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放红梅(王薇林凡)完本小说大全_完本热门小说半放红梅王薇林凡

第一章 除夕林凡把行李箱推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正在炸藕夹。油烟机轰轰地响，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油锅的嘶啦声，听不真切。他站在玄关换鞋，

膝盖旧伤处隐隐发酸——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他总是比天气更早知道要下雪。

鞋柜上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插着几支干枯的银柳。还是三年前他走之前那个位置，

连杯身的磕口都没变。母亲向来不爱挪动东西。“瘦了。”母亲端着笊篱出来，

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折回厨房，“国外吃不到正经中餐吧？”“还好。

”他把羽绒服挂上衣架，拉链有些涩，“自己会做。”“会做什么？”“番茄炒蛋，

可乐鸡翅。”母亲没接话。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父亲从客厅探出头，

手里还捏着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缠了很多年。“几点到的？路上顺利吧？”“顺利。

”林凡走进客厅，“在东京转机，睡了三个小时。”“那快去躺一会儿。

”父亲把电视音量调低，“晚饭还早。”“不困。”他在沙发坐下。

电视里在播春晚彩排的花絮，主持人串词，演员对镜头上妆。父亲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几上的砂糖橘往他那边推了推。林凡剥开一只橘子。三瓣。

很甜。那只二十四寸的箱子靠墙放着，在三藩机场托运时磕掉了一小块漆皮，

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三年了，他没回来过。博士课题忙是事实，

可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签证、机票、实验进度，每一个都是正当理由，

每一个又都不是全部的理由。有时候深夜对着屏幕改论文，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他会突然想起家乡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霜花。把手掌捂上去，慢慢化开一小块，

能看见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枝，枝桠间悬着旧年的果球，风一吹，绒絮就飘散了。

也只是想起而已。晚饭有藕夹、蛋饺、红烧肉。母亲照例把肉最多的那块夹到他碗里，

他没说自己在外面已经吃得很素，低头扒饭。“实验室养了只猫，”他忽然开口，“橘猫，

很胖，喜欢趴打印机上。”父母都抬头看他。“叫什么名字？”母亲问。“叫牛顿。

”父亲笑了一声。母亲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林凡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电视机里在播新闻，主持人说今年春运客流量预计突破三十亿人次。

他今天刚从这三十亿分之一里走出来，在高铁上站了两个小时，过道里挤满人和行李，

有个小孩一直在哭。他没觉得累。脚踩在故乡土地上的那一刻，

他只是在想：原来三年是这么长，又这么短。“今年聚会你还去吗？”母亲把藕夹装盘，

随口问。林凡愣了一下。“高中那个，每年初五，你不是都去的吗。”母亲背对着他，

语气听不出什么，“王薇也去。”她把名字说得很自然。

林凡低头解鞋带——下午进门时系成死结的那一道，拇指用力压了很久，压出一道红印。

“看吧。”他说。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被子是母亲新晒过的，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小片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着。他摸出手机，点开班级群，

翻到去年的聊天记录。初五聚会，有人发了合照。他放大，从十几张脸里找她。她坐在角落，

穿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比高中长，垂在肩侧。她没看镜头，正在低头倒茶。他把照片存下来，

又删掉。存了删，删了存。三年里做过很多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初五那天，

林凡还是去了。包间在二楼，临街，窗外是二十年前就有的那家新华书店。招牌旧了，

白底红字褪成浅粉，字迹还是老样子——他小学时在那儿买过《新华字典》，

初中买过《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买过一本不怎么会弹的吉他谱。书店还开着，

只是门面缩了一半，另一半租给了卖奶茶的。他到得早，人还只来了一半。班长张罗着茶水，

看见他进来，夸张地“哎哟”一声。“林凡！稀客啊！从美利坚回来了？”几个同学围过来。

变胖的，变瘦的，秃了的，没秃的。称呼从“林哥”变成“老林”，

口气从当年的热络变成如今客气的热络。“听说你在读博？什么专业？”“材料。

”“材料好，材料有前途。”说话的是当年坐他后排的男生，现在在卖保险，名片递过来，

“回国发展找我，车险寿险都有优惠。”林凡接过名片，放进口袋。“王薇还没到？

”有人问。“堵车吧，她发消息说快了。”林凡端起茶杯，低头吹茶叶。水汽扑上来，

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先听见脚步声——中等高度的鞋跟，不快不慢，

稳当当地踩在地板上。然后是一串招呼：“抱歉抱歉，路上有个追尾，堵了半小时。

”“没事没事，快来坐。”“我坐这儿就行。”那声音落在他右手边的空位。

林凡把茶杯放下，转头。王薇正在摘围巾。玫红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两圈，

解下来叠在椅背上。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烫过，拢在肩后。

眼尾有一点细纹，笑起来还是那样，左边比右边深一窝。“林凡。”她先开口。“回来了？

”“嗯。”“待几天？”“十五以后走。”她点点头，低头倒茶，没再问什么。

窗帘的流苏垂在她手边，玫红色和她的围巾一样。她无意识绕了一缕在指尖，绕两圈，松开，

再绕一圈。林凡移开目光。菜陆续上来。班长提议举杯，说今天难得，林凡从美国回来，

大家先走一个。林凡喝掉那杯啤酒，泡沫沾在上唇，他用指背揩去。王薇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是女同学，问她最近忙不忙，说上个月在商场看见她，穿风衣很好看。她笑着摇头，

