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只等待猎物的枯骨手掌。，呼吸压得极低。棋盘绞盘握在手中，草绳的触感粗糙而冰凉。门外那声“嗒”的轻响之后，再无声息，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恶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评估。，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墙角那只蜘蛛又爬了出来，在蛛网上缓慢移动，八条细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沙。”。，更像是鞋底在粗糙石板上轻轻拖过的声响，缓慢，沉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感。
然后，一只官靴出现在递饭口外的月光边缘。
靴面陈旧，黑布已经洗得发灰，鞋帮处有几处细小的补丁，针脚粗糙但结实。靴底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渍和草屑。这只靴子没有立刻踩下，而是悬在陶片爪钩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停顿了三息。
萧景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能感觉到握着棋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身体虚弱的自然反应。他强迫自已放松，让草绳保持完全松弛的状态。
那只官靴缓缓落下。
没有用力踩踏，只是轻轻压在了陶片爪钩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爪钩无法移动，又不至于将其压碎。
然后，靴子移开了。
一只枯瘦的手从递饭口上方伸了进来——不是从那个巴掌大小的洞口，而是从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手指细长，骨节突出，皮肤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指甲修剪得整齐但边缘泛黄。
那只手熟练地探入，摸索到吊篮的边缘，将一样东西放了进去。
“咚。”
很轻的闷响，像是半块硬面饼。
手缩了回去。
官靴在门外停留了片刻，鞋尖微微转向，似乎朝门内看了一眼——尽管隔着厚重的木板，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再次袭来。然后，靴子缓缓后退，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萧景琰没有立刻动作。
他继续等待，直到远处宫墙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拉动草绳。
吊篮滑入门内。
篮子里，除了早上送来的那个空碗，果然多了一样东西——半块麦面饼，巴掌大小，边缘整齐，像是从一整块饼上掰下来的。饼身干燥但尚未发硬，表面有细密的烘烤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萧景琰拿起面饼，指尖能感受到饼身粗糙的颗粒感和残留的余温。
这饼……是新鲜的。
不是馊饭，不是剩菜，是专门烤制、还带着温度的硬面饼。在这冷宫之中，这样的食物堪比珍馐。
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将饼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只有麦香，没有异味。又借着月光仔细观察饼身，没有发现粉末、污渍或其他可疑痕迹。最后，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放入口中。
麦香在舌尖化开，略带咸味，咀嚼时有粗糙的颗粒感，但确实是干净的食物。
萧景琰慢慢将整块饼吃完。
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让唾液充分浸润，减轻胃部的负担。饼很干，他需要就着早上省下的那点清水小口吞咽。食物入腹，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些许力量。
吃完，他将饼屑都捡起来吃掉，连指尖沾的粉末都舔干净。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送饼的人是谁？
年老太监，从手的样貌和靴子的陈旧程度判断，至少在宫中服役二十年以上。能避开常规看守，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接近静思苑，说明对宫廷巡逻路线和时辰极为熟悉。留下食物而非毒药，说明至少暂时没有恶意。
但……目的是什么？
同情一个废皇子？不太可能。宫廷之中，最廉价的就是同情。
受人指使？谁会在意一个被圈禁等死的废皇子？皇帝？太子？还是其他势力？
萧景琰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神秘老太监的出现，是变数，也是机会。
***
接下来的三天，规律出现了。
每日清晨，那个尖酸刻薄的送饭太监依旧会来，依旧是将半碗馊饭粗暴地扔进递饭口，骂骂咧咧地离开。馊饭的味道令人作呕，但萧景琰强迫自已吃下去——哪怕只能补充最低限度的能量。
而每到深夜，约莫三更前后，那只枯瘦的手就会出现。
有时是半块面饼，有时是一小竹筒清水，有时甚至是一小撮盐——在长期吃馊饭的情况下，盐分补充至关重要。东西总是轻轻放入吊篮，从不说话，停留片刻便离开。
萧景琰开始尝试回应。
第四天夜里，他在吃完面饼后，没有立刻收回吊篮，而是将空碗小心地放在篮中，碗底朝上，碗口朝下——这是原主记忆中，宫廷里表示“感谢”的一种隐晦方式，通常用于不便明言的场合。
次日深夜，老太监送来清水时，看到了那个倒扣的空碗。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手缩了回去。
但这一次，官靴在门外多停留了十息。
萧景琰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睛，正隔着门板，审视着他。
第七天，萧景琰换了方式。
他在吃馊饭时，故意留下几粒相对干净的米粒，在递饭口内的地面上，用米粒摆出一个简单的图案——原主记忆中，皇子幼时学习宫廷礼仪时，教习太监用来表示“请求指点”的符号，由三粒米摆成三角形，顶点指向门外。
当夜，老太监送来面饼时，看到了那个米粒符号。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萧景琰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然后，递饭口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半寸，那只枯瘦的手伸了进来，不是放东西，而是……用手指，将地上的三粒米粒，轻轻拨动了一下。
三角形变成了一个箭头，指向门内。
意思是：我看到了，但你需要先证明什么。
萧景琰心中一动。
次日白天，送饭太监离开后，萧景琰挣扎着挪到墙角，用那截磨尖的树枝，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开始勾画。
他画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
而是《天衍兵机残谱》中，那张关于“简易滑轮组”的图示简化版——三个圆圈代表滑轮，几条直线代表绳索，一个方形代表重物。图形极其简陋，但结构清晰，原理明确。
画完，他用衣袖将大部分痕迹抹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混杂在灰尘和污渍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当夜，三更。
老太监准时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放下面饼，而是蹲下身，枯瘦的手指从递饭口缝隙伸入，在地面上缓缓摸索。
指尖触碰到那些模糊的线条。
停顿。
然后，手指开始沿着线条移动，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阅读盲文。从第一个圆圈，到第二个，到第三个，沿着直线，最终停在那个方形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手指缩了回去。
老太监在门外站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萧景琰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官靴轻轻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他在踱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思的重量。
