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我握着金笔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听闻亲生父亲死讯的人。
我想起了沈长荣挥舞木棍的样子。
我想起了他把镯子扔回床上，让我别怪李曼的样子。
我还想起了他为了省住院费，让我睡在医院长椅上的样子。
血浓于水？
我的血在八年前就已经流光了。
流在沈家那个满是瓜子壳的客厅地板上。
我对大伯说，我知道了。
大伯在那头喜出望外，问我什么时候能到站。
他说他亲自开车去接我。
他说，长荣要是看到你，肯定能多撑两天。
我说，不用接。
我说，我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开身。
我说，我会寄个东西回去。
大伯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要寄钱。
他在那头不停地念叨。
他说，钱不钱的没关系，人回来就行。
他说，长荣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见你一面。
我冷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缺？
李曼呢？
那个为了一个金镯子陷害我的女人。
沈雅呢？
那个在门口看戏嗑瓜子的继妹。
她们还没把沈长荣榨干吗？
大伯又说了几句，大概是交代沈长荣现在的状态。
说他骨瘦如柴。
说他疼得在床上打滚。
我耐心地听完。
我没打断他。
我发现，原来听着沈长荣受苦。
我的内心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挂断电话后。
我推开窗户。
外面正好在下雨。
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的胸口。
那三根曾经被打断的地方，又开始泛起细密的、钻心的疼。
这是身体的记忆。
它在提醒我。
哪怕过了八年，有些债也永远还不清。
我按下了内线电话。
我叫来了秘书。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半年前的体检报告。
那是我自己因为劳累过度引发肺炎时的检查单。
我用笔在上面的“病危通知”那一栏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我对秘书说。
帮我寄个快递。
寄到那个让我做了八年噩梦的地址。
收件人。
沈长荣。
04
医院病房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沈长荣感到一阵阵恶心，也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不断游走。
由于肺癌晚期的扩散，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只破损的风箱。
胸腔里传出的嘶哑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凄凉。
李曼正坐在病床边剥桔子，手指上那枚金戒指依然显眼。
那是沈长荣生病前，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又去金店给她补办的一个新款。
为了这枚戒指，沈长荣在工地多打了三个月的短工，累得吐了好几次血。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劳累过度，谁也没往绝症上联想。
病房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探头进来。
请问是沈长荣家属吗，有一份特快专递。
李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丢下剥了一半的桔子就冲了过去。
沈长荣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也努力睁开了，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抹希冀。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自从大伯把联系上沈若的消息告诉他之后，他每天都在数着时间过日子。
在他想来，沈若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骨子里流着他的血。
虽然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但那毕竟是小孩子年轻气盛。
现在沈若在外面闯荡出了名堂，成了大老板，总不至于对自己这个将死的老父见死不救。
李曼一边拆着信封，一边嘴里嘟囔着。
肯定是那小子寄钱回来了，我都听大伯说了，他在南方开了大公司。
你看这信封这么厚，没准里面装的是银行卡或者是支票。
沈雅也从阳台那边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虚伪又贪婪的笑容。
哥在那边赚了大钱，肯定不会忘了咱爸的医疗费。
爸，你这次有救了，咱换个单人病房住，别在这受这份罪。
沈长荣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那是他对生的渴望，也是他对那个曾被他亲手打断肋骨的儿子的最后一点利用之心。
信封被暴力撕开了。
里面没有李曼期待的银行卡，也没有沈雅幻想的支票。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纸。
那是六个月前的一份医院检查单。
最上方赫然印着某省立医院的红色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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