说不记得了，可能认错人。侧脸的弧度在包间暧昧的灯光里晃了一下。饭吃到一半，

有人起哄让林凡讲讲国外的生活。他拣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实验室的猫叫牛顿，很胖，

喜欢趴打印机上；中超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每次去买一箱老干妈；春假去过一次黄石，

地热泉很臭，但颜色很好看。众人听得有趣，问东问西。他答着，

余光里王薇一直没往这边看。她在低头剥一只虾。动作很慢。从虾头开始，一节一节褪下壳，

保持完整的形状。褪下来的壳整整齐齐码在碟边，虾肉搁在另一侧，始终没吃。

她以前不吃虾的。高二那次班级聚餐，她坐他旁边，整场只夹了凉拌黄瓜。“你怎么不吃虾？

”他问。“麻烦。”她说。现在她不觉得麻烦了。林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散席时快十点。

有人在张罗续摊，说去KTV，订了包间。林凡推说时差没倒过来，先回了。

他在门口穿大衣。系扣子的手比平时慢，第一颗系错了孔，解开重系。身后有人跟出来。

“我往东走。”王薇说，“你呢？”“一样。”街上冷清，年还没过完，商铺大多关着门，

卷帘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节放假”。红灯笼挂在行道树上，风一吹，穗子缠在一起，

又散开。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不时叠在一起，

又分开。“叔叔阿姨身体好吗？”她问。“都还好。我爸退休了，每天去公园下棋。

我妈还在上班，说要干到五十五。”“你妈身体好。”她说，“我爸前年做了个手术，

现在也退了。”“什么手术？”“胆囊。”“那现在呢？”“好了。就是不能吃太油。

”“嗯。”沉默。前面路口是红灯，他们停下。

对面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屏正循环播放某款手机的宣传片，光影流转变幻，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她没看广告，低头看着斑马线。“林凡，”她忽然开口，“你膝盖还疼吗？

”他一顿。“早不疼了。”她没看他，盯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那就好。”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章 旧赛道林凡的膝盖是在高二那年秋天伤的。

那时候学校还没有标准田径场。操场是煤渣跑道，下雨天积一洼一洼的水，

晴了踩上去硬邦邦。跑八百米，煤渣会溅进鞋里，晚上脱袜子倒出来，一小撮黑色的细碎。

他是校田径队的，练中长跑。八百米、一千五、三千米。教练说他底子好，步幅大，

后程有力，再练两年能考体院。王薇是队医老师的助手。

其实就是帮着递水、记成绩、给扭伤的同学喷云南白药。

他不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某个训练日的黄昏。十组八百米间歇，

每组之间休息两分钟。跑到第八组的时候，肺像要炸开，小腿灌了铅，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夕阳斜斜地从教学楼那边铺过来，

煤渣地蒸腾起一天最后的余热。有人在跑道边蹲下来，拧开一瓶水，递到他面前。“喝慢点。

”她说。他接过水，灌了半瓶，呛住了。她没笑。她只是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那几下的力道很轻，隔着被汗浸透的速干衣，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掌心渡过来。他后来想，

那大概就是开始。后来他知道她就在隔壁班。4班，他5班。中间隔一道墙，

墙上有块软木板，贴着年级排名。她的座位靠窗。下午第二节课后会轮到她擦黑板。

他路过时偶尔抬头，有时她正好转身，粉笔灰沾在袖口，拍一拍，飘散在午后的光柱里。

她不拍的时候，粉笔灰就一直沾着。白蒙蒙一小片。他会在回到自己座位后，低头笑一下。

他们慢慢熟起来。不是那种需要表白确认的熟，是在操场边一起待到天黑也不会尴尬的熟。

她帮他压腿做拉伸，他把母亲塞进书包的牛奶留给她——他不爱喝纯牛奶，她爱喝，

但从来不自己买。“你当我是什么，泔水桶？”她第一次收到牛奶时说。“你不喝我扔了。

”她抢过去，插上吸管。月考她没考好。数学没及格，掉出一百名。晚自习课间，

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影对着楼梯口。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没说话。

站了五分钟。她忽然开口：“你站这儿干嘛？”“陪你。”“有病。”“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他跟上去。操场锁了门，他们就绕着教学楼走。一圈，两圈，

三圈。秋天的夜风从实验楼那边吹过来，带着化学试剂和落叶混合的气味。走到第五圈，

她停住脚。“林凡。”“嗯。”“你这个人真的很傻。”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会长跑一辈子。

