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等待的七天,像冻住的河,缓慢而粘稠。
周诚每天做三件事:一,查邮箱,看有没有媒体回复;二,刷论坛,看那个帖子有没有动静;三,打电话给劳动监察,问进展。
每次打电话,都是同一个女声:“正在处理中,请耐心等待。”
第三天的时候,周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周诚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我是劳动监察大队的老陈,负责你们那个案子。”
“陈科长您好。”周诚坐直了身体。
“你们的材料我看了。”老陈说,“情况比较复杂。金鑫建筑那边联系不上,电话停机,注册地是空壳。中建三局那边,我们约谈了项目负责人,对方承认金鑫是他们的分包,但坚持说工程款已经结清,工资问题应该由金鑫负责。”
“他们有付款凭证吗?”周诚问。
“提供了转账记录。”老陈说,“显示去年十二月付了一笔工程款,两百八十万。但金鑫的收款账户是公司账户,不是工资专户。这笔钱有没有用来发工资,说不清楚。”
“也就是说,中建三局没有尽到监督责任。”周诚说,“《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条,施工总承包单位对分包单位劳动用工和工资发放等情况负有监督责任。他们付了工程款,但没有确认工资是否发放,就是失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周啊,”老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说得对,法律规定是这样。但现实是,总包单位也是受害者。金鑫拿钱跑了,他们也是被骗的。而且,两百八十万的工程款,三十几个工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从账上看,金鑫是完全有能力支付的。现在的问题是,钱去了哪里?金鑫的人在哪里?”
“那是公安机关的事。”周诚说,“劳动监察的责任,是确保工人拿到工资。金鑫跑了,总包就得担责。这是法律的兜底条款,就是为了防止现在这种情况。”
“我知道。”老陈叹了口气,“但中建三局那边压力也很大。他们的意思是,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工人一些补偿,但不是工资,是‘困难补助’,每人三千块,签个协议,了结此事。”
三千块。
三十四个人,每人三千,十万零两千。
不到欠薪总额的一半。
“不可能。”周诚说,“这不是补偿问题,是工资问题。工资是劳动报酬,是工人的合法收入,不是施舍。三千块,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们要求的是全额支付,一分不能少。”
“小周,你别激动。”老陈说,“我也是从工人的角度考虑。马上要过年了,能拿一点是一点。如果坚持要全额,走程序,仲裁、诉讼,拖下去可能一年半载,工人等得起吗?”
“等不起。”周诚说,“但正是因为等不起,才更不能妥协。今天妥协了,拿三千,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老板跑路,更多的总包单位说‘我只能给三千’。法律如果只是一纸空文,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周诚,”老陈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这是在逼我们。”
“我没有逼任何人。”周诚说,“我只是在陈述法律。劳动监察的职责,就是责令支付。如果中建三局拒不支付,你们可以罚款,可以责令项目停工,可以列入失信黑名单。这些手段,你们为什么不用?”
