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皮(味儿乌鸦)完结小说_小说完整版免费阅读最后一张皮味儿乌鸦

三个月后，山下小镇的围栏上挂着一张狼皮，凑近了闻，还能闻到血腥味。那是我。

---一说不上来那天为什么要回头。狼群围着那头死牛打转的时候，我站在坡上。

牛躺在山脚公路边上，旁边翻着一辆卡车。驾驶室瘪了，里头的人歪着脖子，血糊了一脸，

早就硬了。铁锈味儿，血腥味儿，还有那股子人身上的怪味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儿，

反正跟狼不一样，跟鹿不一样，跟什么都 不一样。那股味儿混在一块儿，顺着风飘上来。

狼群凑上去的时候，我站住了。我见过人手里那根铁管子响。三年前，东山那边，

跑得最快的那个——耳朵后头有一撮黑毛，我记得清清楚楚，

它跑起来的时候那撮毛一颠一颠的——它就那么往前冲，离人还有三十来丈，响了一声，

它栽下去，四条腿蹬了几下，再没爬起来。那天我们没吃上东西。我们在山坡上趴到天黑，

看着那个人把那具尸体拖走了。天黑以后头狼叫了一声，我们绕道走的，绕了很远。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那根铁管子会响，响了就有狼倒下。不是每次都会响，

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响。你不知道哪个人手里有，哪个人手里没有。

你不知道往前冲的那一下子，是不是最后一次。可别的狼已经下嘴了。那头牛就躺在那儿，

肉是死的，但肉还是肉。它们饿。我也饿。但年轻的，半大的，饿得眼睛发绿的，

头狼也在——它们已经围上去了。头狼先动嘴。它撕开肚皮，肠子淌出来，冒着热气。

我看见它把头埋进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边上血糊糊的，滴着汤。别的狼挤上去，

挤不进去的就在外头转圈，喉咙里呜呜叫，爪子刨地，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我没动。

头狼叼着一块肉，抬头看我。它没叫，就那么看着我，嘴边上血糊糊的。我也看着它。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我知道它在想什么。它想：你站那儿干什么？你不过来？

我站那儿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后来我转身往山里头走。没人叫我。我也没回头。

二那年我六岁。牙磨短了。年轻时候咬骨头，咔嘣一声就开了，现在不行，得找缝儿，

找软和地方，慢慢磨。左后腿一到阴天就僵，跑快了能觉出来，使不上劲。

爬坡的时候那条腿拖在后面，得用三条腿蹬。这岁数搁人那儿，差不多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什么样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几个人活着的样子。我见过死人，

见过他们手里的铁管子，见过他们留下来的铁夹子、钢丝套。

但我不知道四十出头的人在想什么。我想，

四十出头的人应该跟我差不多——年轻时候的事都经过，该吃的苦吃了，该长的记性也长了。

年轻时候往前冲，冲完了趴那儿喘，喘完了再冲。现在不冲了，先看看，看看再动。

我不怨谁。头狼有头狼的道理。它得带着那群狼活下去。它不能让一条狼站在那儿不动，

别的狼都往前冲，就它站那儿——那不行。那在它眼里就是靠不住。狼群不能要靠不住的。

哪天要是真碰上那根铁管子，靠不住的那条狼第一个跑，剩下的怎么办？它没错。我也没错。

就是有些事，犯不上再凑热闹了。三那年雪大。我活了六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十月底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来年开春。雪片子又密又急，落在身上化不了，一层一层往上盖。

