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抓紧时间抢救群众!”,像破旧的风箱,在弥漫着尘霾和死亡气息的废墟上空艰难地拉扯。夜色被应急灯和零星晃动的头灯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摇曳,映照出一张张被汗水、泥泞和血污覆盖的年轻脸庞。这里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未知浩劫的城市一角,曾经的繁华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每一次挥动铁锹,每一次徒手搬动砖石,都是对生理极限的残酷压榨。肌肉在哀嚎,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但没有人停下。挖掘,救人,再挖掘……动作几乎成了本能。“连长!发现爆炸物!”,像一根冰刺,瞬间划破了沉闷的救援氛围。所有人都为之一顿。,他用双手扒开的瓦砾下,一个造型怪异、闪烁着微弱但恒定红光的金属装置半掩其中。那红光,像恶魔窥视的眼睛。周围的战士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排爆二队!跟我上!”,此刻也只剩下了三个人。第一波毁灭性的大爆炸不仅摧毁了城市的核心区,也几乎打残了他们的建制。吴连长麾下这个曾经满编的连队,如今能继续战斗的,已不足四十人。
他走到爆炸物前,单膝跪地,动作轻缓得如同抚摸婴儿,小心翼翼地拂去装置上的灰尘与碎石。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脸颊不断滚落,滴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嗤”声。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检视着——没有明显的引信,没有致命的绊线,甚至没有象征死亡读秒的显示器。它只是静默地躺在那里,仿佛沉睡。
“是枚哑弹。” 吴连长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吁出一口气,紧绷如岩石的肩背微微松弛,他朝身后招了招手,“没问题,王队,带着你的人处理一下,务必小心。”
就在他撑着酸痛无比的膝盖,准备起身离开这个危险源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和远处救援噪音完全淹没的声响,如同蛛丝般,飘进了他过度疲劳却依然敏锐的耳中。
他动作瞬间凝固,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侧耳倾听。
一秒,两秒……只有碎石被踩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工程机械的沉闷轰鸣。是幻听吗?极度的疲劳确实会玩弄人的感官。
但,就在他即将归咎于错觉并转身的刹那,那声音又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气声,清晰地来自旁边另一堆更为高大的废墟之下。
吴连长立刻像猎豹般扑了过去,整个身体几乎匍匐在地,耳朵紧紧贴上冰冷粗糙、沾满尘土的断裂水泥板。他屏蔽掉所有干扰,在全神贯注的聆听中,终于从死神的指缝间,捕捉到了那丝断断续续、微弱到极致的呼吸韵律。
“这儿有人被埋在下面了!快来人!”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铁锹、镐头,甚至因长时间挖掘而血肉模糊的双手,再次投入到与死神的残酷赛跑中。五分钟的激烈挖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当最后一片沉重的预制板被众人合力小心移开,一个狭窄的、由断裂楼板构成的三角空间暴露出来,一个孩子蜷缩在那里,脸色青紫,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孩子被战士们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托举出来。他的身体冰冷而柔软,在接触到外面浑浊空气的瞬间,胸腔甚至停止了那微弱的起伏。“心脏骤停!医务兵!” 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心肺复苏术被立刻实施,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几分钟后,在所有人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目光中,孩子猛地吸进一口气,发出了如同小猫般微弱的哭声。
生命的奇迹,让在场每一个铁血汉子都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别过脸去,用脏污的袖子擦拭眼角。谁曾想,这条从死神手中强行夺回的、如此沉重的生命,其命运之线,竟会与三个小时前,在遥远北兰岛上发生的那场更为深邃、更为冰冷的绝望,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黄海,北兰岛遗址。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海风裹挟着咸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废墟深处的腐败气息,掠过荒芜的滩涂。一支二十人的快速反应部队先头小队,代号“利刃”,搭乘黑色橡皮快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上崇明岛废弃的滩头。他们的任务是调查此前进入岛屿中心区域却神秘失联的一支特警搜救小组,无线电里最后的呼叫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杂音和短暂的激烈交火声。
脚下是松软而令人不安的沙地,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海鸥的鸣叫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岛屿已被生命遗弃。队长代号“洞二”,他打了个复杂的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潜伏危险的窗口、每一扇洞开的破门。废弃的建筑物如同史前巨兽风化已久的骨架,狰狞地指向灰暗的天空,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灾难。
“洞幺洞幺,这里是洞二,已经深入遗迹中心区,目前在B12区域。” 洞二压低声音,对着颌下麦克风汇报,声音在面罩下显得有些沉闷。
“洞幺收到,外围暂无情况,继续执行任务。” 通讯暂时清晰,但信号边缘已经开始带着细微的杂音。
洞二将手从对讲机移回步枪握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他再次挥动手指,小队开始以交替掩护的方式,沿着破败的街道向岛屿腹地逐步推进。脚步声被刻意放到了最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鼓点上,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十分钟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除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随处可见的破败,一无所获。洞二再次例行汇报后,眉头越皱越紧。太干净了,不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预想中的战斗痕迹、弹壳,甚至是特警小组按规定应该留下的方向标记都没有,这绝对不合常理。
“停。” 他突然再次举起紧握的拳头,整个小队瞬间凝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一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冰冷感,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他尝试呼叫后方支援:“洞二呼叫总部,洞二呼叫总部,请求派遣直升机对此处进行热成像扫描,重复,请求扫描支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骤然响起、尖锐刺耳且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强力的无线电干扰瞬间覆盖了所有频道!
