一转,声音清朗,引经据典,“《大燕律·户婚》明文规定:‘凡寡妇守志,其夫家财产并归其掌管,他人不得侵夺。’‘若夫亡无子,妻承夫分,守志者,听其自便。’林氏守寡抚孤,织坊乃其亡夫遗留,为其母女唯一生计所系。孙茂才伪造借据,勾结胥吏,强占织坊,不仅触犯诈伪、侵占之律,更违背朝廷体恤孤寡之圣意!按律,当追还产业,严惩主犯及从犯,以儆效尤!”
她引述律条,铿锵有力,条理分明,将孙茂才的罪行钉死在律法之上,更抬出了朝廷体恤孤寡的大义名分。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说得好!”紧接着,“女先生说得对!还林嫂子公道!”的呼声此起彼伏。
周知县脸色变幻,最终在汹涌的民意和苏清辞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前,颓然坐倒。他重重一拍惊堂木:“经查,孙茂才伪造借据,勾结胥吏,强占寡妇林氏织坊一案,证据确凿!着令:即刻归还织坊于林氏!孙茂才罚银五百两,充作林氏抚孤之资!涉事账房及户房书吏,锁拿下狱,严加审问!退堂!”
惊堂木落下的声音,伴随着孙茂才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鼠须讼师瘫软在地的呻吟。林氏早已泣不成声,扑倒在地,连连叩首:“谢青天大老爷!谢苏姑娘!谢苏姑娘啊!”
苏清辞上前扶起她,温声道:“婶子,公道自在人心,律法亦在人心。往后,好好守着织坊,和女儿好好过日子。”
她搀扶着林氏走出县衙大门,门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也照亮了林氏满是泪痕却充满希望的脸。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苏先生!苏先生大才!寒江女先生!为我们小民做主的女先生!寒江女先生!……”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唤,如同暖流,汇入苏清辞的心底。她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簇为家族冤案而燃的火焰旁,悄然点亮了一盏新的灯——那是为这世间不公而战的信念之光。
孙茂才赔付的五百两银子,沉甸甸地交到了林氏手中。林氏千恩万谢,执意要分一半给苏清辞。苏清辞只取了她应得的、事先言明的佣金——不多不少,二十两纹银。
“这银子,是寒江镇百姓给您的名号。”茶楼掌柜陈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深意,“‘寒江女先生’,您当之无愧。”
苏清辞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又抬眼望向远处依旧笼罩在烟雨中的寒江镇。这只是开始。她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坚定。苏家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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