我找个背风的石头窝子，蜷起来，尾巴盖住鼻子，还是冷。睡一觉起来，身上压着一层雪，

抖半天才抖干净。山梁上的风能把皮子刮透。那种风不是一直刮，是一阵一阵的。

来的时候先听见声音，呜呜的，从远到近，然后一下子撞在身上，毛都吹得倒下去。

我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两条前腿中间，等着它过去。过去以后浑身发抖，

抖好一阵才能站起来。旱獭都躲在冻土层底下。我知道它们在哪儿。我闻得见那股子味儿，

从土缝里渗出来，热乎的，活的。我知道它们在底下睡觉，挤成一团，呼吸，做梦。

但我下不去。地硬得跟石头一样，刨不动。我刨了一下午，两只前爪换着刨，刨出坑来，

刨到天黑，爪子磨出血，就刨出几块冰碴子。我趴在那儿舔爪子上的血，舔完了看着那个坑，

坑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河冻实了。我下去舔水，舌头刚一沾上，就粘掉半层皮。

那一下子不疼，是麻的。等我缩回舌头，看见血珠子滴在冰面上，才觉出疼来。

血珠子滴上去，一会儿也冻住了，红红的，像小石子儿嵌在冰里头。后来我就不去河边了。

啃雪。雪里有土腥味儿，有草根子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风刮过来的，

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好歹能润润嘴。饿。太饿了。肚子贴着脊梁骨，

走起路来两条后腿发飘。趴下来喘气的时候，能听见肚子里的动静，咕噜咕噜的，

像有东西在里头翻。那不是东西，那是空的。空的也会响。有时候走着走着，眼前会发黑，

得站住，等那一阵过去。过去以后浑身没劲儿，想趴下。但不能趴下，趴下就起不来了。

四夜里我趴在山梁上，听见远处狼群嚎。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的。

它们在围猎，我听出来了——那种叫法是围猎时候用的，互相照应，往一块儿赶。头狼起头，

叫一声，别的狼跟着叫，从各个方向，把猎物往中间赶。等赶到地方，头狼再叫一声，

就一齐扑上去。我年轻时候也叫过。跟着它们一块儿，把一头鹿赶进山坳。那头鹿跑得快，

但跑不过我们。我们轮着追，追一程换一条狼，它跑不出那个圈。最后它累了，站住了，

回头看着我们。它眼睛很大，黑的，亮亮的。头狼叫了一声，我们扑上去。

那是我吃过最饱的一顿。我趴在山梁上听了一阵子。那声音越来越远，往山那边去了。

它们追着猎物，越跑越远。我听不到了，就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还能听见一点震动，

爪子踩在地上的震动，咚咚咚的，很轻，很远。然后我爬起来，往反方向走。不是不想回去。

是回不去。五那天晚上我碰上一头牛。不是野牛。是牧场跑出来的，落了单。

它站在一片洼地里，低着头拱雪，拱出底下的枯草根子来嚼。它嚼得很慢，

嚼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看，再看看，再低下头。它没看见我。我趴在上风头的坡上，

看了它很久。风从我背后往前吹，我的味儿飘不过去。它闻不见我。牛比马鹿大。

我年轻时候跟着狼群围过牛，五六条狼一块儿上，咬后腿，咬脖子，耗它半天才能放倒。

牛有劲儿，一蹄子能踹断肋骨。牛有角，一顶能挑开肚皮。就我一个。

我等它低下头拱雪的时候，从后头摸过去。雪地软，我放轻了步子，一点一点往前蹭。

前腿抬起来，轻轻放下，后腿跟上。雪在脚底下压出声音，咯吱咯吱的，很轻。

它耳朵动了一下。我立刻停住，趴下去，一动不动。它嚼了两口草，又抬起头来四处看。

它的眼睛很大，黑黑的，转来转去。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我继续往前蹭。

离它还有十来丈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个距离差不多了。我趴在那儿等，

等它再低下头的那一下。风刮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我眯起眼睛，盯着它的后腿。它低下头。

我扑上去。就那一下子，我咬它后腿——刚张嘴，那条老腿抽筋了。冻的。半空中直接僵住，

使不上劲。我歪了一下，嘴张开了，没咬上。它后腿一蹬，我栽了个跟头。等我爬起来，

它已经转过身来，低着头，角对着我。我往后跳了一步。它没追。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我，

喘气，鼻子里喷出白雾。我蹲在那儿，跟它对着看。看了不知道多久。它先动的，

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雪地上留了一串蹄子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没追。

追不上。我趴在雪地上喘气。肋骨那儿一阵一阵地疼，喘气都疼。我想站起来，试了两回，

没起来。就趴在那儿，脸贴着雪，雪化了，冰凉的，顺着嘴缝往里渗。我想，

这回真要交代了。搁年轻时候，不这样的。年轻时候我也扑空过，扑空了爬起来再追。

追不上就蹲着等，蹲一会儿，缓过来了，再找下一个。总能等到。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我就趴在那儿，不想动。不是没劲儿，是不想动。肋骨疼，腿抽筋，身上冷，

心里头也冷。那股子冷从里头往外冒，比外头的雪还冷。我不知道趴了多久。

后来我闻见一股味儿，顺着风飘过来。不是猎物，不是狼，是那种——怎么说，

是活物身上带着的热乎气儿。很小的一团热乎气儿，在那边。我抬头，看见一只乌鸦。

它站在三米外的枯树杈上，歪着脑袋看我。六乌鸦这种东西，平时我不搭理。

它们跟着狼群后头捡剩的，狼吃肉，它们吃骨头缝里的碎渣子。有时候我们刚撂倒一头鹿，

还没来得及下嘴，它们就落下来了，站一圈，等着。等着我们吃完，它们再上去。

有时候我们吃的时候，它们就在边上跳来跳去，捡掉下来的肉渣。头狼不管它们。

我也没见过哪条狼追乌鸦，追不上，飞走了。可这回就它一个。我趴着没动。它也没飞。

它就那么歪着脑袋看我。我也看它。它的眼睛是黑的，圆的，亮亮的，一转一转的。

它在打量我，我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我爬起来。肋骨还疼，但能动了。我往山那边走，

它在后头跟着，落一回，飞一回，落一回，飞一回。我走它落，我停它也停。不远不近，

就三米。那天我找到一窝冻死的兔子。在个石头缝里头，母兔子带着四五只小的，挤成一团，

硬了。我用爪子把石头扒开，叼出一只来。肉冻得邦邦硬，嚼不动，我就含在嘴里，

含化了再嚼。乌鸦落在我三米外的石头上。它看着我嚼。我也看着它。它没叫，就那么看着。

后来我把那窝兔子一只一只叼出来，搁雪地上。我吃肉，它啄碎渣。它啄不动的地方，

我用牙咬开，咬开了再退后，让它啄。它啄完了抬头看我，我又咬开一块。那天吃完，

天快黑了。它飞走了。我也走了。第二天，它又来了。七后头那几天，就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