“通讯中断!最高戒备!” 洞二的警告声刚刚出口。
咻——噗!
一声微不可闻、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划过空气。站在他侧翼的观察手,头盔侧面猛地爆开一团混合着骨屑的血花,他身体晃了晃,一声未吭便直接向前栽倒。
“狙击手!十一点方向高层!寻找掩护!” 枪声瞬间从多个方向爆响!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打在残破的墙体、断裂的柱子上,溅起密集如雨的石屑和灰尘。敌人的火力精准、狠辣,配合默契,射击节奏稳定得令人心寒,完全不是乌合之众。他们被一支高度专业的武装力量伏击了,而且落入了精心设置的包围圈。
“A组火力掩护!B组交替撤退!回撤到C区建筑群!” 洞二一边用精准的短点射向疑似火力点还击,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但敌人的包围圈如同收紧的渔网,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又有两名队员在试图转移至下一个掩体的途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枪精准命中,颓然倒地。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残酷的、不对等的猎杀。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通讯被切断,退路被封锁,他们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被黑暗中的猎手逐一清除。
其中一名小队员艰难地突破了包围圈,纵使身负重伤,他依然竭尽全力跑到了一处安全之地。
对准这名小队员的军用记录仪,画面剧烈地晃动着,镜头几次对焦失败,最终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张沾满污泥、干涸血污和汗渍的年轻脸庞。他的防弹头盔已经不知去向,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黑发。他的眼神里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耗尽一切后的无尽疲惫,以及一丝深可见骨的、未能完成任务的愧疚。他左肩上的止血带已经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颜色发暗,但他仍用右手死死握着胸前的QBZ-95-1自动步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背景是一处几近坍塌的混凝土空间,像是某个地下设施的入口,墙上布满深褐色、早已干涸的喷溅状血迹,以及密密麻麻的弹孔。
“但愿有人……能发现这条视频……” 他开口,声音因脱力、干渴和伤痛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接近死亡的平静,“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事故……这是一场……毁灭世界的阴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带着气泡的鲜血,他艰难地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
“我们小队……代号‘利刃’……一共十人……奉命调查北兰岛异常信号……及特警失联事件……”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与已无关的事实,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波澜,“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敌人……训练有素,装备……远超我们……战术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恐怖组织或雇佣兵……初步判断为……高度专业的……境外渗透势力。他们在这里……守卫着某个……地下入口……在进行某种……清理或者……灭口。”
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和浅薄,脸色在镜头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灰白的大理石。腿部的枪伤处,鲜血仍在缓慢但持续地渗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黏稠的暗红。
“我们……尽力而为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像是战士最后的骄傲,又像是即将解脱的释然,“确认……干掉了他们……至少……五个人。” 他再次停顿,努力聚集着正在飞速消散的意识,“祖国……与人民……我们……未能……完成任务……”
他对着镜头,嘴唇翕动着想扯出一个代表无畏的笑容,却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他深深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污浊世界的空气、以及所有的眷恋与遗憾都纳入肺中,然后,头颅缓缓垂下,沉重地抵住了怀中那支同样布满战痕的冰冷枪身。
画面定格在他低垂的、沾满尘土的侧脸上,只剩下军用记录仪运行时发出的、单调而永恒的电子嗡鸣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孤独回响。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