教练说，林凡，你有天赋，别浪费。他夜里躺在宿舍床上，听着窗外风声，

模模糊糊想：考体院也不错，离家近，周末还能回家吃饭。他甚至还想过，

如果她留在本省读书，他周末可以去找她。十八岁的人想未来，以为世界是一张白纸，

可以任意描画。然后膝盖就伤了。不是剧烈碰撞，不是明显失误。是一次常规训练，

起跑蹬地时，左膝内侧忽然一软。像有什么东西断开了。他扑倒在跑道上，煤渣嵌进掌心。

疼。但不是锐利的疼，是酸胀，从膝盖内侧往整条腿蔓延，酸得他想吐。教练跑过来，

队医跑过来，队友围了一圈。他躺在地上，看着秋天过于明净的天空，心想：完了。

核磁共振报告上写着“半月板损伤，内侧，III级”。医生说，不能再练了，

至少不能搞专业。好好休养，以后跑跑步、游游泳没问题，但别想进体院了。林凡躺在床上，

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亲把饭菜放在门口，

敲三下门，走开。他隔很久才起来吃，饭菜都凉了。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林凡啊，

还有一年多高考，文化课要抓紧。他说，知道了。父亲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没声音。

他隔着门缝看见父亲的背影，肩胛骨撑着旧衬衫，很久没动。王薇给他发消息。每天都发。

第一天：今天训练你没来，教练说你不舒服，好点吗？他没回。

第二天：物理作业是练习册第47页到49页，我帮你抄了题目，发你图片。他没回。

第三天：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他没回。第四天：林凡，你在吗？他没回。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都看了。每一字都看了。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

两个月前，半年前。她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猫，他帮她找的，说像她。她说哪里像，

他说眼睛圆圆的，她回了一个揍人的表情。他把手机放下，翻个身，面对墙壁。

墙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干涸的河道。开学前一天傍晚。母亲敲门说，

我下楼扔垃圾，饭在锅里。他听见防盗门关上，楼道里脚步渐远。他起身，走到窗前。

然后他看见了王薇。她就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斜挎着，脚边放一只塑料袋。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初秋的黄昏是青灰色的，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没抬头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站了快两分钟。她也站了两分钟。

最后他下去了。单元门推开时，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青灰的天色里很亮，

像傍晚江面上还没熄灭的最后一隙天光。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是一罐枇杷膏。玻璃瓶，

商标是手写体，蓝黑墨水，娟秀的字迹。“我妈熬的，”她说，“对嗓子好。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他伤的是膝盖。他从来没告诉她。

她问过“好点吗”，问过“训练怎么没来”，他都没回。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请假了，没来上学，她猜他是生病了。嗓子疼。感冒。她猜的。她说，对嗓子好。

他把枇杷膏握在手里。玻璃瓶被她的掌心焐过，还有一点点余温。“谢谢。”他说。

她站在原地，没走。路灯亮了。青灰的天色里忽然洇开一小团暖黄，落在她肩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林凡。”她说。“你不回消息也可以。”“但你要好好吃饭。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他握着那罐枇杷膏，站在单元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由近及远，由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街角的晚风吞没。后来的事好像很快。

他把枇杷膏放在书桌上。每天早起背单词，舀一勺冲水。枇杷膏很甜，冲出来是琥珀色，

晨光里亮晶晶的。他不再想田径队的事了。成绩从四百多名到两百多名，

从两百多名到前一百，从年级前一百到年级二十。高考放榜那天，他在学校门口遇到班主任。

班主任说，林凡，你考上那所北方名校了。他说，谢谢老师。班主任又说，

你本来可以走体育特招的，可惜了。他说，不可惜。去大学报到前一周，他约她出来。

还是学校操场。煤渣跑道已经翻新成塑胶的，踩上去有弹性，雨后不积水，跑起来不溅鞋。

他们并排走了很久。说起以后。她说她留在本省，师范大学，离家近。他说他去北方，

学材料，听说那所学校工科很好。说起专业。她说她填了中文，

其实也不知道学出来能干什么。他说材料好像挺难的，但试试看。说起……也没什么了。

月亮升起来，夜风微凉。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是暗蓝色的，像结冰的河面。他忽然停住脚步。

她也在同一刻开口。“九点半了，”她说，“我该回去了。”那句话说得很轻。

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按下去。沉到很深的水底。他说：“好，我送你。”她摇摇头：“不用，

又不远。”她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林凡，”她说，“你到了那边，

好好读书。”“嗯。”“枇杷膏还有吗？快喝完了吧？”“还有半瓶。”“那喝完就没啦。

”她笑了一下，“我妈说她今年秋天还熬，问我要不要。我说不用，没人喝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这次脚步快一些。他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看台上有几只野猫，在暗处亮着荧绿的眼睛。后来的七年。他们没再单独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