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伤口还在跳痛,布条勒得很紧,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脸朝下,背心插着三支流矢,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嘴型是在喊一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用刀尖反复刻过,刻到一半停了。边缘磨得油亮,那是经年累月贴在胸口留下的。?名字?记号?还是随便划着玩?。他只知道,这个人叫阿牛,十九岁或者二十岁,从某个地方来,有某个在等他的人。
现在他死了。
曾静州把木牌系回腰间,系紧。
“我会替你活着。”他轻声说。
然后往城下走。
城下比城头更乱。到处都是人——抬尸体的,搬箭矢的,扛擂木的,来来往往,撞来撞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地上到处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拉住一个人:“请问,辎重队在哪儿?”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挣开他的手走了。
他又拉住一个。那人朝北一指:“瓮城。”
北边。瓮城。
他不知道瓮城在哪儿,但知道北边。
他往北走。
郾城不大。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瓮城的轮廓——一道半月形的城墙向外凸出,与主墙形成一道狭窄的夹道。夹道口敞着,没有门。
他站在夹道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墙根下堆着一堆焦黑的木料,最底下那层已经炭化了,上面几层还能看出门轴、门闩的形状。边缘的断口整齐,是刀斧斫过的痕迹。
不是火烧断的。是被人拆下来的。
堆在这里多久了?
他蹲下,摸了摸最上层那根门轴。灰,厚厚一层灰。
不是新灰。
他站起来,走进夹道。
夹道很窄,两人并行都要侧身。脚下是夯实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坚硬光滑。两侧的夯土墙上留着深深的擦痕——那是车轮常年碾过留下的。
走完夹道,瓮城在他眼前展开。
左边是一排马厩。厩棚是茅草顶,柱子歪歪斜斜,有几根用麻绳捆着加固。拴马桩磨得油亮,一根一根杵在地上。棚下拴着七八匹马,大多是驽马,垂着头,慢吞吞嚼着草料。
有一匹马站在最里面。
曾静州多看了它一眼。不是因为它高大——它老了,鬃毛花白,脊背微塌,右后腿有些跛。是因为它的姿势。别的马都低着头嚼草,这匹马抬着头。它的耳朵朝前,不是耷拉着,是朝前。像在听什么。
曾静州顺着它耳朵的方向望去。北墙。城墙挡住了视线。但它还在听。
他没有走过去。
右边是一片棚屋。说是棚屋,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撑起一面斜顶,四面没有墙。棚下堆着东西。
箭矢——排成一排一排的,箭尾朝外,像列阵的士卒。擂木——刚从城头换下来的,有的还嵌着金军的箭镞。砲石——堆成小山,最大的那枚有人头大。火药蒺藜——用油纸包裹,一包一包摞在木架上,纸包上写着日期。
他正要凑近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昨夜那个老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包火药蒺藜。
老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那堆火药蒺藜旁边,弯腰看了看,从里面又拎出一包,掂了掂。
“昨儿个用了不少。”老卒说。
曾静州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昨儿个……是哪一日?”
老卒偏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他。
“七月十八。”他说。“金狗攻了一整天。”
七月十八。
曾静州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过了一遍。
昨天是七月十八。
那今天就是七月十九。
绍兴十年七月十九。
他知道了。
他站在这里,绍兴十年的土地上。城外有金兵,城里有岳飞。
那个人活着。
还没有死。
他想起昨夜的血,想起城头的金兵,想起老卒拔箭时的眼神。他知道这是哪个时代了——北边那些铁浮图,那些擂木撞城的声音,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盔甲和兵器,都在告诉他答案。
但他真正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人在这里。
那个他在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的人。那个在弹幕里被无数人喊“意难平”的人。那个他临睡前点了赞的人。
他就在这座城里。
曾静州站在那里,望着老卒手里的那包火药蒺藜。
他不知道自已该是什么感觉。
激动?恐惧?荒诞?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平静。
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
老卒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把两包火药蒺藜夹在腋下,转身往那辆砲车走去。
“跟着。”他说。
曾静州跟上。
砲车蹲在瓮城正中央。
不是蹲,是踞。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曾静州没见过这么大的砲车。悬臂两丈四尺,尾端垂着粗麻绳编成的弹兜,兜口比人脑袋还大。底座是整根榆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
但它是沉默的。
右臂悬臂根部,有一道裂纹。裂纹从榫眼下缘蜿蜒到悬臂中部,斜斜的一道弧形,像凝固的闪电。有人用麻绳把它捆扎起来,一道,两道,三道。麻绳勒进木纹里。
老卒蹲下来,把两包火药蒺藜放在脚边,拿起靠在旁边的锉刀,继续修那道裂纹。
曾静州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出声。
老卒也没有回头。
风吹过瓮城,把马厩的气味、箭矢的气味、砲车的气味、桐油和生漆的气味、干草和豆饼的气味——千百种气味搅在一起,从他俩之间穿过去。
很久。
“来了。”老卒说。
那声音很哑。不是声带的嘶哑,是经年累月把太多话咽回去的那种哑。
曾静州顿了一下。
“……来了。”
“会什么?”
曾静州沉默。
他会什么?写代码?做PPT?送外卖?考公务员?这些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认字。”
老卒的锉刀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顿。他没有抬头,但握锉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会算账吗?”
