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鹰正以反常的低空姿态掠过城市天际线。——不是盘旋,不是滑翔,而是近乎笔直地向南,翅膀拍打得急促而慌乱,像在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陆隐眯起眼睛,救援队制服在傍晚的风中微微鼓动。他的对讲机沙沙作响,传来调度中心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云山小区三号楼,阳台被困儿童已安全转移。陆队,收队。收到。”陆隐按下通话键,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只鹰。。他这才注意到,天空中有十几只鸟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飞,种类混杂——麻雀、鸽子,甚至还有两只本应在夜间活动的猫头鹰。它们混成一团,没有鸟群的队形,只有逃亡的匆忙。“陆队?”队员小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鸟怎么了?不知道。”陆隐低头检查装备,把安全绳一圈圈收回腰间。这个动作他做过上千次,肌肉记忆般流畅。“收队吧。今晚好像特别安静。”。云山市傍晚六点本该是下班高峰,喇叭声、地铁进站的轰鸣、小吃摊的吆喝,这些声音构成城市的呼吸。但今天,街道上的车流稀疏得反常,几个行人步履匆匆,不时有人抬头看天,脸上带着困惑的神色。,压低声音:“陆队,你听说那个传言了吗?”
“哪个?”
“说地磁在减弱。我表哥在国家台工作,说他们的仪器最近老是抽风,指针乱晃。”小李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陆隐拍了拍年轻队员的肩膀:“少看网上那些东西。上个月不是还有人说小行星要撞地球?”
他率先走向救援车,但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沉入地平线,余晖把云层染成病态的橙红色。而在那片红色之上,月亮已经升起——苍白,圆满,边缘泛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赤色月全食还有三天。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天文奇观预告,社交媒体上满是观月活动宣传。但陆隐记得科普文章里说过,月全食的“红月”是因为地球大气散射阳光,不是月亮本身变红。
那现在这圈暗红色是什么?
“陆队!”对讲机突然响起,是调度员小张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杂乱的键盘敲击声,“刚接到通知,所有休班队员保持待命状态。重复,所有休班队员待命。”
陆隐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上面刚发的指令。”小张停顿了一下,“哦对了,局长让你回来后直接去他办公室。”
救援车驶回消防局大院时,陆隐注意到停车位比平时满。不仅有他们局的车辆,还有两辆挂着地质局牌照的越野车,以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政府的。
更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人。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模样的人围着一台仪器,仪器上的天线正缓缓转动。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看到陆隐下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移开,低头和同事说了些什么。
“气氛不对。”小李小声说。
陆隐没接话。他径直走向办公楼,楼梯间的电子公告屏上,平时滚动播放的安全提示被替换成了一行简短的文字:“所有部门主管,204会议室,19:00紧急会议。”
他看了眼手表:18点47分。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陆隐正要敲门,门突然开了,地质局的赵副局长走出来,脸色铁青。两人撞了个照面,赵副局长认出陆隐身上的制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
“陆隐?进来。”王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隐推门进去。办公室烟雾缭绕,王局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位老消防出身的领导平时极少抽烟,只有遇到重大事故时才会破例。
“把门关上。”王局长掐灭手中的烟,“坐。”
陆隐坐下,等着领导开口。王局长却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墙上那张云山市消防救援辖区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局长,出什么事了?”
王局长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你最近值班时,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求救?”
“奇怪的求救?”
“比如,有人报告动物异常、电器失灵、或者……”王局长斟酌着词语,“身体不适?头晕、恶心、方向感丧失之类的。”
陆隐回想这几天的任务记录:“前天晚上处理过一起宠物集体狂躁事件,一栋公寓楼里的猫狗同时叫了一整夜。昨天有个老太太说家里的指南针乱转,我们去看过,确实是,但她家附近没有强磁场源。”他顿了顿,“至于身体不适,最近中暑和头晕的急救呼叫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但天气预报说这是正常的热浪。”
王局长又点起一支烟:“不只是我们市。过去七十二小时,全国上报了超过两百起地磁异常事件,四百多起动物异常迁徙。全球范围内,火山活动监测数据显示,十七座活火山的震动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他深吸一口烟,“而刚刚,环太平洋地震带的三十九个监测站,同时记录到地壳应力异常累积。”
陆隐不是地质专家,但作为救援队长,他学过基础的地震知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仪器全坏了,要么——”王局长话没说完,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响了。
那是直通省应急指挥中心的线路,陆隐在这间办公室工作八年,只见它响过三次:一次是化工厂爆炸,一次是百年一遇的洪水,还有一次是跨省森林大火。
王局长接起电话:“我是王建军。”他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隐看见局长的手在抖,烟灰掉在桌面上。
“是,明白。”王局长的声音干涩,“立即启动预案。需要多少时间?……好,七十二小时。我们会尽力。”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陆隐。”王局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褪去,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像往常每一个夜晚那样,“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您说。”
“明天早上六点,你带队去北山隧道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王局长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陆隐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东西,“那里不是常规辖区,任务细节会加密发送到你的终端。你只需要知道一点:这是最高优先级,任何情况下不得中断,不得对外通讯,直到任务完成或接到撤回命令。”
“任务内容是什么?”
