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人(五千陈远)在线免费小说_免费阅读全文坠落的人(五千陈远)

第一章你知道坠落的感觉吗？不是从高处掉下去那种。那种太快了，风在耳边呼啸，

心脏还没来得及害怕，人已经摔碎了。我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后悔。

我说的是另一种坠落——从软绵绵的云端，慢慢往下掉。你知道自己在掉，伸手想抓点什么，

但什么都抓不住。云从身边掠过，凉丝丝的，你甚至还抱有侥幸，

觉得也许下一秒就能踩到实地。你骗自己说，没事的，不会一直往下掉的，

总会有人拉我一把。然后你摔进烂泥里。不是一下子死的。是慢慢陷进去，泥没过脚踝，

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你张嘴想喊，泥就灌进来。你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

到最后，只剩下一只手在外面，五指张开，抓向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然后那只手也没了。

我叫陈远，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调度这工作，说好听点是统筹规划，

说难听点就是给司机派活、处理投诉、背黑锅。每天八点上班，晚上几点下班看命。

工资六千，扣完社保五千出头。在这座城市，够活着，不够生活。三个月前，

我差点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马骏，是一家网贷平台的催收员。我不认识他。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审讯室里，警察问我：“你当时真想杀他吗？

”我想了很久。“想。”“那为什么没动手？”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是不敢，也不是良心发现。是别的东西。是那一刻，

我突然看见了他也是一个会有人等他回家的人。但现在，我想从头讲起。

从头讲我是怎么一步一步，从云端掉进烂泥里的。---第二章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你让我妈说，她会说我从小就糊涂。小时候丢钥匙，丢钱，丢书包。长大了丢工作，

丢女朋友，丢脸。但我自己清楚，是从那条短信开始的。尊敬的客户，

您在我平台的信用额度已提升至50000元，点击链接即可极速到账……那是去年九月。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刚交完房租，卡里剩四百三。手机摔碎了屏，一直没舍得修。

女友林瑶说想吃火锅，我说等发工资。她说没事，但她那个眼神，我知道她在失望。

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五千，我想。就借五千，把手机换了，带她吃顿好的，

剩下的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上。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谁不借钱？花呗借呗白条，

不都是借钱吗？链接点进去，名字填上，身份证号填上，人脸识别，三分钟。叮。五千到账。

手机震动那一下，我整个人都酥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渴了很久，

突然有人递给你一瓶冰水。你明明知道这瓶水要钱，但那一刻你只想先喝下去。

那是去年九月。我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原来钱可以来得这么快。不用看老板脸色，

不用等十五号，不用低三下四跟人开口，手指点一点，就有了。那个月我过得很体面。

手机换了，三千块的，最新款。火锅吃了，三百八，点了一桌子肉。

还给林瑶买了一条她看了很久的裙子，六百多，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笑着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问我是不是发奖金了，我说嗯。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月底账单来了：应还5480。我算了一下，本金五千，利息四百八，年化利率35%。

没事，我想。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上。六千块工资，还五千四百八，还剩五百二，够活了。

但下个月，空调坏了。房东说他自己修，但材料费我出，八百。房东又说，下个月要涨房租，

涨三百。林瑶的妈妈住院，她急得直哭，我转了三千过去。那笔账单，我点了“最低还款”。

然后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最低还款，最低还款，最低还款。利息滚利息，

违约金滚违约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五千已经变成了两万三。我开始借第二家。

填上名字，身份证号，人脸识别。叮。一万到账。补上第一家的窟窿，还剩四千。四千块，

下个月发工资就能还上。我这么安慰自己。下个月，第二家的账单来了。我又点了第三家。

---第三章催收电话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在公司开会。陌生号码，我挂了。又响，又挂。

第三次响，我出去接了。“陈远是吧，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是个男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念稿子。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机器人。“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还。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真的，我发工资就——”电话挂了。我愣在走廊里，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那天晚上，