“会。”
他这才抬起头。
用那只独眼。
曾静州第一次认真看清这只眼。不是瞎的,是劈伤的。刀疤从眉梢斜劈而下,把左眼眶整个切开了——刀刃垂直切入,斩断眉骨,犁过眼球,从颧骨穿出。愈合后留下隆起的肉棱。眼皮还在,永远半眯着。透过那道缝隙,曾静州看见眼珠还在。灰褐色。浑浊。瞳仁涣散。这只眼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老卒用右眼看着他。
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估量,不是老匠人验器的目光。那目光是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他问过无数人的问题。
——你是不是那个能接下去的人?
曾静州没有躲开这道目光。他站在那里,让老卒看。
阳光从瓮城口照进来,把老卒花白的须发镀成银白色。
他看完了。
“粮秣账房缺个写字的。”他低下头,继续锉榫卯。“今日起你去。”
曾静州没有说话。
他站在砲车旁边,看着那道被麻绳捆扎的裂纹。
他没有问工钱是多少。没有问住哪儿、吃什么、归谁管。
他问:“账房在哪儿?”
老卒朝右边呶了呶下巴。
那里是三间茅草顶的棚屋。没有墙,四面透风。
曾静州刚要走,老卒又开口。
“某姓郑。”他说。“他们都叫某郑都头。”
他顿了顿。
“岳帅那边,某说得上话。”他看了一眼曾静州。“你安心干。”
岳帅。
岳飞。
曾静州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又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草料库走去。
棚屋门口坐着个人。
五十来岁。瘦。蓄着两撇鼠须。鼠须修剪得很仔细,左右对称,尾端尖尖的,像两把小小的匕首。
他低着头,在翻一本账册。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停下来捻一捻须尖。
曾静州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看见曾静州,看见曾静州腰间那枚无字木牌,看见曾静州肋下缠着的布条。他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账册。
曾静州站在案前。没有出声。
等了很久。
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不该来的人。像在看一个来了就走不了的人。
“新来的?”他问。
“是。”
“姓什么?”
曾静州顿了一下。
他姓曾,叫曾静州。
但这具身体叫阿牛。
他不知道该用哪个。
“曾。”他说。“曾静州。”
那人点了点头。
“曾录事。”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似乎不好。
“某姓吴。”他把一串钥匙搁在案上。“这是库房的钥匙。”
钥匙七枚。黄铜铸。大小不一。用牛皮绳串在一起。
曾静州看见了绳结处那块暗褐色的渍痕。颜色很深。渗进皮绳纤维里。干涸后结成硬壳。
他没有立刻拿起钥匙。他看着那块渍痕。
“某姓吴,”老人又说了一遍,“他们都叫某吴老。”他顿了顿。“库房的事……你慢慢学。”
他把目光从钥匙上移开,落在曾静州脸上。
“前任录事姓周。”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人。
“周录事。”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还活着。
“他走了多久了?”曾静州问。
吴老没有答。他捻着须尖。捻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昨儿个。”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昨儿个上的城,没下来。”
他看着曾静州。
“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串钥匙。”
曾静州愣住了。
昨儿个。
七月十八。
就是昨天。
就是自已穿越来的那一天。
自已在城头昏迷的时候,这个人被抬了下来。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那块硬壳硌着掌纹。
“血把绳子浸透了。”吴老说。“某试过洗。”
他转过身。
“洗不干净。”
他的背影走进棚屋的阴影里。
曾静州站在原地。
他想起昨夜城下的哭声。
想起那些被抬走的尸体。
周平是其中之一。
他把钥匙收进怀中。
与那枚无字木牌放在一起。
阿牛的。
周平的。
他忽然觉得自已很重。怀里很重。
他走进草料库。
三间棚屋。没有墙。四面透风。干草捆成四四方方的垛,码得比人还高。草垛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空气里飘浮着细碎的草屑。
他找到那张案。
案是木板搭的。两条桌腿不一样长,低的那条用半截砖头垫着。砖头是城砖的碎片,边缘还留着火烧过的焦痕。
案上摊着账册。积了薄薄一层灰。
曾静州吹开灰尘。
他翻开第一页。
绍兴十年七月。草料库收支录事——周平。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他往后翻。
绍兴十年七月十六。草料出库:马料四十石,干草八百束。
绍兴十年七月十七。草料出库:马料六十石,干草一千二百束。
——战前储备。字迹还是稳的。
下一页。
绍兴十年七月十八。
这一页没有出库记录。只有一行字。
“金军攻城。某上城送箭。”
墨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是空白。
下一页。空白。
再下一页。空白。
整本账册,从七月十八往后,全是空白。
曾静州看着这空白。
七月十八。
就是昨天。
周平上城送箭的那天。
他没有回来的那天。
曾静州把账册合上。
他站在那里。
窗外,郑都头还蹲在砲车旁边。锉刀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
他想起刚才郑都头说的话。
“岳帅那边,某说得上话。”
岳帅。
那个人。
他又想起那部纪录片。
想起那些弹幕。
想起自已点的那个赞。
那时候他只是个看客。在出租屋里,刷着手机,为八百年前的事“意难平”。
现在他不是看客了。
他在这里。
在这座城里。
在那个人的时代里。
他不知道自已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活下去,核账,记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数字。
也许有一天,他会见到那个人。
也许不会。
他坐下来。
研墨。
墨是半截残墨,不知用了多久,边缘磨得溜圆。砚台里还有宿墨,干涸成龟裂的硬块。
他添水,研墨。
墨香慢慢散开。
他舔笔。
笔是竹杆狼毫,笔锋已经有点秃了,但还能用。
他把笔尖落在“周平”二字旁边。
顿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
曾静州。
绍兴十年七月十九。
他把笔搁下。
窗外,郑都头还在修那架砲车。
沙沙沙沙。
曾静州翻开账册的第一页。
他开始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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