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碰她试试。”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陡然从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结了空气里所有的声响和动作。
安平县主的手僵在半空。
所有人齐齐转头。
萧郁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肩上落着些许未来得及拂去的、晶莹的雪沫。日光从他身后照来,逆光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目光,沉甸甸的,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安平县主僵住的身形。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靴子踩在未扫净的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春莺和夏蝉早已拉着姜梨,退到一旁,深深低下头。
安平县主带来的宫人,更是跪倒了一片,瑟瑟发抖。
“陛、陛下。”安平县主没想到这个时辰皇帝不该在前朝吗?连忙放下手,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臣女……臣女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萧郁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被春莺护在身后、小脸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微微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姜梨身上。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紧握的小拳头和依旧气鼓鼓的脸颊,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到安平县主身上。
“安平。”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的人心底发寒,“谁准你,擅入凤仪宫地界,在此喧哗?”
“臣女……臣女随母妃入宫探望太后娘娘,从太后宫里出来只是途经小花园,见红梅开得好,想来赏玩,偶遇皇后娘娘,便……便说了几句话。”
“说了几句话?”萧郁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朕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妄议中宫,口出恶言,甚至还想动手?”
安平县主平日里被娇纵惯了,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但对面的人是皇帝,刚登基就杀了一批人的皇帝:“臣女不敢!臣女只是一时失言,绝无冒犯皇后娘娘之意!求陛下明鉴!”
“失言?”萧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周围跪着的、安平县主带来的宫人,“你们主子,方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说与朕听。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恐惧。
那几个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将安平县主如何出言不逊、如何嘲讽姜梨、最后如何想动手推搡的过程,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
安平县主听得面如死灰。
萧郁听完,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窒息。
然后,他看向姜梨,声音放缓了些,问道:“她方才,是如何说你的?”
姜梨正悄悄扯萧郁的袖子,小声告状:“她刚才骂我是摆设,还说九哥哥以后会嫌我!嘴巴可臭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花园里,足以让萧郁听清。
告完状,她看向萧郁,嘴巴微微撅起,带着明晃晃的委屈和被冒犯后的气恼,补充道:“她还说我不配住这里!她才是那个没规矩乱闯别人地方还骂人的坏柠檬!”
“柠檬”这个词再次出现,配上姜梨那副“我很有理”的表情,让原本肃杀的气氛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动。
萧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安平县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擅闯中宫,以下犯上,口出恶言,意图不轨。安平,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陛下恕罪!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安平县主她是真的怕了,没想到皇帝这般袒护姜梨。
“既然知错,便去该去的地方好好反省。”萧郁不再看她,对身后的侍卫挥了下手,“带她去静心苑,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静心苑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静心苑!那是宫里几乎等同冷宫的所在,偏僻荒凉!还要抄书百遍,禁足禁探视!
安平县主瘫软在地,连哭求的力气都没了,被两名侍卫架起来拖了出去,她带来的宫人也连滚爬地跟着退下了。
小花园里,瞬间只剩下萧郁、姜梨,以及大气不敢出的春莺夏蝉。
方才那冰冷迫人的威压,随着安平县主的离去,似乎也消散了些。萧郁周身的气息缓和下来,他走到姜梨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吓到了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姜梨摇摇头,眼睛还亮着:“没有!她欺负人,我才不怕她!”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带着点小得意,“而且我骂回去了!”
萧郁看着她这副“小斗士”的模样,眼底那丝细微的波动似乎更深了些。他伸手,很轻地拍了下她的发顶,动作带着生疏的安抚意味。
“做得对。”他语气平淡地肯定,“以后,若再有人敢如此对你,不必忍让。”
姜梨用力点头,她只是小又不是蠢,阿兄说过的谁都不能欺负她,随即又想起什么,拉了拉萧郁的衣袖,仰着小脸告状:“九哥哥,她还说你以后会嫌我!”这才是她最在意的一点,比骂她是摆设更让她不舒服。
萧郁的动作顿住,他看着姜梨清澈眸子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求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将她怀里那枚因为刚才的“对峙”而有些歪斜的蟠龙玉佩扶正,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手背。
“她说的,”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不作数。”
“朕说过的话,才作数。”
姜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让她安心的肯定。她心里那点因为安平县主挑拨而生出的微小芥蒂,瞬间烟消云散。
“嗯!”她再次用力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萧郁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回殿里吧,外面冷。”
他的手还是微凉的,但握得很稳。
姜梨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红梅,和安平县主消失的方向。
“九哥哥。”她忽然小声问,带着好奇,“皇后真的要管很多人,做很多事吗?像她说的那样?”安平县主虽然讨厌,但有些话,她听进去了。
萧郁的脚步没有停,声音随着微风传来,清晰而肯定:
“那是以后的事。”
“你现在不需要管任何人,也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你只需要,”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好好长大。”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做一个更重要的界定:
“在这里,想笑就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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