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林家侧门,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微明的天光里。
林澈背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母亲留下的旧书。林小婉站在他面前,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林澈哥……这个给你,里面是安神的草药……”她声音哽咽,把香囊塞进林澈手里,“矿场苦寒,你要……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澈接过还带着少女体温的香囊,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傻丫头,别哭。好好修炼,等我回来。”
“嗯!”林小婉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看了林澈一眼,低声道:“澈少爷,该启程了。”
林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门内,是昔日的荣耀与如今的冷漠;门外,是未知的前路。
他没有再回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载着少年,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池,驶向西北方那片被称为“西山”的连绵山脉。
西山矿场,位于青云城西北百里之外,深入山区。这里出产一种名为“青罡石”的低阶矿石,可用于锻造基础兵器或建造房屋,价值不高,却是林家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
矿场环境艰苦,四周是光秃秃的石山,植被稀疏。巨大的矿洞如同怪兽的巨口,开凿在山壁上。叮叮当当的凿击声、推车的吱呀声、监工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林澈被带到一间低矮的石屋前,这里是监工的住处,比矿工住的窝棚好些,但也仅能遮风挡雨。
负责接引他的是个独眼的中年汉子,姓王,是矿场的老监工,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澈少爷,”王监工语气不冷不热,显然知道林澈的“前因后果”,“矿场的规矩很简单:每日卯时开工,酉时收工。你负责三号矿洞的监工,清点矿石数量,督促矿工干活。别的事,少管,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独眼瞥了林澈一下:“这里不比林家。不管以前怎样,到了这儿,就是个监工。想活下去,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明白?”
“明白,多谢王监工提点。”林澈平静点头。
王监工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进去安置。
石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林澈放下包袱,走到窗前。
窗外,是尘土飞扬的矿场,无数衣衫褴褛的矿工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矿洞内外忙碌,眼神麻木。监工提着皮鞭,偶尔抽打在动作稍慢的矿工身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吗?
林澈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消失的地方,皮肤下似乎仍有微弱的暖意。这几日,他体内的那股微弱暖流一直在缓慢运转,虽然依旧无法像正常元气那样调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干涸的经脉,正在被一点点滋润、修复。
而且,他脑海深处,那副浩瀚的“星空图卷”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极其黯淡,只有当他静心凝神时,才能模糊感知到其存在。图卷中心,那九道光柱依旧璀璨,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
“混沌祖脉……”林澈低声念着那晚出现在脑海中的词汇。
母亲留下的玉佩,沉寂的祖脉,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林澈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瘦小的矿工似乎脚下一滑,连人带一车矿石翻倒在地,青黑色的矿石滚了一地。
“妈的!废物!”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骂骂咧咧地冲过去,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那矿工背上。
啪!
布帛撕裂,皮开肉绽。那矿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痛得蜷缩起来,却咬着牙没吭声。
“老东西!耽误了今天的产量,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监工尤不解气,又要抽下。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横肉监工一愣,转头看到走过来的黑衣少年,认出是今天新来的那位“废柴少爷”,脸上顿时露出轻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新来的林监工。怎么,想管闲事?”
“他只是失手,并非怠工。惩罚已过,不必再打。”林澈走到老人身边,挡住鞭子。
“嘿!”横肉监工嗤笑,“林监工,这里可不是林家府邸,摆你少爷的谱儿不好使。矿场的规矩,老子说了算!你再碍事,连你一起抽信不信?”
周围几个监工也围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林澈。那些矿工则都低着头,加快动作,不敢往这边看。
林澈看着眼前满脸戾气的监工,又看看地上强忍痛苦、眼神灰暗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从云端跌落时,那些瞬间变脸的所谓“亲人”、“朋友”。
恃强凌弱,哪里都一样。
“我说,住手。”
林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横肉监工大怒,他早就看这些落魄少爷不顺眼,此刻正好借机立威,手腕一抖,鞭子带着风声,竟真的朝林澈脸上抽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抽实了,少不了皮开肉绽。
然而——
林澈动了。
他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在那鞭影及体的瞬间,脚下看似随意地一侧、一滑。
唰!
鞭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掠过,抽在空处。
“什么?”横肉监工一愣,他根本没看清林澈是怎么躲开的。
紧接着,他手腕一紧,已被林澈扣住脉门!
“你……”横肉监工又惊又怒,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铁箍,任他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更有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气劲从对方指尖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小子不是废了吗?!
