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不是无意间的踩踏,而是精准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压制。那只官靴的鞋底隔着薄薄的草绳,将吊篮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一片死寂。,三更天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带来阵阵眩晕。他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草绳的另一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大脑在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是每日送馊饭的那个尖酸太监?还是太子派来监视的眼线?或者……是来“处理”他这个废皇子的杀手?。,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墙角那只蜘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迅速缩回了蛛网深处。空气里霉味、馊味、还有自已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鼻腔。“哼。”
那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冷哼,再次响起。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破旧风箱拉扯时发出的声响,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
不是年轻太监的尖细嗓音。
萧景琰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分析现状:对方没有立刻踹门而入,没有大声呵斥,只是踩住了吊篮,发出了一声冷哼。这意味着什么?试探?警告?还是……别的?
他缓缓松开紧攥草绳的手指,让绳子保持松弛状态,既不挣扎,也不完全放弃。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态——示弱,但不完全屈服。
门外的力量似乎也松了松。
然后,那只官靴移开了。
萧景琰感觉到草绳一轻,吊篮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让篮子继续停留在门外地面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吱呀——”
老旧木门下方那个巴掌大小的递饭口,被从外面推开了半寸。一只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伸了进来,不是扔东西,而是轻轻地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门内的地面上。
油纸包不大,但叠得方正。
那只手缩了回去,递饭口重新合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快得仿佛幻觉。
萧景琰盯着地上那个油纸包,足足愣了五息。腹中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撕扯着他的胃壁,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但他没有立刻扑上去。
危险。
太危险了。
一个陌生的、能悄无声息接近静思苑、踩住他的吊篮、又留下食物的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拉动草绳,将吊篮收回门内。篮子里空空如也,但绳索上沾了些许外面的尘土。他放下吊篮,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油纸包。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疑虑。
他爬过去,手指颤抖着解开油纸。里面是两块巴掌大小的、烤得焦黄的麦饼,饼身厚实,散发着粮食烘烤后质朴的香气。油纸内侧还凝着些许水珠,摸上去冰凉——饼是新鲜的,甚至可能还带着炉灶的余温。
没有毒。
至少,以他浅薄的毒理知识判断,这饼的颜色、气味都正常。而且,对方若真想杀他,有太多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不必多此一举。
萧景琰抓起一块麦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干燥的饼屑刮过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但粮食的甜香和扎实的饱腹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不适。他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剩下的那块饼,仿佛怕它长翅膀飞走。
两块饼下肚,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填充感,虚弱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喘息,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门外的人,是谁?
为什么帮他?
与那《天衍兵机残谱》有关吗?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此刻,他更需要的是理清头绪,规划下一步。
他的目光转向墙角,那几张泛黄的残页还静静躺在棋盘旁边。刚才的惊险插曲,让他暂时忘记了它们的特殊。
现在,是时候仔细研究了。
萧景琰挪过去,将残页小心摊开在膝头。月光太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几乎将眼睛贴到纸面上。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被虫蛀和水渍侵蚀的痕迹,但中央的图形线条却依然清晰。那不是用普通笔墨绘制的——线条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红色,微微凸起于纸面,触手有极细微的颗粒感,像是用某种矿物粉末混合胶质绘制而成,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图形确实不是文字。
第一张纸上,绘制的是一组复杂的杠杆与滑轮组合。与现代物理课本上的示意图不同,这些图形更加古朴,线条间点缀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简化后的篆文,又像是某种标记。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省力、改变力的方向、传递动力。
萧景琰的现代知识库被触动了。他几乎本能地开始理解这些图形的含义——这里是一个支点,那里是受力点,这个滑轮组可以省去多少力气……他甚至能脑补出这套装置运作时的动态画面。
第二张纸,图形更加复杂。像是某种冶炼炉的剖面图,标注了风道、燃料层、熔池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些关于温度控制的符号注释。虽然简陋,但已经具备了高炉的雏形。
第三张纸……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面绘制的是几种矿物的简易图形,以及它们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加热后的效果示意图。其中一个组合旁,标注着一个火焰状的符号,以及“爆”、“鸣”、“烟”等几个残缺的古字。
火药。
虽然配方比例模糊,工艺流程简略,但这毫无疑问是黑火药的雏形!
