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是三间茅草棚,四面透风。西边码着干草垛,东边堆着麻袋,中间一张木板搭的案子,就是他以后干活的地方。,从第一页开始看。。草料库收支录事——周平。,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曾静州一行一行看下去,马料多少石,干草多少束,哪一日从哪个县运来,哪一日拨给哪个营。清清楚楚。。。草料出库:马料四十石,干草八百束。
七月十七。草料出库:马料六十石,干草一千二百束。
然后就是七月十八。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金军攻城。某上城送箭。”
之后全是空白。
曾静州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昨天,七月十八。金军攻城。周平上城送箭,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周平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说话什么口音。只知道他会把账记得很工整,会在七月十八那天写下这行字,然后死在城头。
曾静州把账册合上。
研墨。舔笔。
在“周平”二字旁边,写下自已的名字:
曾静州。
然后把账册翻回第一页,开始核账。
第一天,他核到子时。
说是子时,其实是他猜的。草料库里没有漏刻,只能看天色。月亮升到中天,又往西斜,他就知道夜很深了。
第二天,他核到丑时。
第三天,他核到寅时。
他没有算过自已每天睡多久。困极了就伏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时脸上压着账册的纹路,半边胳膊麻得像不是自已的。他揉一揉,研墨,舔笔,继续核。
吴老每天辰时来点卯,给他带一碗粥。粥是火头军老周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吴老把粥搁在案角,不说话,捻着须尖看他几眼,然后走开。
曾静州不问,他也不说。
郑都头不常来草料库。他在瓮城正中修那架砲车,一修就是一整天。那道裂纹他修了三天——不是修不好,是他在等什么。曾静州不懂木匠活,只是每次去伙房打饭路过时,会停下来看一眼。
第四日,裂纹被一道崭新的榫卯撑住了。
郑都头把麻绳解开,收进工具箱。他蹲在砲车边,没站起来。只是蹲着,看着那道被撑住的裂纹。
曾静州端着粥碗蹲在他旁边。
“能用了?”他问。
“能。”郑都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再用三个月,没问题。”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再说。”
曾静州没有问“三个月后”怎么办。他把粥喝完,起身回草料库。
第七夜。
曾静州把绍兴十年的草料账核完了。
不是核完——是周平只记到七月十八。后面的全是空白。
他把最后一笔出库核对完毕,搁笔。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瓮城的灯火比前几日稀疏。金军退到二十里外,没有攻城,但也没有撤兵。城头偶尔传来巡卒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迟归的夜鸟。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草料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干草堆里虫子在爬,沙沙沙沙,像郑都头那把锉刀。
他偏过头。
墙角那张草荐。
周平的床。
七天了,他没有躺过那张床。
不是嫌脏。是不敢。
他怕一躺下去,就想起这是周平睡过的地方。
周平。
这个名字在账册扉页上,在每一页他翻开的角落里。周平记的账,周平写的字,周平用的笔、砚、镇纸、钥匙。
周平从城头抬下来时,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那串钥匙现在在他怀里。
他站起来。
走到墙角,蹲下。
草荐铺得很平整,边缘压在床板下。他伸手摸了摸——稻草编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是长年累月压出的凹痕。
他没有掀开。
站起来,走回案边。
坐下。
拿起笔。
绍兴十年七月廿五。
草料库存余:马料二百三十石,干草四千六百束。
他把这笔账记完。
搁笔。
窗外,不知哪匹马打了个响鼻。
他又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
把草荐掀开一角。
底下是床板。松木的,拼接处有道裂缝,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
他把草荐整个掀开。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
在裂缝旁边,有人用刀尖刻了一个字。
很小。
凑近才看清。
“周”。
曾静州看着这个字。
笔画很深,深到几乎要把床板刻穿。每一笔都收得很用力,最后一横拖出长长的尾迹,像一口气叹到这里才叹完。
他跪在床边,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木刺扎进指腹。
他没有躲。
他想起吴老说的话。
“昨儿个上的城,没下来。”
“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串钥匙。”
他低下头。
床板与墙壁的夹缝里,塞着一卷东西。
很薄。灰扑扑的。和墙根的灰尘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
把它抽出来。
二十三页纸。
订成薄薄一册,封面无字。
纸边发脆,虫蛀了几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是深褐色,那是人手反复摩挲留下的汗渍。
他把这本册子捧在手心。
很轻。
轻得像一捧灰。
他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认得这笔字。
草料库账册上全是这笔字。工整,收敛,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像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用在把字写端正这件事上。
但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的笔迹,不像账册上那么稳。
“绍兴五年,转运司脚钱案。嘉兴府通判厅实支脚钱四千贯,太府寺核销时减半,以‘路途耗损’为名。耗损例不过三十之一,此案耗损十之五。”
旁边打着圈。
圈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
“绍兴六年,三衙军需。殿前司实收绢八千匹,度支案实支八千二百匹,差额二百匹。报‘仓场漂失’。漂失例不过三十匹。”
旁边打着叉。
叉很深,墨迹洇开,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绍兴七年,鄂州军器司。弩弦拨付逾期四十日,无追责。军器司主事杜某,绍兴六年到任,此前在太府寺度支案。”
“绍兴七年,嘉兴府脚钱案续。通判厅孔目周济,绍兴五年到任,此人或知内情。某托人传书,未得回音。”
“绍兴八年——”
这一页只写了半行字。
墨迹在这里淡下去。
不是笔锋没墨了——砚边还有残墨,够写满三页。是笔停住了。
停在这里。
停了很久。
纸边有水渍。
不是雨,不是茶。
是汗。
是那个人攥着笔、对着这半行字、久久不知如何落笔时,从额角滴下的汗。
汗渍洇开,把纸面浸得起皱。干涸后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边缘,像年轮。
那半行字是:
“殿前司冬衣绢,度支案实支八千匹,两浙运司实运七千二百匹,差额八百匹,报水路漂失。漂失例不过三十匹,此案……”
此案如何?