“矿场有矿场的规矩,”林澈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规矩,不是让你拿来滥施淫威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有下次……”
他手指微微用力。
“啊!”横肉监工痛呼出声,感觉腕骨都快被捏碎了。
“滚。”林澈松开手。
横肉监工踉跄后退几步,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澈,又羞又怒,但终究没敢再动手,色厉内荏地骂了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偷偷观望的矿工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黑衣少年。
林澈没理会他们,蹲下身,查看老人的伤势。鞭痕很深,血肉模糊。
“我没事……多谢……多谢小哥。”老人忍着痛,想要爬起来。
“别动。”林澈按住他,从怀里(实则是从储物玉佩的微末空间,这是他发现自己能调用一丝微弱气流后,无意中开启的玉佩残存功能,只有约莫一尺见方)取出林小婉给的香囊,倒出些草药粉末,又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简单地给老人包扎了一下。
“这……这怎么使得……”老人受宠若惊。
“举手之劳。”林澈包扎完,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老人家,你是哪里人?怎么来这里的?”
老人眼神一黯:“小老儿是北边逃荒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只能卖身到矿场,换口饭吃……”
林澈沉默。天元界看似繁盛,但底层百姓的艰难,他在青云城也时有所闻,只是从未如此刻这般近距离感受。
“以后小心些。三号矿洞归我管,若有人再无故欺辱你们,可来告知我。”林澈站起身,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向分配给自己的三号矿洞。
留下身后一片复杂的目光。
三号矿洞。
比起其他几个主矿洞,这里显得狭小、陈旧。岩壁上开采的痕迹很旧,似乎已近枯竭,只有零星几个矿工在有气无力地敲打着。
“这里产量最低,所以才派给你这个新来的。”一个老矿工见林澈进来,低声解释道,语气里有些同情,也有些疏离。
林澈点点头,并不在意。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默默感应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暖流。
按照这几日他摸索出的方法,他尝试引导这丝气流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这是他脑海中那副星空图卷偶尔闪过的一些光点时,他下意识“记住”的路径——缓缓运转。
气流很微弱,运转得异常缓慢、艰涩,如同在干涸的河床里引水。
但每运转一分,他就感觉身体轻松一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清晰一分。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岩层深处,极细微的矿石摩擦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回响。
“嗯?”
林澈睁开眼,望向矿洞深处,那片黑暗。
那是什么声音?
他站起身,朝矿洞深处走去。几个矿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越往里走,矿洞越狭窄,开采的痕迹也越少,显然已很久无人深入。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金属味。
那低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搏动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林澈停下脚步。这里已经是矿洞尽头,前方是未经开凿的岩壁,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他胸口的温热感,却在此刻变得明显起来。皮肤下那个淡金色的符文,似乎也在微微发烫。
他伸手,贴上冰冷的岩壁。
嗡——
就在他手掌接触岩壁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共鸣,从他体内那丝微弱气流,与岩壁深处某种未知的存在之间,骤然产生!
轰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地动了!快跑!”
“矿洞要塌了!”
外面传来矿工们惊恐的呼喊和奔逃声。
但林澈所在的矿洞深处,震动尤为剧烈!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然而,林澈却一动不动,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岩壁的变化吸引了!
在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岩壁内部,竟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脉络,在岩石中急速蔓延、勾勒,转眼间,一个复杂、古老、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的巨大符文,在岩壁上显现出来!
符文中心,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这是……?!”
林澈还来不及惊骇,就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牢牢吸住,猛地扯向那个漩涡!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下一刻,失重感传来,他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下坠了多久——
噗通!
他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液体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林澈一个激灵,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高达数十丈的天然穹顶,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如同星空。下方,是一片广袤的、暗金色的“湖泊”——不,那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蕴含着难以想象精纯能量的液态金属!
他此刻,就漂浮在这片“金属湖”的边缘。
而在湖泊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暗金色晶体构成的古老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一物。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无比,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布满天然大道纹路,如同最完美艺术品,并且……仍在缓缓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低沉、有力、仿佛与整个大地、与这片空间、甚至与林澈体内那微弱气流共鸣的搏动声,正是来源于此!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片金属湖泊泛起涟漪,引得空间微微震颤,引得林澈体内的那丝气流疯狂运转、欢呼雀跃!
更让林澈灵魂震颤的是——
那颗暗金色的心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它搏动的节奏,微微改变,与他心跳的频率,开始悄然同步。
然后,一个宏大、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混沌的气息……万载沉眠……终是等到了……”
“后世的小家伙……”
“欢迎来到,元初矿心之地。”
“我,乃此方地脉之灵,亦是……守墓人。”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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