“护送一批‘物资’进入深层掩体。”王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推给陆隐,“这是通行证。你的队员不能知道太多,你自已……也最好别问。”
陆隐拿起磁卡。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细细的银色条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认得这种卡——三年前一次核电站应急演习中见过,是进入国家级战略设施的权限凭证。
“局长,到底要发生什么?”
王局长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递给陆隐:“如果你在任务过程中看到或听到任何无法理解的事情,打开这个。但记住——只有在完全确认常规通讯中断、无法获得上级指令的情况下才能打开。”
陆隐接过档案袋,手感沉重。里面不止有文件,还有某种硬质物体。
“现在回家,陪陪家人。”王局长的语气软下来,“给你妻子打个电话,就说……就说你爱她。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六点整,我要看到你和你的队伍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北山隧道入口。”
“局长——”
“这是命令,陆隐。”王局长重新坐下,低头整理文件,不再看他,“解散。”
陆隐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只反常的鹰早已不见踪影,但夜空中鸟类的飞行反而更加密集。他抬头望去,成百上千只鸟正飞过月亮,翅膀拍打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月亮现在更红了。不是月全食那种温暖的红铜色,而是暗沉、淤血般的深红,仿佛天空本身在溃烂。
陆隐坐进自已的车,却没有立刻启动。他拿出那个档案袋,在路灯下仔细端详。封口处盖着三重火漆印,其中一枚印章的图案很奇怪——不是任何政府部门的徽标,而是一个简化的图形:一个圆圈,内部有三条波浪线,下方是一个倒三角形。
他见过这个符号。在哪儿呢?
记忆慢慢浮现:五年前,一次矿山透水事故救援。被困矿工全部救出后,有一支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制服的小队进入矿井,封锁了最深处的巷道。他们携带的设备上有这个符号。当时带队的工程师私下告诉陆隐,那是“深地构造研究所”的标志,一个几乎不公开露面的机构。
陆隐把档案袋放进副驾驶座位下的隐藏储物格。启动车子时,车载广播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如常:
“……天文台提醒,三天后的月全食将是本世纪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最佳观测时间为……”
他关掉了广播。
回家的路上,陆隐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林娜在医院值夜班,背景里能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
“今天忙吗?”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还好。明天要出个任务,可能几天联系不上。”
林娜沉默了一下:“危险吗?”
“常规任务。”陆隐说谎时声音很平静,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就是去山区,信号不好。”
“注意安全。”林娜顿了顿,“陆隐,今天医院来了好几个病人,症状很奇怪——剧烈头痛、耳鸣、平衡感丧失。CT和磁共振都查不出原因。而且不止我们医院,全市各大医院都有上报。”
“流感季吧。”
“不是流感。”林娜的声音压低了,“他们的血液检测显示,血红蛋白浓度异常升高,就像……就像身体在自动适应低氧环境。但云山市海拔才八十米。”
红灯。陆隐停下车,手指敲击方向盘:“别想太多。可能只是新型病毒。”
“希望如此。”林娜叹了口气,“我得去忙了。你早点休息,记得吃降压药。”
“林娜。”
“嗯?”