“程序需要时间……”
“工人没有时间了!”周诚打断他,“陈科长,您是老监察了,您见过多少工人,因为等不起,拿了几千块,签了协议,然后继续被拖欠,继续被欺负?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开了,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流血。”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
“小周,我理解你的心情。”老陈说,“这样吧,我再和中建三局沟通一次,看能不能提高标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全额支付,难度很大。”
“谢谢。”周诚说,“另外,陈科长,我查过了,中建三局西郊项目没有开设农民工工资专户,这是违规的。住建部门那边,我已经举报了。如果劳动监察这边不处理,我会把这件事也加上去。”
老陈没说话。
周诚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这是在施压。”老陈说。
“是。”周诚承认,“但合法的施压。如果正规途径走不通,我只能用所有合法的手段,为工人争取。”
“好,好。”老陈连说两个“好”,语气复杂,“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就这样。”
电话挂了。
周诚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第二天,林晓来了。
她抱着一堆资料,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把资料往桌上一扔。
“查到了!”她眼睛发亮,“中建三局西郊项目的项目经理,叫王振海。他老婆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去年中标了那个项目的水泥供应。中标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这是关联交易,涉嫌利益输送。”
周诚翻看那些资料,有招标文件,有合同复印件,有银行流水,有公司股权结构。
“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记者有记者的办法。”林晓眨眨眼,“但这个不能直接发,得等时机。如果中建三局死不松口,这个就是炸弹。”
“谢谢。”周诚说。
“别谢我。”林晓在沙发上坐下,“我也是为了新闻。对了,你那个论坛帖子,我找人顶了一下,现在回复过百了,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
周诚打开论坛,果然,那个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回复里有人骂黑心老板,有人骂监管部门,也有人质疑帖子的真实性。
“要注意舆情发酵。”林晓提醒,“如果影响大了,可能会有反转。比如有人会说工人闹事,会说你是黑律师,会说你煽动群体事件。”
“我知道。”周诚说,“我会控制。”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
“周律师!”李建国的声音很急,“工地上来人了!来了好几辆车,说是中建三局的领导,要跟我们谈!”
“谈什么?”
“不知道!就说让我们过去,要开会!老陈让我问你,去不去?”
周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去。”他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哎,好!”
挂了电话,周诚抓起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站起来。
“你别去。”周诚说,“太危险。”
“我是记者,我怕什么?”林晓背上包,“再说了,万一他们动粗,我还能拍下来。这可是第一手新闻。”
周诚看了她一眼,没再阻止。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但气氛不一样了。
项目部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一辆商务车。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看见周诚和林晓走过来,其中一个走过来。
“周律师?”他伸出手,“我是中建三局法务部的,姓赵。”
周诚和他握了握手。
“这是林记者。”周诚介绍。
赵法务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林记者也来了,欢迎欢迎。我们领导在里面,请进。”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左边是王经理,右边是赵法务,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李建国、老陈、赵强、王秀兰、刘小柱五个人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紧张。
“周律师来了,坐。”主位的男人开口,声音沉稳,“我是中建三局西郊项目的总负责人,姓孙。”
周诚在他对面坐下,林晓坐在他旁边,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孙总。”周诚点头。
“事情我们都了解了。”孙总开门见山,“金鑫建筑拖欠工人工资,是我们的管理疏忽。作为总包单位,我们有责任。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解决问题。”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给每位工人一万元,作为困难补助。签了协议,钱当场付清。各位看怎么样?”
一万元。
比三千多了七千,但还是不够。
李建国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话,看向周诚。
“孙总,”周诚开口,“一万元,不到欠薪的一半。而且,这不是困难补助,是工资。工资是劳动报酬,是工人的合法收入。我们希望,是按实际欠薪金额,全额支付。”
孙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周律师,理解你们的心情。”他说,“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金鑫建筑已经跑路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拿出一万元,已经是出于人道主义,是公司对工人的关怀。如果你们坚持要全额,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但那样拖下去,对工人没好处。”
“走法律程序,工人确实要等。”周诚说,“但那样,贵公司要面临的,就不只是工资问题了。未开设工资专户,违规;未履行监督责任,违规;如果工人申请财产保全,项目账户被冻结,工程停工,损失更大。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孙总。
“如果媒体介入,舆论发酵,对贵公司的声誉影响,恐怕不是几十万能衡量的。”
孙总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律师,你这是在威胁?”
“我在陈述事实。”周诚说,“今天林记者也在这里。如果谈判破裂,这件事可能会登上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中建三局项目拖欠农民工工资,工人讨薪无门欲跳楼》。当然,我们不会让工人跳楼,但情绪激动之下,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经理额头冒汗,赵法务低头看文件,另外两个人交换眼神。
孙总盯着周诚,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周律师,年轻有为。”他说,“这样吧,一万二。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签协议,今天付钱。不签,你们可以去仲裁,可以去告,可以去媒体曝光。但我要提醒你,中建三局是国企,有专门的公关和法律团队。打官司,你们拖不起。媒体曝光,我们有办法降温。最后吃亏的,还是工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李建国他们的头更低了。
周诚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翻看。
协议很简单:甲方中建三局,一次性支付乙方(工人)困难补助一万元,双方就此事再无任何纠纷。签字,按手印,钱到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协议。
“孙总,”他说,“您知道《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五十七条吗?”