萧景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再次加速跳动。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
杠杆滑轮、冶炼技术、火药配方……这些图形所代表的知识,在这个类似南北朝的时代,任何一项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改变战争和生产的形态。
而它们,竟然被绘制在这几张看似不起眼的残页上。
原主记忆深处,那些关于“兵家秘宝”的零碎传闻,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天衍兵机》。
传说中集兵法、机关、阵法、星象、丹术于一体的上古奇书,前朝皇室秘藏,随着王朝覆灭而失落。后世兵家、墨家传人、乃至寻仙问道者,无不苦苦寻觅,皆无所获。
据说,得残卷者可窥天机,习全本者可定天下。
荒诞的传说,此刻却与眼前这几张纸诡异地重合了。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触感微凉。如果这真的是《天衍兵机残谱》的一部分,那它的价值……无法估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冷宫囚室?在原主被废黜圈禁、几乎必死的情况下?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他发现?
还是原主自已藏匿的?可记忆碎片里并没有相关的信息。
或者……是某个第三方,趁乱放入,意图不明?
萧景琰闭上眼,强迫自已从震惊中抽离,进行理性分析。无论这残谱的来历如何,现在它落在了自已手里。这是危机,也是转机。
危机在于,一旦消息泄露,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太子、赵嵩、其他皇子、朝中各方势力、甚至江湖宗门,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一个废皇子拥有兵家至宝?那简直是怀揣玉璧行走于闹市的婴儿。
转机在于……这残谱,或许真的能帮他活下去,甚至……改变命运。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当务之急,依然是生存。残谱的知识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资源去实践。而现在,他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门外那个神秘人,留下了食物。这是一个信号。
对方在观察他,也在……投资他?
萧景琰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自已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将残页小心地叠好,塞回怀中贴身收藏。然后,他看向那个自制的吊篮,又看了看门下的递饭口。
神秘人今晚来了,明天呢?后天呢?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不确定的施舍上。
他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至少是获取食物的更多途径。
萧景琰的目光在狭小的囚室内巡视。破碗、烂布、窗棂木屑、草席残骸……资源匮乏得令人绝望。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残谱第一页的杠杆滑轮图在脑中浮现。虽然无法制作复杂的机械,但一些基本原理可以简化应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旧的棋盘上。
棋盘是木质的,材质普通,但厚度足够。他爬过去,将棋盘翻转,仔细查看。棋盘侧面有几处原本镶嵌装饰物的凹槽,如今装饰物早已脱落,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孔洞。
其中一个孔洞的位置和大小……似乎可以利用。
萧景琰捡起一块稍显尖锐的窗棂木屑,开始小心翼翼地扩大那个孔洞。木屑刮擦着老旧木材,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不得不时时停下,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还好,除了风声,别无他响。
孔洞扩大到手指粗细时,他停了下来。然后,他从破烂的草席边缘,抽出几根相对坚韧、长度足够的草茎。这些草茎已经被搓揉过,具有一定的柔韧度。
他将草茎的一端系在一起,打上死结,然后穿过棋盘侧面的孔洞,从棋盘背面拉出。草绳的长度大约三尺,对于这个狭小的囚室来说,足够了。
接下来是关键。
他需要一个小巧的、可以勾取东西的“爪钩”。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个破碗上。碗是粗陶质地,边缘有一处不小的缺口。他捡起碗,犹豫了一下,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啪!”
陶碗碎裂,声音在囚室内回荡。萧景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次屏息倾听。
门外依然安静。
他松了口气,从碎片中挑出几片形状合适、边缘锋利的。用破布包裹住手掌,他拿起一片碎片,开始在另一块较大的碎片上慢慢磨削。
“嚓……嚓……”
单调的摩擦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麻颤抖。但萧景琰咬着牙,没有停下。
终于,一片长约两寸、一端被磨出细小倒钩的陶片“爪钩”完成了。虽然粗糙,但足够尖锐。
他将草绳末端分开,小心地将陶片爪钩绑紧,确保不会轻易脱落。然后,他将草绳的另一端,牢牢系在棋盘背面的那个绳结上。
一个极其简陋的、带有延长绳索和爪钩的“探取器”完成了。
本质上,它依然是那个吊篮的变种,但更灵活,勾取范围更大,也更容易隐藏——棋盘可以平放在地,草绳和爪钩可以卷起收在棋盘下方。
萧景琰将装置放在墙角,用一些散落的草屑稍作掩盖。然后,他靠在墙壁上,疲惫地喘息。
身体依然虚弱,但吃了东西,又完成了一件“工具”,精神上似乎振奋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天色透出些许灰白。
快天亮了。
萧景琰知道,白天的静思苑,会有太监例行巡视,虽然只是敷衍了事地看一眼。他必须在天亮前,将一切恢复原状。
他小心地将残页在怀中藏好,确保不会露出痕迹。然后将棋盘放回原位,只是侧面的孔洞和系着的草绳无法完全掩饰,只能尽量用阴影遮挡。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回墙角那堆破烂草席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已休息。
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
残谱的图形、神秘人的出现、太子的陷害、母妹的安危、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无数信息交织碰撞。
他需要计划。
短期计划:活下去,获取更多食物和水,恢复体力,摸清静思苑的看守规律和那个神秘人的意图。
中期计划:利用残谱知识,制造一些更有用的工具或装置,改善处境,或许……尝试与外界建立联系?