没有下文。
曾静州把这半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又看一遍。
烛火跳了一下。
他把杂记翻回第一页。
从头读起。
他不是在读内容。
他是在读这个人。
读他如何从绍兴五年的脚钱案开始查起。
一笔一笔。
一页一页。
一年一年。
他的笔迹在变化。
最初几页工整、收敛、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像刚入账房的新录事,生怕写错一个字。
绍兴六年的条目开始潦草。
不是潦草——是急促。他急着把脑子里的线索记下来,怕忘记。有些条目只写了半句话,有些条目旁边画着箭头,指向另一页。
绍兴七年的笔迹又变了。
变慢了。
每一笔都很重,像要把纸刻穿。那些打着圈、打着叉的条目,几乎要戳破纸背。
绍兴八年——
那半行字。
墨迹淡了。
笔停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不是没有写下去。
是他没有再写这本杂记。
曾静州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个字。
写在纸页最下角,很小,小到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等”。
他看了这个字很久。
等什么?
等回信?等时机?等一个能接下去的人?
周平没有等到。
他带着这个字,上了城头。
被流矢射中后心。
抬回来时已经凉了。
手里还攥着钥匙。
曾静州把杂记按在胸口。
隔着皮肉,隔着肋骨,隔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很沉。
他想起周平死的那天——就是自已穿越来的那天。
自已在城头昏迷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城头。
自已在城头被郑都头所救,这个人却没能下来。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接力。
周平没有查完的账,他接着查。
周平没有等到的那一天,他接着等。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查到,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这本杂记现在在他手里。
他得接着写。
他研墨。
墨是周平留下的残墨。砚台里还有宿墨,干涸成龟裂的硬块。他添水,慢慢研开。
墨香散开,和周平用过的墨一样。
他舔笔。
笔是周平用过的笔。笔锋已经有点秃了,但还能用。
他把笔尖落在那半行字的下方。
顿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
“绍兴十年七月廿五。郾城。曾静州续。”
他继续写:
“殿前司冬衣绢差额八百匹,某当查之。”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他把这行字写完。
搁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瓮城的灯火在风里摇曳。
郑都头的帐篷早就黑了。
那匹老马的马厩也黑了。
只有草料库这盏灯还亮着。
曾静州把杂记合上。
他没有把它藏回床板夹缝里。
他把它收进怀中。
与那枚无字木牌放在一起。
与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怀里有三样东西了。
阿牛的。周平的。
还有他自已的——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周平有了关系。
不是认识的关系。
是接续的关系。
周平没查完的账,他接着查。
周平没等到的人,他接着等。
周平没写完的那半行字——
他接着写。
他把杂记按在胸口。
隔着皮肉,隔着肋骨,隔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很沉。
他重新翻开账册。
绍兴十年七月廿五。
草料库存余:马料二百一十石,干草四千二百束。
他把这笔账记完。
搁笔。
窗外,风停了。
他把灯芯拨亮。
继续核账。
第二天辰时,吴老来点卯。
他给曾静州带了一碗粥,照例搁在案角。
然后他看见案上摊开的那本杂记。
他没有说话。
他捻着须尖。
捻得很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你找到了。”他说。
不是疑问。
曾静州没有抬头。
“嗯。”
吴老站着。
他站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粥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凉。
“周录事,”他说,“是个好人。”
他把须尖捻断了一根。
那根断须落在案上,灰白色,细细一绺,像一小撮陈年的棉絮。
他没有捡。
他转身走了。
曾静州端起那碗凉透的粥。
他喝完。
继续核账。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