我收到了第一条威胁短信。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我妈的。阿姨，你儿子欠钱不还，

你知道吗？我看着那条短信，手在发抖。我妈七十多了，心脏不好，血压高。

她要是看到这个，会怎样？我把那条短信删了，没敢问我妈。一周后，他们打给了林瑶。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林瑶回来，眼睛是红的。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很久没说话。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条裙子她还穿着，

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遥遥。”“我们分手吧。”她说。我想解释，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欠了钱？说催收的打电话给她了？说对不起？

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她走的时候，把我给她买的那条裙子放在沙发上。叠得很整齐。

像从没穿过一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算账。拿手机，打开那些APP，一个一个加。

第一家两万三，第二家一万八，第三家两万一，第四家一万五，第五家两万四，

第六家一万九。六个平台，本金七万二，滚到十三万四。我一个月工资六千。

我算了多久能还清。不算利息，光本金，要两年。算上利息，永远还不清。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我想，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只想借五千块换个手机。---第四章我后来知道，他们有一个群。

催收员之间互相通气，哪个人好催，哪个人会拖，哪个人被吓一吓就去找亲戚借钱。

群里还有排名，谁催回来的钱多，谁就厉害。有奖金，有提成，有“优秀员工”的称号。

我的名字被标记过，备注是“老实人，好催”。马骏就是接手我的那个人。他第一次打电话，

我没接。他换了个号打，我接了。“陈远，今天十二点前，先还五千，剩下的可以商量。

”“我没钱。”“没钱就借。”“借不到了，我征信黑了。”“那就找你妈要。

”“我妈没钱。”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像是高兴，

更像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就像客服说“感谢您的来电，请好评”一样，只是流程。

“陈远，”他说，“你听说过‘通讯录爆破’吗？”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会把你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挨个打电话，告诉他们你欠钱不还，你是老赖，

你全家都是骗子。他们会P图，会造谣，会让你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抬不起头。

他们会打给你同事，打给你老板，打给你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初中同学。

他们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别。”我说，“我求你别。”“那就还钱。”“我没钱。

”“那就借。”“借不到了……”“陈远，”他又笑了，“你还没听懂吗？这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那天晚上，我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下面灯火通明，

车来车往。我想，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应该比现在痛快吧。几秒钟就结束了。

不用再想钱的事，不用再接那些电话，不用再躲着人走。我站了很久。最后没跳，

因为我怕疼。说出来好笑，一个想死的人，居然因为怕疼没死成。但就是那样。

我想象自己摔下去的样子，骨头碎了，血流出来，疼得喊都喊不出来。我受不了那个。

我蹲在天台上哭了半个小时，然后下去，继续活着。继续活着，继续接电话，

继续听他们说“你妈会收到什么什么”。---第五章借到第七家的时候，

我已经不在乎利息了。只要能借到，不管多少，不管多久。拆东墙补西墙，墙越拆越薄。

借新还旧，利滚利，雪球越滚越大。我像个堵伯的人，明知道最后会输光，但就是停不下来。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到第十一家的时候，所有的平台都拒绝了我。大数据比我更清楚，

我已经没有偿还能力了。那些APP上，我的信用分从700多掉到300多，

点进去全是“审核未通过”。那天我收到了马骏的最后一条短信：陈远，明天上午十点，

我去你家当面谈。带上身份证，我们签个协议，以后慢慢还。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协议，什么协议？我查过，网上有人发帖子。

有人被带去签了“以贷还贷”，越签越多，最后房子没了。有人被拍了裸照，

一辈子抬不起头。有人被打断过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租的房子在六楼，老小区，

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晚上回来要摸黑，白天也暗得像晚上。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所有东西，准备搬走。但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来了。能搬去哪儿？

换一个城市？我拿什么换？路费呢？房租呢？工作呢？到一个新地方，举目无亲，

连口饭都吃不上。我妈怎么办？她就我一个儿子。她要是找不到我，会急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