长期计划……萧景琰的思绪在这里顿了顿。拯救母妹?洗刷冤屈?对抗太子和赵嵩?甚至……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太遥远了。
但那个属于林羽的灵魂深处,某种不甘沉寂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他曾经在模拟沙盘上推演古今战役,试图从历史中寻找最优解。而现在,他身处于一个真实的、残酷的历史片段中。
知识,是他唯一的武器。
天色终于完全放亮。
囚室内依然昏暗,但能看清更多细节。墙壁上的霉斑,地面裂缝里顽强生长的苔藓,还有昨夜神秘人留下的油纸包残骸。
萧景琰将油纸小心地抚平,叠好,也塞入怀中。这可能是线索。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步伐拖沓,带着不耐烦。
“吱呀——”
递饭口被粗暴地拉开,一个破旧的木碗被塞了进来,碗里是半碗看不清颜色的糊状物,散发着刺鼻的酸馊味。然后,递饭口“砰”地一声关上。
“赶紧吃,吃完把碗放回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喊道,是那个熟悉的、尖酸太监的声音。
“王公公,跟个死人废什么话,走了走了。”另一个声音催促道。
脚步声远去。
萧景琰看着地上那碗馊饭,胃里一阵翻腾。有了昨晚那两块麦饼对比,这碗东西更加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爬过去,端起了碗。
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
他屏住呼吸,快速将糊状物灌进喉咙。味道令人作呕,质地黏腻,但他强迫自已吞咽下去。食物就是能量,哪怕是最劣质的能量。
吃完,他将空碗放回递饭口下方。
然后,他退回墙角,静静等待。
白天的时间漫长而枯燥。除了偶尔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和鸟叫,静思苑死寂一片。阳光从窗棂缝隙射入,在室内移动,光影变幻。
萧景琰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保存体力,同时反复回忆、理解那几张残页上的图形。杠杆原理、滑轮组合、简易冶炼炉的结构、火药的成分猜想……这些知识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接,与他的现代认知相互印证、补充。
他也在留意门外的动静。
除了早上送饭的太监,整个白天,再无人靠近。
那个神秘人,没有出现。
傍晚时分,送饭的太监又来了一次,依旧是半碗馊饭,态度更加恶劣,几乎是将碗砸进来的。
萧景琰默默吃完,将空碗放好。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今夜,会有月亮吗?神秘人还会来吗?
萧景琰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挪到墙角,轻轻掀开掩盖的草屑,露出了那个棋盘和自制的探取器。草绳和陶片爪钩冰凉。
他小心地将棋盘挪到门下,让侧面的孔洞对准递饭口的边缘缝隙。然后,他缓缓将草绳从孔洞中放出,让末端的陶片爪钩,悄无声息地探出递饭口,落在门外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他不是要勾取什么。
他是在……“钓鱼”。
用这个粗糙的装置,作为试探的触角,也作为……万一的求生工具。
陶片爪钩静静躺在门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萧景琰握着棋盘,背靠墙壁,屏息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拂过荒草。
虫鸣在石缝间。
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萧景琰以为今夜又将平静度过时——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
不是脚步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萧景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手指微动,轻轻拉动草绳,让门外的陶片爪钩,极其缓慢地、朝着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挪动了一寸。
爪钩摩擦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然后,他停了下来,继续倾听。
门外,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注视感。
仿佛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厚重的木门,平静地观察着门内那个废皇子,以及他那个可笑的、探出门缝的“小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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