陆隐看着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慌。
“我爱你。”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娜温柔的笑声:“怎么突然肉麻了?我也爱你。好了,真得挂了,病人等着呢。”
通话结束。陆隐放下手机,绿灯正好亮起。
他的家在南城区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林娜精心打理的小阳台,种满了多肉植物。停好车,陆隐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笑声清脆。一对老夫妻搀扶着散步,老爷子走得慢,老太太耐心地等着。保安亭里,老张头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看到陆隐,举起酒杯示意。
世界末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陆隐想。如果真的要发生什么,至少应该有征兆,有恐慌,有政府公告,有囤积物资的人群。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鸟在逃,月亮在变红,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带着仪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回到家,打开灯。客厅墙上挂着他和林娜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人年轻五岁,笑得毫无阴霾。另一面墙上是他获得的表彰锦旗和勋章,整齐排列,记录着他从普通消防员到救援队长的十二年。
陆隐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但毫无睡意。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戒了两年,今晚破例。
夜空中的星星比平时少。不,不是少,是暗淡。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蒙在天幕上,吸收着星光。只有那颗红色的月亮,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注视着大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隐点开,是救援队的群聊。小李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我家狗今晚死活不肯进屋,一直对着月亮叫。”
照片里,一条金毛犬仰头狂吠,背毛竖起,那是动物感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下面有其他队员的回复:
“我家猫也是,躲在床底下不出来。”
“我女儿说耳朵里一直有嗡嗡声,但检查了听力正常。”
“你们发现没,今晚特别安静?连蟋蟀都不叫了。”
陆隐关掉群聊,打开新闻APP。头条仍然是月全食预告,往下翻是明星八卦、体育赛事、科技突破。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
他回到屋里,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一页,是他父亲的照片。老陆也是消防员,死于二十年前的一次化工厂大火。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老式制服,笑容爽朗,肩上扛着年幼的陆隐。
父亲去世前一周,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小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动物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不要犹豫,跟着跑。”
当时陆隐十岁,以为这是父亲讲的又一个野外求生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异常严肃。
他合上相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早上六点。北山隧道。深层掩体。
这些词在脑海里盘旋。王局长苍白的脸。地质局赵副局长欲言又止的表情。档案袋上那个神秘的符号。
陆隐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黑暗中,耳朵捕捉到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几乎低于人类听觉的阈值。那不是震动,不是轰鸣,而是某种……脉动。缓慢,沉重,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咚。
咚。
咚。
他坐起来,声音又消失了。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水管的声音,也许——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突然闪烁起来。时间是凌晨2点17分。屏幕上的数字扭曲变形,像被强磁场干扰。与此同时,整个小区的灯光齐刷刷地暗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陆隐下床,走到窗边。远处云山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但仔细看,那些灯光正在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他的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不是信息,而是连续不断的紧急警报推送:
国家地质监测局:东南沿海地区监测到地壳异常活动,请居民保持冷静
国家海洋局:太平洋海平面数据异常,正在核实
国家天文台:地磁暴预警,可能影响通讯及电力设施
一条接一条,屏幕被染成刺眼的红色。
陆隐抓起外套准备出门,手机却突然安静了。所有推送停止,信号格显示“无服务”。他试了试座机,只有忙音。
电力第二次闪烁,这次持续了五秒。黑暗中,他听到小区里传来狗群集体狂吠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声人类惊恐的叫喊。
灯光恢复时,陆隐已经穿好衣服。他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43分。离任务开始还有三小时十七分钟。
但任务可能已经提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结婚照、勋章墙、林娜最喜欢的米色沙发、阳台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红色的多肉植物。然后他抓起车钥匙,从座位下取出那个档案袋,塞进背包。
走出家门时,整个小区的灯都熄灭了。不是跳闸,而是彻底的黑,连应急灯都没有亮。只有天上那轮血月,投下暗红的光,把世界染成噩梦的颜色。
陆隐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他看到邻居们惊慌地探出头,听到孩子在哭,听到有人喊:“手机没信号!网络断了!”
保安老张头跌跌撞撞跑过来:“陆队长!这是怎么了?变电箱我看过了,没问题啊!”
“待在家里,锁好门。”陆隐只说了一句,快步走向停车场。
启动车子时,仪表盘所有指示灯乱闪了一通,然后恢复正常。广播自动打开,全是刺耳的噪音。陆隐调到应急广播频率,终于听到断断续续的人声:
“……重复……全球地质监测网络……最高警报……所有应急部门……立即就位……这不是演习……”
声音突然被尖锐的鸣笛声覆盖,那是一种陆隐从未听过的警报音——三长两短,重复循环,像垂死者的喘息。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小区。街道上一片混乱:几辆车撞在一起,司机正在争吵;一群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一家便利店的门被砸开,有人抱着商品跑出来。
交通灯全部熄灭。陆隐打开警笛,在混乱中穿行。他需要去消防局,需要和队伍汇合,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车上的导航屏幕突然亮起,显示的不再是地图,而是一行白色文字:
指令更新:所有指定人员立即前往预定集合点。倒计时71:58:33
下面是一个坐标。陆隐认出来,那是北山隧道的位置。
他猛打方向盘,改变方向。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但车载屏幕上的倒计时在精确地跳动:
71:58:32
71:58:31
71:58:30
时间在流逝。而天上,血月正凝视着这个开始崩溃的世界。
陆隐最后一次看向后视镜。镜子里,云山市的灯火正在一片片熄灭,像被一只巨手逐一掐灭的蜡烛。而在那片蔓延的黑暗中,唯有北方的天空,亮起了一抹不自然的蓝光——那是北山的方向。
他踩下油门,朝着那片蓝光驶去。
倒计时:71:57:49。
永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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