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战收尾后的第二天,方天朔就去了江南食品厂。
他在运粮的那几天里,特意跑了一趟这个厂,发现它虽然规模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有烘焙炉、压制机和包装线。更重要的是,厂里有个懂行的技术员——齐思薇的哥哥齐思远。
齐思薇早就打了招呼。方天朔到的时候,齐思远已经在等他了。
三十岁,戴眼镜,白大褂上沾着面粉。典型的技术人员——话不多,但眼神专注,听人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歪着头,像在心里同步计算。
"方参谋,我妹妹说你要做一种特殊的食品?"
方天朔没有兜圈子。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在医院养伤的时候画的——一块长方形压缩饼干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配方和工艺参数。
"齐师傅,我想做一种东西——战士们揣在口袋里就能带几天的口粮。不用生火,不用加水,零下四十度也能直接吃。"
齐思远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配方:炒面粉、黄豆粉、麦芽糖、猪油、芝麻、花生碎、山楂粉。
他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配方旁边写了几个数字,算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配方设计得很聪明。"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在做技术评价,"麦芽糖当粘合剂,猪油提供脂肪热量,山楂粉促进唾液分泌帮助下咽——这些搭配都有道理。每一百克大概能提供四百五十到五百千卡,一个成年男人一天吃五块就够基本热量了。"
方天朔心里一喜。齐思远是真懂行。
"但有两个技术难点。"齐思远用铅笔点着纸上的配方,"第一,麦芽糖的温度控制。加热太高会焦化发苦,太低又化不开,和面粉混不匀。我估计最佳温度在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但具体得试。"
"第二,压制力度。压太松容易散,装在口袋里一颠就碎了。压太紧又硬得像砖头,战士们咬都咬不动,尤其在零下几十度的时候。"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保质期你要求多久?"
"至少半年。"
"那包装就是第三个难点了。"齐思远说,"饼干最怕受潮,南方还好,到了北方干燥寒冷的环境里反而好保存。我建议内层油纸贴合,外层蜡纸密封,双重防潮。"
方天朔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齐师傅,多久能出样品?"
"给我一个星期。"齐思远说得很干脆,"温度和压力的参数需要反复试,一个星期应该能定下来。"
"好。"方天朔正要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齐师傅,除了这个压缩饼干,我还想再做一样东西。"
"什么?"
"一种高蛋白的即食食品。光有碳水不够,战士们还需要蛋白质。你有什么建议?"
齐思远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一会儿:"肉干的话,蛋白质高,但低温环境下会硬得咬不动。肉松保存期又不够长……"
他忽然眼睛一亮:"除非我们做一种混合型的——把肉松和炒黄豆粉、芝麻粉、糖混在一起,压制成小块。这样既有蛋白质又有热量,口感也不会太干。每块做成五十克左右,用油纸包好,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用热水泡开当汤喝。"
方天朔一听就知道这东西行。前世志愿军后期配发过类似的压缩食品,但那是打了好几年仗之后才研发出来的。如果现在就能做出来——
"这个主意太好了。"他说,"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蛋白能量块?"齐思远试探着说。
"行。压缩饼干管碳水,能量块管蛋白质,两样配合着吃,营养就全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包装规格、生产流程、原材料采购渠道。方天朔在运粮那几天跑过上海周边的不少仓库和供应商,哪里能搞到便宜的黄豆粉和猪油,他心里有数。
最后,齐思远郑重地说:"方参谋,一个星期,我把两种样品都做出来。"
"拜托了。"方天朔握了握他的手,"这些东西,关系到成千上万战士的命。"
齐思远点头。他虽然是个不善言辞的技术员,但"成千上万战士的命"这几个字,让他的眼神变了——从专业的认真,变成了带着使命感的严肃。
"我明白。"
走出食品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天朔站在厂门口,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划了一道杠。
压缩口粮——有着落了。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防寒冬装。 武器改良。 弹药标准化。 反坦克武器。 107火箭炮。
五个项目,每一个都是拿命的事。
而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海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带着黄浦江潮湿的腥味。
按照前世的记忆,再过不到一个星期,6月25日,朝鲜战争就会爆发。
六个月。
他只有六个月的时间,把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实物,从样品变成几万件成品,再想办法让它们跟着十五万人一起北上,穿过鸭绿江,走进那个零下四十度的地狱。
六个月。
方天朔把笔记本揣回口袋,大步朝兵团司令部走去。
明天,他要去找齐思薇。齐思薇的父亲齐悲鸣,是江南服装厂的老厂长,做了二十年裁缝。
防寒冬装的事,得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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