孙总皱眉。
“未按规定存储工资保证金的,责令项目停工,并处5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罚款。”周诚缓缓说道,“贵公司西郊项目,没有开设工资专户,对吗?”
孙总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查的。”周诚说,“住建部门的网站,信息公开。一查就查到了。”
“那又怎样?”孙总冷笑,“整改就是了。罚款我们交得起。”
“那如果,加上关联交易呢?”周诚看向林晓。
林晓会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孙总面前。
“孙总,这是您爱人公司去年中标西郊项目水泥供应的合同复印件。”林晓说,“中标价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十五。我们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一百万,能中标这么大项目的供应,有点意思。如果媒体深挖一下,不知道会挖出什么?”
孙总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抓起那份文件,快速翻看,手在抖。
“这是……这是污蔑!”他猛地站起来,“你们这是敲诈!”
“这是合法取证。”周诚平静地说,“记者有采访权,有报道权。至于有没有问题,有关部门会调查。”
孙总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
会议室里死寂。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孙总坐下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疲惫。
“你想要多少?”他问。
“全额。”周诚说,“二十七万八千六百元,一分不能少。而且,不是困难补助,是工资。协议上必须写清楚,是支付拖欠工资。”
孙总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
终于,孙总开口。
“好。”他说,“全额支付,写工资。但协议要加一条,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追究,不得向媒体披露,不得举报。”
“可以。”周诚说,“但仅限于工资问题。其他问题,不在协议范围内。”
孙总盯着他:“你还要怎样?”
“我不怎样。”周诚说,“我只是提醒您,法律问题,只能依法解决。工资问题解决了,但贵公司未开设工资专户的问题,关联交易的问题,是另一回事。那些,不由我管,由有关部门管。”
孙总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赵法务摆摆手:“按他说的,改协议。”
赵法务拿起协议,快步走出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新的协议拿回来了。
周诚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递给李建国。
“李师傅,你们看看。”
李建国接过协议,手在抖。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传给老陈,老陈传给赵强,赵强传给王秀兰,王秀兰传给刘小柱。
五个人都看完了,互相看了一眼,点头。
“签吧。”周诚说。
李建国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像在刻碑。
然后是老陈,赵强,王秀兰,刘小柱。
五个人,五个名字,按了五个红手印。
孙总也签了字,盖了章。
“钱呢?”周诚问。
“马上转。”孙总说,“把他们的银行卡号给我。”
李建国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孙总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
“等十分钟。”
十分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空,开始飘雪。
细小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缓缓落下。
十分钟后,李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眼睛瞪大,手开始抖。
“到……到了!”他声音发颤,“我的一万三……到了!”