终于，递饭口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老太监没有放手，而是将面饼直接递了进来，悬在萧景琰伸手可及的位置。
萧景琰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老太监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迅速收回。
“沙沙沙……”
门外传来用树枝在地上划动的声音。
很轻，很快，几个呼吸就结束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
萧景琰等声音完全消失，才挪到递饭口边，借着月光看向门外地面。
灰尘上，用树枝划出了四个字：
**“戌时三刻”**
还有一个箭头，指向静思苑西侧的墙角。
***
戌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萧景琰提前半个时辰就挪到了西侧墙角。这里堆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腐朽的木板，是原主被关进来时就有的杂物。墙角与宫墙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深处被蛛网和杂草堵塞。
他靠在墙上，静静等待。
身体依旧虚弱，但连续七天的食物补充——尤其是那半块面饼提供的能量——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些许，至少能够支撑更长时间的活动。大脑也因营养补充而更加清晰，那些残页上的图形和符号在脑海中反复组合，逐渐形成系统的认知。
戌时三刻。
墙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两短。
萧景琰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回应方式，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刮过，发出类似的节奏。
片刻后，墙根处一块松动的砖石被从外面缓缓推开，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亮了洞口外那张脸。
枯槁，消瘦，眼窝深陷，皮肤像风干的橘皮，层层叠叠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锐利光芒。
老太监。
他蹲在墙外，隔着洞口，与萧景琰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杂草的清香，还有老太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陈旧衣物特有的气味。远处有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你画的，”老太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省力吊机’的图样。”
萧景琰心中一震。
省力吊机——这是《天衍兵机残谱》上对那个滑轮组装置的称呼。这个老太监……认识残谱上的内容？
“残缺不全，”老太监继续道，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景琰，“第三滑轮的位置偏了半寸，绳索走向也不对。若是真照此制作，起重三百斤以上必崩。”
萧景琰沉默。
他画的确实是简化版，而且凭记忆难免有误差。但老太监能一眼看出问题，还能说出具体的承重极限……
“你是谁？”萧景琰低声问。
老太监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从洞口递了进来。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外敷，伤口，”老太监言简意赅，“你背上那三道鞭伤，再溃烂下去，活不过十天。”
萧景琰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老太监的手——冰凉，粗糙，但异常稳定。
“为什么帮我？”
老太监收回手，在墙外重新蹲好。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二十三年前，静妃娘娘赏过我一碗参汤，”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年冬天，我差点冻死在浣衣局。”
静妃——原主的生母。
萧景琰脑海中闪过原主的记忆碎片：一个温婉的女子，总是穿着素雅的宫装，说话轻声细语，对待宫人从不苛责。那碗参汤，对她而言或许只是随手之举，但对一个濒死的低等太监来说……
“娘娘现在如何？”萧景琰问。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
“北疆，苦寒之地，”他最终道，“带着你妹妹。还活着，但……不好。”
萧景琰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布料的粗糙感摩擦着掌心，草药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苦涩的清香。
“我要救她们。”
老太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凭你？”他问，“一个被废的皇子，圈禁冷宫，身无长物，连饭都吃不饱。”
“凭这个。”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那几张残页，隔着洞口，展示给老太监看。
月光照在泛黄的纸张上，那些墨迹勾勒的图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机关图、冶炼炉、火药配方……尽管残缺，但每一笔都透着超越时代的智慧。
老太监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凑近洞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触碰，又在半空中僵住。
“天衍……兵机……”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捡的，”萧景琰实话实说，“在棋盘下面。”
老太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后退，靠在宫墙上，仰头看着夜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像刀刻的沟壑。
“收好，”他最终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有这个。”
“为什么？”
“因为它招祸，”老太监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警告的光芒，“五十年前，兵部尚书李牧之，凭半部《天衍兵机》，三年平南蛮，五年定北疆，功高震主。先帝赐毒酒，全家抄斩，兵谱焚毁，所有相关之人……无一善终。”
萧景琰心中一凛。
“李牧之死后，江湖传言，兵谱并未完全焚毁，有残页流落民间。三十年来，无数人寻找，无数人因此而死。三年前，太子府的一名幕僚，因私下搜集残页线索，被赵相以‘勾结江湖匪类’之名，杖毙于午门。”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枯草：
“静思苑外，每日至少有四班眼线。送饭的小顺子，是赵相的人。西侧宫墙巡逻的侍卫队长，收了太子的银子。就连浣衣局每日来收脏衣的老婆子，都会把你换下的衣物仔细翻查，看看有没有藏东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景琰：
“你以为，你这些天的小动作，没人知道？”
萧景琰后背发凉。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确定，”老太监打断他，“不确定你是真疯了，还是在装疯。不确定你那些‘小聪明’，是绝望中的挣扎，还是……另有图谋。”
他凑近洞口，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要你死，但不想脏了自已的手。赵相要你死，但要死得‘合情合理’。陛下……或许还在等。”
“等什么？”
老太监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想活，光靠小聪明不够。”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陛下……或许还在等一个‘天意’。”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
萧景琰靠在墙上，手中紧握着那个草药布包和几张残页。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边缘随着云层移动而微微颤动。
远处，五更的梆子声响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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