然后是老陈,赵强,王秀兰,刘小柱。
五个人,五部手机,五条短信。
二十七万八千六百元,分毫不差。
“谢谢……谢谢……”李建国站起来,对着孙总鞠躬,又对着周诚鞠躬,“谢谢周律师……谢谢……”
他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孩子。
老陈也红了眼眶,赵强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王秀兰转过身擦眼睛,刘小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周诚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就把工地染白。
“走吧。”他对工人们说,“回家过年。”
五个人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走出会议室。
周诚也站起来。
“周律师。”孙总叫住他。
周诚回头。
“今天的事,”孙总盯着他,“我希望到此为止。”
“工资的事,到此为止。”周诚说,“其他的,我管不了。”
他转身,和林晓一起走出会议室。
雪下得更大了。
工地上一片白,塔吊像巨大的骨架,在雪中静默。
李建国他们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周诚出来,又围上来。
“周律师,钱……钱真的到了……”李建国擦着眼泪,“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周诚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那律师费……”老陈说,“百分之二十,五万多,我们……我们凑凑……”
“不用了。”周诚打断他,“这个案子,我不收钱。”
五个人都愣住了。
“为……为什么?”李建国问。
“因为你们是第一个。”周诚说,“第一个找我的,第一个信任我的,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做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漫天飞雪。
“以后,我会收钱。但你们,不收。”
五个人看着他,说不出话。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就白了。
“回去吧。”周诚说,“买票,回家,过年。”
五个人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林晓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雪静静地下。
“周诚。”林晓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挺帅的。”
周诚转头看她。
林晓的脸冻得有点红,眼睛很亮。
“真的。”她说,“特别帅。”
周诚笑了,很淡的笑。
“走吧。”他说,“雪大了。”
两人走出工地,站在路边等车。
雪落在周诚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也下这样的大雪。他趴在窗台上,看父亲在院子里扫雪。父亲是建筑工人,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家。回家那天,总是带着一身的灰,和一沓皱巴巴的钱。
那些钱,是父亲一年的血汗。
后来父亲工伤,腿断了,老板跑了,钱没赔到。母亲去讨说法,被人推出来,摔在地上,头磕破了,流了一地的血。
那年他十五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母亲头上缠着的纱布,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麻木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从那以后,他发誓要学法律。
要保护那些像父亲一样的人。
要让那些推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车来了。
是一辆出租车。
周诚拉开车门,让林晓先上。
“你去哪儿?”林晓问。
“回办公室。”
“我送你。”
“不用,不顺路。”
“顺路。”林晓坚持,“我想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周诚没再拒绝。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林晓看着窗外,周诚看着手机。
手机里,微信群炸了。
工友们都在欢呼,在感谢,在发红包。
周诚点开群,发了一句:
“钱已收到,大家查收。记得保存好协议,以后有用。新年快乐。”
然后,他退出群,关掉手机。
车到楼下,周诚付了钱,和林晓一起上楼。
603室的门牌上,落了一层雪。
周诚开门,开灯。
温暖的黄光洒下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挺干净的。”林晓说。
“没什么东西,所以干净。”
林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城市一片白。
“周诚,”她忽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做这个?”
“嗯。”
“不考律师证?”
“要考。”周诚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这样。”
“这样……能养活自己吗?”
“不知道。”周诚诚实地说,“但总要试试。”
林晓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她说,“我说如果,以后我遇到什么麻烦,你能帮我吗?”
“能。”周诚说,“只要合法。”
林晓笑了。
“那就够了。”
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了。”林晓推开门,又回头,“周诚。”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周诚站在窗前,看着林晓钻进出租车,看着车灯消失在雪幕里。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但总有什么,是雪埋不掉的。
比如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被拖欠的,终于拿回来的,血汗钱。
手机震了一下。
是系统面板的提示:
案件:李建国等农民工集体讨薪案
状态:已解决
结果:全额支付,27.86万元
胜诉率:100%
任务完成奖励:证据收集指引(高级)已解锁
新技能解锁:风险评估(初级)
宿主等级提升至:3
新案件待触发:……
周诚关掉面板。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2月26日,雪。金鑫欠薪案结案。三十四个工人,二十七万八千六百元。全额支付。第一次,赢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雪还在下。
路灯在雪中晕开一圈圈黄光,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周诚关掉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雪落下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时间在走。
像有人在低语。
像那些被埋藏的故事,正在被一场雪,慢慢擦亮。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路,还很长。
雪会化,路会现。
而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还没说出来的话,一直走下去。
直到所有欠下的,都被偿还。
直到所有沉默的,都被听见。
直到所有黑暗的,都被照亮。
窗外,雪还在下。
静静的,白白的,覆盖一切。
也覆盖着他,和他心里那个,小小的,明亮的,永不熄灭的火种。
最新评论